閘門在身後無聲合攏。
車燈熄掉後,地下停車場重新陷入安靜,只剩發動機最後一點餘溫還在輕輕震動。
蘇恩曦解開安全帶,往後靠了靠。
「到了。」
她說完這句,就順手把墨鏡摘下來,揉了揉鼻樑,像只是剛從加班路上回來,而不是剛在東京高架上遛完一整支執行局車隊。
櫻沒有立刻放鬆,她先看了一眼四周。
停車場不大,混凝土牆面做過吸音處理,角落裡沒有多餘雜物,頭頂燈帶亮度適中,出入口只有剛才那一道閘門。
更重要的是,這裡聞不到源氏重工地下那種冰冷的消毒水味,也沒有醫院特有的壓抑。
像一個真正能讓人活下來的地方。
「這裡安全?」她問。
「至少比你們家那棟大樓安全。」蘇恩曦推開車門下車,語氣還是懶洋洋的。
「地上那套監控系統掃不到這裡,蛇岐八家今晚就算把東京翻一遍,也查不到這個點。」
她一邊往前走,一邊抬手按開側邊電梯。
「先上去吧,樓上有臨時醫療室,也有能住人的房間。你們要是打算繼續在車裡熬,我也不反對。」
櫻沒接她的玩笑,只轉身去看源稚生。
擔架上的男人剛才雖然醒過一次,但那點清醒早就被失血和反噬壓了下去。
這會兒閉著眼,胸口起伏極弱,嘴角還留著一點沒擦乾淨的血。
「把少主抬下來。」櫻低聲道。
兩名心腹立刻行動。
蘇墨這時也抱著繪梨衣下了車。
她依舊安靜伏在他懷裡,紅髮沿著手臂垂下來,臉色比車上時好了些,卻還是透著一種久病之後的蒼白。
先天真氣一路溫養,她的氣息已經穩定下來了,可這種穩定,更像是從懸崖邊被拉回來之後的勉強平衡。
不能再有任何折騰。
蘇墨抬眼掃過停車場和電梯間,確認沒有額外威脅後,才跟著眾人往裡走。
電梯上行很快。
門開時,外面是一條安靜的走廊。
牆面是暖灰色,地毯很厚,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兩側房門全關著,盡頭窗戶被雨水打得模糊一片,能看見東京夜色被切成破碎光斑。
安全屋在高層。
不豪華,卻收拾得很乾淨。家具、藥品、武器櫃和備用衣物分區明確,明顯不是臨時拼湊,而是早就準備好的落腳點。
「左邊第三間是醫療室。」蘇恩曦抬手指了指。
「裡面設備夠撐一陣,死不了的話,今晚就能穩住。」
櫻點頭,立刻帶人把源稚生送進去。
幾名心腹也跟著進去幫忙,腳步急卻不亂。
門剛一關上,裡面就傳來拆器械包裝和接通監護設備的細碎聲音。
整個客廳一下空了不少。
蘇恩曦看向蘇墨懷裡的繪梨衣,難得收了點散漫。
「她的房間在最裡面,提前開過暖氣,床單和衣服都是新的。」
蘇墨嗯了一聲。
他沒再停留,抱著繪梨衣往走廊深處走去。
最裡面那間房門半掩著,推開后里面只開了一盞床頭燈,光線很柔和。房間不大,但很安靜,窗簾拉著一半,能聽見窗外雨聲,卻不會顯得吵。
床很軟,也很乾淨。
沒有束縛帶,沒有監護線,沒有白得刺眼的無菌牆。
蘇墨走到床邊,動作放得很慢,先托住她後頸,再扶著肩背,把人輕輕放下。
繪梨衣身體剛挨到床,眉心就很輕地蹙了一下。
像是不習慣,或者說不習慣這麼柔軟的東西。
蘇墨沒有立刻鬆手,而是等她身體真正放平之後,才把手抽出來。
他順手拉開被子,蓋到她肩口,又用真氣在她體內走了一圈,確認沒有新的波動,才稍稍放下心。
她睡得很沉。
呼吸均勻,睫毛偶爾輕輕發顫,像還困在一個很長的夢裡。
可至少這個夢,不再是那間病房了。
蘇墨在床邊站了一會兒,隨後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房間裡很安靜。
靜得只剩雨聲,和她極輕的呼吸。
窗外的東京還在暴雨里翻湧,火、警笛、追緝、封鎖、混亂,全都隔在玻璃之外。可這一小間臥室里,時間像忽然慢了下來。
蘇墨低頭看著她。
從仕蘭操場、老舊電腦屏幕、那個歪歪扭扭打出「shi fu」的聊天框,到今天晚上把她從B-7的囚籠里抱出來,中間隔了太多事。
太多次差一點。
差一點她就會被提前送進紅井,差一點他就來晚一步,差一點那扇玻璃後面只剩一具還帶著體溫的容器。
現在,她終於在這裡了。
在一張普通的床上,安安靜靜睡著。
不是隔著網線,不是隔著玻璃,不是隔著監控器和輸液管。
是真正地,被搶回來了。
蘇墨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點了點扶手,眼神卻沒有從她臉上移開。
可他也很清楚,只把人搶出來,還不夠。
繪梨衣的身體需要養,血統需要壓制,紅井、赫爾佐格、蛇岐八家這些事也都沒有結束。最重要的是,她自己還沒有真正從那個世界裡走出來。
一個人如果從出生開始大多數時間只見過白色牆壁和天花板,那麼被帶到外面之後,也不會立刻知道「自由」是什麼。
她需要一個錨點。
不是大道理,不是解釋,不是說「你已經安全了」這種空話。
而是一件她認識的、期待過的、能把夢和現實真正連在一起的東西。
蘇墨的目光落到床頭柜上。
那裡空空的,沒有她的畫本,沒有橡皮鴨,也沒有小恐龍。
再往外,窗簾縫隙里漏進來一點便利店的冷白燈光。
他想起很久以前,繪梨衣在聊天框裡反覆發過的那個詞。
冰淇淋。
她沒有真正吃過,只靠動畫、照片和想像,一遍遍畫在本子裡。
房門這時被輕輕敲了兩下。
蘇墨抬頭。
蘇恩曦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熱咖啡,沒進來,只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源稚生那邊暫時死不了,你要不要先去休息半小時?」
「不了。」蘇墨說道。
「行吧。」蘇恩曦靠在門框邊,看了眼床上的繪梨衣。
「她狀態比我想的好一點,至少沒有繼續崩潰。你那套手段,確實比醫院管用。」
「只是先穩住了。」
「那也已經很誇張了。」蘇恩曦聳了聳肩。
「對了,樓下便利店二十四小時營業,樓里電梯能直達。你要是突然想買點什麼,現在去正好。」
她這句話說得隨意,像單純提醒。
可蘇墨還是聽懂了。
他看了她一眼。
蘇恩曦很識趣,舉了舉咖啡杯,轉身走了。
門重新輕輕合上,房間裡又只剩下雨聲。
蘇墨坐了片刻,最終還是站起身。他先替繪梨衣掖了下被角,又把一縷散到她臉側的紅髮撥開。
她沒醒,只是呼吸輕輕起伏著。
蘇墨低聲說道:「等我一會兒。」
說完這句,他才轉身離開。
走出房門後,客廳里只亮著壁燈。
醫療室那邊的門還關著,能聽見監護儀規律的滴聲,櫻大概還守在裡面,沒有出來。
整個安全屋都進入了一種短暫卻緊繃的平靜。
蘇墨拿起掛在門邊衣架上的外套,順手披上,走進電梯。
電梯下行時,金屬壁上映出他有些疲倦的臉。
今晚從源氏重工打到東京高架,再一路把人帶出來,他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消耗,只是一直沒讓自己停。
門開。
一樓大廳空空蕩蕩,玻璃門外是被雨水洗得發亮的人行道。
不遠處,那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還亮著燈。
招牌在雨夜裡泛著安靜的白色光芒,像一塊很小坐標。
蘇墨撐開傘,穿過細密雨線,推門走了進去。
門口感應鈴響了一聲。
便利店裡暖氣很足,貨架擺得整整齊齊,收銀台後打瞌睡的店員抬頭看了他一眼,又慢慢低了回去。
蘇墨徑直走向最裡面的冷櫃,在一排排泛著白氣的冰櫃前,停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