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冷櫃亮著白光。
一排排杯裝冰淇淋被碼得很整齊,冷氣從玻璃邊緣往外滲,碰到店裡的暖風,又化成一層很薄的白霧。
蘇墨站在冷櫃前,目光從一排花花綠綠的包裝上掃過去,最後停在最中間那一列。
香草味。
白色杯身,圖案也簡單,和她畫本里畫過的那種很像。
他伸手拿了一盒,又頓了頓,順手多拿了一把一次性小勺。
結帳的時候,收銀台後的店員困得眼皮發沉,只看了眼他手裡的冰淇淋和外套上還沒完全乾掉的雨水,機械地掃了碼。
門口感應鈴又響了一聲。
蘇墨提著小袋子重新走進雨里。
雨沒有小,路燈的光被雨絲切得很碎,便利店門前那塊地面映著白色的燈光,像一小片浮在夜裡的水鏡。
他撐著傘走回公寓,電梯上行時,袋子裡的冰淇淋碰到電梯時,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像一個被拖了很久,終於落到現實里的承諾。
房門被輕輕推開時,房間裡依舊只開著床頭燈。
暖黃的光落在床邊,也落在被子上那一點散開的紅髮上。
蘇墨腳步頓了一下。
因為床上的人已經醒了。
繪梨衣半靠在枕頭上,眼睛睜著,深玫瑰色的眸子安靜地看向門口。
她剛醒不久,神情還有點發懵,像是意識和現實之間還隔著一層沒完全散開的薄霧。
沒有白色的牆壁。
沒有監護燈。
沒有站在門口等她做檢查的醫生。
只有柔和的燈,微微晃動的窗簾,還有一個推門進來的白衣青年。
她看著蘇墨,一動不動。
像是不敢眨眼,也像是怕一眨眼,這一幕就會散掉。
蘇墨把門帶上,沒立刻靠近,只先站在原地看了她兩秒。
「醒了?」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
繪梨衣沒有回應。
她只是看著他,眼底最初那點茫然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專注。
像是認出了他,又像是不太敢相信,真的認出來了。
蘇墨走到床邊,把小袋子放到床頭柜上,順手拉過椅子坐下。
「還難受嗎?」
繪梨衣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沒點頭,也沒搖頭。
她的視線落在蘇墨臉上,又慢慢移到他手邊那個便利店袋子上,最後停住了。
袋口沒有繫緊,隱約能看見裡面那盒白色的冰淇淋。
她看了很久。
蘇墨順著她的目光,把袋子打開,從裡面拿出那盒香草味冰淇淋。
「給你買的。」
繪梨衣的眼神終於動了。
很細微,卻很明顯。
像一顆長久沉在水底的小石子,終於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她認得這個,不是現實里認得。
是從屏幕、照片、動畫和畫本里認得。
她曾經發過很多次那個詞。
冰淇淋。
有時候是因為看見電視GG,有時候是因為遊戲裡角色拿著甜筒跑過去,有時候只是因為想知道,冰的、甜的、會化掉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味道。
她也在本子上畫過。
歪歪扭扭的白色糰子,上面再加一個小勺,旁邊寫著拼音。
她畫了很多次,卻一次都沒有吃到過。
蘇墨把冰淇淋的塑封紙揭開,又拆開小勺,動作不快,像怕太急了會嚇到她。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塑料紙被撕開的輕響,和窗外隱約的雨聲。
繪梨衣仍看著他,那種眼神很難形容。
不是單純的依賴,也不是剛醒時的茫然。
更像是有人把她在夢裡想過很多次、卻從來不敢真的相信會出現的東西,安安靜靜地放到了她面前。
蘇墨用小勺挖了一點,白色冰淇淋在勺面上堆成一個小小的弧。
他沒急著遞過去,而是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吹。
這個動作其實沒什麼必要,冰淇淋本來就是涼的。
可他還是這樣做了,像是在對待一件很貴重、也很脆弱的東西。
「嘗嘗。」他說。
繪梨衣還是沒動。
蘇墨看著她,聲音比剛才更小了一點。
「你說過想吃的。」
這句話落下後,繪梨衣的手指輕輕蜷了起來。
像是終於被某個具體到不能再具體的細節,釘住了最後一點不真實感。
他記得。
那些她只在聊天框裡慢吞吞敲出來的拼音,只在表情包和蠟筆畫裡偷偷表達過的小心思,他都記得。
不是隨口安慰她。
也不是她自己做的夢。
這個人真的把她說過的話,一句一句帶到了現實里。
繪梨衣慢慢抬起眼,看著他。
眼眶沒有紅,表情也沒有明顯變化,可那雙深玫瑰色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正一點點亮起來。
蘇墨沒有催促。
他只是穩穩地把小勺停在她唇邊,等她自己做決定。
過了兩秒。
也可能更久。
繪梨衣終於很輕很輕地往前靠了一點,遲疑著張開嘴。
白色的冰淇淋碰到舌尖時,她整個人都微微頓住了。
很冰。
也很甜。
和她想過的味道不太一樣。
她原本以為會像糖一樣直接、會像飲料一樣明顯,可真正入口的時候,先是冰涼在舌面上化開,緊接著才是很柔的奶香和甜味慢慢漫上來。
那種感覺很陌生,陌生到她一時連表情都不會給。
她只是睜著眼,安靜含著那一小口冰淇淋,像第一次接觸到某種不屬於自己世界的東西。
蘇墨看著她,嘴角終於很輕地鬆了一下。
「好吃嗎?」
繪梨衣沒法直接回答。
她只是低下頭,又慢慢把那口冰淇淋咽了下去。
咽下去之後,她還停了一會兒,像是在很認真地感受那股涼意和甜味順著喉嚨慢慢散開的感覺。
然後她抬起手,輕輕碰了碰蘇墨拿著勺子的手腕。
動作很輕。
但意思很明確。
還想要。
蘇墨沒說話,只又挖了一勺遞過去。
這一次,她張口的動作比剛才快了一點。
像一隻終於確認眼前的人不會搶走食物的小動物,開始一點點放下戒備。
房間裡沒有太多聲音。
一勺,又一勺。
蘇墨餵得很慢,每次都只給一點,不讓她吃得太急。繪梨衣也乖得不像話,安安靜靜地吃著,眼睛始終沒有從他臉上徹底移開。
她其實還是有些恍惚。
從B-7被抱出來,到雨落在臉上的那一刻,再到現在躺在溫暖的床上,吃到第一口冰淇淋,這一切都太快,也太不真實了。
可冰是真的冷。
甜也是真的甜。
眼前這個人也是真的。
不是隔著屏幕,不是通過耳機和鍵盤,不是只存在於畫本和想像里的白衣小人。
是真的坐在她床邊,給她餵冰淇淋的人。
吃到第三口的時候,繪梨衣忽然停住了。
她沒去看勺子,而是看著蘇墨,眼底那點始終壓著的茫然終於慢慢退掉,露出一種很安靜的確認感。
像是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已經不在那間房間裡了。
蘇墨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把小勺收回來一點。
「怎麼了?」
繪梨衣輕輕搖頭,然後她慢慢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
那隻手還很涼,手背上有未完全消退的針痕,腕骨也細得厲害。
她伸得很慢,像每一個動作都要先試探一下現實會不會突然碎掉。
最終她的指尖輕輕碰到蘇墨的袖口。
碰了一下。
又抓住。
這一回不是在昏睡里的本能,也不是在車上那種無意識的依附。
而是醒著的、清清楚楚的選擇。
蘇墨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掙開。
他只是把那盒冰淇淋放到一邊,另一隻手覆上她抓著自己袖口的手背,掌心的溫度很溫暖。
「我在。」
他只說了兩個字。
繪梨衣的睫毛很輕地顫了一下。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再做別的動作,只是抓得更緊了一點,像是終於抓住了什麼不能放開的東西。
窗外,東京的雨還在下。
雨點砸在玻璃上,細碎又綿長,整座城市還在黑月一樣的夜色里翻湧、追捕、流血、燃燒。
可這一小間臥室里,只有床頭燈安靜亮著。
還有一盒被打開的香草味冰淇淋,和一個終於把夢吃進現實里的女孩。
【刀了很久,需要來點甜甜的日常了,感謝各位大佬們的喜歡。愛你們(^U^)ノ~Y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