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梨衣抓著蘇墨的袖口,沒有鬆開。
她手上沒多少力氣,可那隻手攥得很認真,像是只要稍微放鬆一點,眼前的人就會重新退回屏幕另一邊。
蘇墨任由她抓著。
床頭柜上的冰淇淋已經化了一些,白色邊緣變得柔軟。他看了一眼,沒有繼續喂,只把蓋子重新扣好。
「今天不能再吃了。」
繪梨衣低頭看了看冰淇淋,又抬眼看他。
那雙深玫瑰色的眼眸里,意思很明顯。
為什麼?
「你身體還沒恢復。」蘇墨解釋道,「一次吃太多,明天會難受的。」
繪梨衣聽懂了。
她沒鬧,只是盯著那隻杯子看了兩秒,隨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可她抓住蘇墨的手依舊沒放開,顯然冰淇淋可以明天再吃,但人不行。
蘇墨把杯子放遠了一些,又替她檢查了一遍脈象。
真氣順著腕部進入經絡,繪梨衣的手指下意識縮了一下,很快又放鬆下來。
她認得這股力量,過去那些看不見他的日子裡,正是這道溫和氣息一次次壓住失控的龍血。
只是以前隔著耳機和網絡,現在他就坐在這裡。
蘇墨收回手,眉頭卻沒有完全舒展開。
她的生命體徵雖然穩定下來,身體內部的問題卻遠比表面嚴重。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超貼心,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等你讀 】
長時間的藥物壓制、反覆抽血和維生系統依賴,已經讓經絡與內臟變得十分脆弱。
破龍散還不能用,至少現在不行。
那份藥是為了鎮壓白王血脈煉製的,藥性即使經過數次磨鍊,依然帶著龍骨殘留的力量。
繪梨衣現在連正常進食都需要慢慢適應,更承受不住這樣的衝擊。
只能先休養著。
繪梨衣見他不說話,輕輕扯了一下袖口。
蘇墨回過神,看向她。
她歪了歪頭,眼裡帶著一點詢問,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事。」
蘇墨替她把被角拉好。
「只是在想,接下來該怎麼讓你恢復。」
繪梨衣安靜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把另一隻手也伸出來,輕輕放在他的手背上。
她不會安慰人,只能把曾經從他那裡得到的方式還回來。
蘇墨動作停了停,隨後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指,真氣緩緩渡過去。
「先睡覺。」
「困了也不睡嗎?」
她繼續搖頭,抓著他的手更緊了一點。
蘇墨看懂了。
「怕我離開?」
這一次,繪梨衣沒有搖頭。
她垂下眼睛,長發散在肩側,手指仍緊緊拉著他的袖口,剛才那點因為冰淇淋亮起來的神色,也跟著淡了些。
在房間裡,她已經等過太多次。
醫生說檢查很快結束,結果她被留下數天。
源稚生說以後會帶她出去,那個以後卻始終沒有到來,連手機和畫本,也會在某一天毫無預兆地被拿走。
她不明白什麼叫安全屋,也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找他們。
她只知道蘇墨離開過一次。
雖然他真的回來了,還帶回她想吃的東西,可下一次呢?
蘇墨沒有再讓她繼續想下去。
「放心,我會不走的。」
他把椅子往床邊拉近一些,手臂放在她能碰到的位置。
「今晚就在這裡。」
聞言,繪梨衣抬起頭,認真辨認了幾秒,確認他沒有哄自己之後,她緊繃的肩膀才慢慢鬆開。
她往被子裡縮了一點,可那隻手仍抓著他的衣角。
蘇墨沒有要求她放開,只關掉房間裡的大燈,留下床頭那盞小燈。
暖黃的光落在兩人之間,窗外的雨聲也變得清楚起來。
繪梨衣偏頭看向窗戶。
玻璃上全是雨水,遠處樓宇的燈光被沖得模糊,偶爾有車燈從街道掠過,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這和她從前看見的東京不同。
那時她只能隔著源氏重工厚重的玻璃往外看。
天空總被樓層和窗框切成很小的一塊,街道上的人也離她很遠。
現在窗戶依舊隔著雨,卻不再上鎖,房間也沒有監控。
繪梨衣看了很久,又輕輕碰了碰蘇墨的手背。
蘇墨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想看看外面?」
她點頭。
「等身體好一點,我帶你出去。」
繪梨衣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手指,在蘇墨掌心慢慢寫了起來。
她的動作很輕,一筆一畫都格外認真。
花。
蘇墨認出了這個字。
「想看櫻花?」
繪梨衣點頭,又繼續寫。
遊戲。
冰淇淋。
最後一個詞寫到一半,她停下來想了想,重新在他掌心落下筆畫。
一起。
蘇墨看著掌心,沉默片刻。
那些都是她曾在聊天框裡提過的事,對別人而言,只是隨時可以完成的普通消遣,對她而言,卻是畫在紙上很久的外面世界。
「好。」
蘇墨合攏手掌,把她的手指輕輕握住。
「等雨停了,一件件去做。」
繪梨衣彎起眼睛。
她不會笑出聲音,臉上的變化也很輕微,可那份高興沒有半點遮掩,她又在蘇墨掌心補了一個小小的圓,旁邊添上短短的尾巴。
蘇墨看了兩秒。
「小恐龍?」
繪梨衣立刻點頭。
「畫得有點丑。」
她的動作瞬間停住了。
隨後她抬眼看著蘇墨,嘴角很輕地鼓了一下,手指也從他掌心抽了回去。
蘇墨看著她這副反應,難得笑了一聲。
「精神不錯。」
繪梨衣:……
她把半張臉縮進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看他。
過了幾秒,又偷偷伸出手,把剛才放開的袖口重新抓住。
生氣歸生氣。
人還是不能放走。
房門外傳來很輕的腳步聲,隨後停在門口。
蘇墨抬頭時,蘇恩曦正隔著半開的門向里看,她沒有進來,只晃了晃手裡的平板。
「外面已經封鎖了六處出城通道,天羅地網還在擴大。你們今晚可以好好休息,不過這地方也不能久留。」
蘇墨點了點頭。
「源稚生怎麼樣?」
「手術結束了,命暫時保住。不過言靈反噬很麻煩,短時間內醒不了。」
「知道了。」
蘇恩曦的目光落在繪梨衣抓著蘇墨衣袖的手上,挑了挑眉,最終什麼都沒說,輕輕帶上房門。
腳步聲重新遠去。
繪梨衣聽見外面的動靜,手指又收緊了一點。
蘇墨沒有向她解釋追兵,也沒有告訴她,這座城市已經變成一張正在收緊的網,正在向他們籠罩而來。
她才剛剛醒來,不該立刻背上這些東西。
「睡吧。」
他抬手擋住床頭燈落在她眼睛上的光。
「放心,睜眼的時候,我還在的。」
繪梨衣看著他,終於慢慢閉上眼。
她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抓住衣角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
蘇墨坐在床邊,也沒有動,任由她把那一小片衣料攥在掌心。
窗外,暴雨仍在沖刷著東京。
遠處的火光尚未熄滅,警笛穿過一條條濕冷街道。
赫爾佐格還藏在黑暗裡,蛇岐八家的封鎖也正在覆蓋整座城市。
可在這間沒有監控和束縛帶的房間裡,繪梨衣第一次睡在自己選擇的人身邊。
她逃出了牢籠,也終於抓住了屬於自己的外面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