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室里安靜了一會。
櫻站在原地,手裡的針管還沒放下。
她看著蘇墨,又看向病床上不斷抽搐的源稚生,眼神里滿是掙扎。
「我現在需要把他體內亂掉的東西理順。」
蘇墨抬手,指向監護儀旁邊的位置。
「你可以留下,看著數據。」
櫻愣了一下。
「其他人出去。」
兩名心腹沒有立刻動,他們看向櫻,顯然不放心把重傷的源稚生交給一個剛剛還是敵人的人。
蘇墨沒有解釋,只看著病床上那張已經沒什麼血色的臉。
「再拖下去,他會撐不住的。」
櫻握緊針管,最終先退了一步。
「出去。」
心腹們沉默片刻,收起武器往門外走去,繪梨衣還站在外面,白色碎花裙的裙擺沾著一點雨水。
她沒有往裡闖,只是抓著門框,安靜看著源稚生。
剛才在電玩城裡留下的那點開心,已經完全不見了。
蘇墨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擦掉臉側一滴沒幹的淚水。
「沒事的。」
繪梨衣抬頭看他。
「我會把他救回來的。」
她看了看病床上的哥哥,又看向蘇墨,手指慢慢攥住自己的裙角。
過了片刻,繪梨衣用力點了點頭。
蘇恩曦站在旁邊,伸手牽住她。
「走吧,先在客廳等。」
繪梨衣沒有立刻離開,直到蘇墨朝她點了一下頭,她才跟著蘇恩曦退到門外。
醫療室的門重新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儀器的警報,還有源稚生壓抑的喘息聲。
櫻站到監護屏前,盯著不斷跳動的數據。她的手指懸在緊急呼叫按鈕上,卻始終沒有按下去。
蘇墨走到病床邊,先看了一眼源稚生胸口的傷勢。
外傷已經被處理過,血也暫時止住了。真正麻煩的東西,藏在血肉和經絡深處,順著每一次心跳往四肢衝撞。
源稚生的手指忽然蜷緊,整個人再次弓起腰。
櫻下意識往前一步。
「少主。」
蘇墨抬起兩根手指,落在源稚生鎖骨下方。
源稚生的身體猛地一震。
緊接著,蘇墨指尖連落。
肩井,膻中,氣海,關元。
他的動作不快,每一下卻都落得極准。源稚生皮膚下那些不斷扭動的血管,隨著指尖落下,像被無形的線一段段壓住。
櫻看得呼吸一滯。
她不認識這些穴位,也不知道蘇墨在做什麼,只能看見源稚生的呼吸越來越急,監護儀上的數據也再次開始上沖。
「你在封鎖他的血流?」
「不是血流。」
蘇墨沒有回頭。
「是幾條快要撞斷的路。」
源稚生張開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只吐出一口帶著血沫的氣。
櫻臉色一白。
「他的血氧在掉。」
「正常。」
蘇墨收回手,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
「先堵住沖向心脈和大腦的路,其他地方自然會有反應。」
櫻盯著屏幕,完全無法理解。
她以為蘇墨會用更強的力量,直接把源稚生體內的暴動壓下去,就像蘇墨在B-7砸穿牆壁、頂住炮火、把所有阻礙都一拳打碎。
可現在,他只是坐在那裡。
蘇墨盤膝坐在病床邊,雙手懸在源稚生胸腹上方,掌心距離衣物還有半寸。
他閉上眼。
下一刻,櫻看見他掌心周圍浮起極淡的氣流。
沒有衝擊,沒有爆發。
那股力量安靜得近乎溫和,像一層看不見的水,慢慢滲進源稚生的身體。
蘇墨的真氣進入經絡後,沒有立刻朝著暴走的龍血壓過去。
那樣做確實更快。
可源稚生現在的身體已經像一條被洪水衝垮的河床,硬壓著只會讓堤壩徹底崩開。
要救他,不能堵。
得疏。
太極聽勁緩緩展開。
蘇墨先去聽。
聽那股王權殘留從哪裡衝出來,聽它在什麼地方受阻,又在什麼地方撞向心脈。
每一道狂亂的氣息都帶著本能般的攻擊性,卻也並非毫無規律。
它們只是找不到路了。
源稚生強行催動王權後,龍血被推到極限,言靈結束,所有力量卻仍滯留在血脈里。
那些力量沿著最脆弱的地方亂竄,找不到出口,就反過來撕裂承載它們的身體。
蘇墨的眉頭微微皺起,這活比殺一頭次代種麻煩得多。
殺敵只需要找到最脆弱的地方,一拳打碎。
救人卻要把每一根快要斷開的線重新接回去。
真氣分開。
一縷,十縷,百縷。
最後化作數不清的細微氣流,沿著源稚生的經絡一點點前行。
它們不與龍血硬碰,只在錯亂的節點旁邊緩慢繞開,推開淤塞,補住裂口,再為那些失控的力量留下一條新的出口。
源稚生的胸口猛地起伏。
櫻死死盯住屏幕。
「心率一百四十。」
「繼續看。」
「血壓還在升。」
「繼續看。」
蘇墨額角漸漸滲出汗。
源稚生體內的龍血像被逼到絕路的野獸,察覺到外來的真氣後,幾次想要反撲。
每次衝撞,蘇墨都提前用一道更細的氣流引開它。
不是把它打散,而是讓它順著新的路徑流走。
一道,兩道,三道。
源稚生手背上暴起的青筋開始緩緩消退,原本繃緊的手指也一點點鬆開。
櫻看著監護儀,呼吸忽然停住。
原本瘋狂跳動的心率曲線,竟然開始慢慢回落。
一百三十。
一百一十八。
一百零六。
她下意識看向蘇墨。
青年依舊閉著眼,臉色卻比剛才白了幾分。雙手懸在半空,連指尖都沒有顫動一下。
櫻忽然明白了,這不是以毒攻毒。
蘇墨根本沒有在和源稚生體內的龍血較量,他是在給那股力量重新立規矩。
病床上,源稚生緊皺的眉頭漸漸鬆開,那些痛苦的抽搐也停了。
他像是終於從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裡掙脫出來,呼吸開始變得緩慢而平穩。
監護儀的警報聲消失了。
只剩規律的滴聲,一下,又一下。
櫻看著屏幕,眼眶微微發紅。
「體溫降下來了。」
「血氧恢復正常。」
「心率,八十四。」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
源稚生安靜躺在病床上,臉上仍有傷痕,嘴唇也沒有多少血色,可那股隨時會把他撕碎的暴戾氣息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
蘇墨又維持了片刻,才慢慢收回雙手。
真氣回歸體內的瞬間,他肩膀微微沉了一下,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滑落。
櫻立刻上前一步,卻又在床邊停住。
她怕自己一動,會打破眼前這份好不容易得來的平穩。
源稚生沒有甦醒。
但這一次,不是昏迷。
他陷入了沒有藥物、沒有束縛、也沒有痛苦的深沉睡眠,呼吸均勻得像個終於放下重擔的人。
櫻看著那條平穩的心率線,過了很久才開口。
「這……這就好了?」
蘇墨抬手擦掉額頭的汗,聲音有些低沉。
「不算太好。」
櫻一怔。
「王權留下的損傷還在,他的身體也需要慢慢休養。」蘇墨看向病床上的源稚生。
「我只是暫時在他的王國里,頒布了一道新的法律。」
櫻沉默下來。
她看著蘇墨,第一次沒有把他當成一個強大到可怕的外來者。
這個人能一拳打碎鍊金牆,也能把幾乎失控的血脈一點點引回正途。
他的力量從來不只是毀滅。
門外,繪梨衣的視線一直貼在門邊。
當醫療室終於安靜下來時,她抬起頭看見蘇墨推門走出。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腳步也比平時慢了半拍。
繪梨衣立刻跑了過去。
她沒有說話,只伸手抱住蘇墨的手臂,把臉輕輕貼了上去。
蘇墨低頭看著她,原本緊繃的神色終於放鬆了一點。
「沒事了。」
繪梨衣抬頭,先看了一眼醫療室,又認真地點了點頭。
她伸出手,在蘇墨掌心慢慢寫下兩個字。
謝謝。
蘇墨握住她的手指。
「等他醒了,讓他自己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