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護船靠上碼頭時,水族館還沒有正式開門。
蘇恩曦先下船,繞到另一側打開一扇不起眼的鐵門,門後是員工通道,牆上貼著幾張褪色的安全告示,盡頭亮著一盞白燈。
「從這裡進去。」她壓低聲音。
「酒德麻衣確認過,館裡沒有鍊金嗅探器,工作人員也只知道今天有一組預約客人。」
蘇墨點頭,回身看向繪梨衣。
她還站在船上,抱著畫本,腳尖停在甲板邊緣。
剛才那片海給她留下的震動還沒有完全消失,她一路都沒怎麼動,只是隔一會兒便抬頭看一眼遠處的藍色玻璃建築。
蘇墨朝她伸出手。
「下船了。」
繪梨衣看了看他的手,又低頭看了眼腳下的水面,才慢慢走過去。
這一次,她踩上碼頭時沒有停下來。
蘇恩曦看著兩人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去和外面的接應人員確認路線。
員工通道很安靜。
沒有遊客的喧鬧,也沒有商場裡不斷響起的音樂,只有通風設備發出低沉的聲音。
繪梨衣走在蘇墨身邊,鞋底踩過地面,腳步聲在牆壁間來回傳開。
她下意識放輕了腳步。
蘇墨偏頭看向她。
「這裡不用那么小心。」
繪梨衣抬眼望著蘇墨。
「沒有人會突然把你帶走。」
她怔了一下,手指慢慢抓住蘇墨的袖口。
蘇墨沒有再解釋,只是將腳步放慢了一些。
穿過兩道門後,前方忽然亮了起來。
那是一條很長的藍色通道。
兩側和頭頂全部被透明玻璃覆蓋,玻璃後面不是牆,而是一整片緩緩流動的水。
燈光從水底打上來,幾條顏色各異的魚從他們頭頂游過,長長的影子落在地面上,又很快被水波打散。
繪梨衣停在入口處,她沒有立刻往前走去。
蘇墨站在她身邊,也沒有催促。
幾秒後,一條體型很大的魚從玻璃另一側游過,它的身體貼著玻璃滑過去,尾巴一擺,轉眼消失在通道深處。
繪梨衣睜大眼睛。
她慢慢抬起手,手掌停在半空,沒有碰到玻璃。
蘇墨看了看她。
「它在裡面。」
繪梨衣轉頭。
「隔著玻璃,不會游出來的。」
她又看向那條魚消失的方向,像是在確認蘇墨說的是真的。
通道另一端傳來孩子壓低的驚呼聲。
幾個工作人員帶著提前入場的家庭從前面經過,孩子們趴在玻璃上,興奮地指著水裡的魚。
有人因為看得太投入,差點撞到旁邊的人,被母親拉住後,立刻捂著嘴笑了起來。
繪梨衣安靜看著他們。
她沒有被聲音嚇到,也沒有像電玩城裡那樣下意識往蘇墨身後躲去。
這裡的聲音很小,水流也很慢,所有人都在看著同一個方向。
蘇墨走到她身側。
「想進去看看?」
繪梨衣點了點頭,兩人沿著藍色通道往前走去。
繪梨衣最開始離玻璃還有一段距離,每當有魚從旁邊游過,她都會停一下,等那道影子離開後才繼續往前。
她看見一群很小的魚聚在一起,像一片會移動的銀色碎片。
她看見一條體型扁平的魚貼著水底遊動,身後的尾巴慢慢擺著。
還有一條長得很奇怪的魚,頂著兩根突出的觸鬚,一動不動地停在水草旁邊。
繪梨衣指了指它。
蘇墨順著她的手看過去。
「它在睡覺。」
繪梨衣歪了歪頭。
蘇墨補充道:「可能是在裝睡。」
繪梨衣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很輕地動了動。
她拿出畫本,蹲在通道旁邊的小凳子上,翻到一頁空白紙頁,開始畫剛才那條奇怪的魚。
她畫得很認真。
先畫身體,再畫眼睛,最後給它添上兩根長長的觸鬚。
畫完以後,她盯著那張畫看了幾秒,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黑色火柴人。
火柴人站在魚的旁邊,手裡拿著一根紅色蠟筆。
蘇墨低頭看了一眼。
「它也要畫畫?」
繪梨衣搖頭。
她指了指火柴人,又指了指蘇墨。
蘇墨明白過來。
「我陪你看?」
繪梨衣點頭。
她將畫本合上,重新站起身來。
兩人繼續往前走。
通道中段的玻璃比入口處更高,水面幾乎覆蓋了整個視野,燈光從上方落下來,水裡的影子一層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魚,哪些只是流動的光。
繪梨衣仰著頭,走得越來越慢。
蘇墨始終站在她旁邊。
她看見一條巨大的魚從頭頂經過,身體擋住了上方的燈光,整條通道忽然暗了一下。
繪梨衣的肩膀輕輕縮了一下,手指也抓緊了畫本。
蘇墨伸手,輕輕按在她肩側。
繪梨衣抬頭看他。
「只是影子。」
她看了看頭頂,又看向蘇墨的手,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
那條魚游遠後,光線重新亮起。
繪梨衣沒有再後退,反而向前走了兩步,來到一面巨大的觀景玻璃前。
這裡的玻璃幾乎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後方是一片開闊的水域。
成群的魚從裡面游過,時而分開,時而聚攏,偶爾有一隻從玻璃前停下,隔著透明的牆與外面的人對視。
繪梨衣站在玻璃前,看了很久。
她抬起手,指尖先在半空停了一下,隨後輕輕貼上冰涼的玻璃。
玻璃另一邊,一條銀色小魚剛好遊了過來。
它停在繪梨衣的手掌前方,隔著一層透明的阻隔,隨著水流輕輕擺動。
繪梨衣屏住呼吸。
小魚沒有立刻離開。
一秒,兩秒,三秒。
它終於轉過身,和另外幾條魚一起游向更深處。
繪梨衣的手還貼在玻璃上。
蘇墨站在她身後,看見她的手指慢慢收攏,像是想抓住剛才那道銀色的影子,卻又知道自己什麼都抓不住。
她低頭翻開畫本,撕下一張空白紙。
這一次,她沒有坐下,只站在玻璃前畫畫。
藍色的水,彎曲的魚群,還有一隻被她畫得很大的手掌。手掌前方停著一條小魚,旁邊添了幾顆歪歪扭扭的光點。
蘇墨看著她落筆,沒有出聲。
繪梨衣畫完後,把紙遞到他面前。
蘇墨接過畫。
「喜歡這裡?」
繪梨衣沒有點頭。
她只是看著那張畫,隨後抬起手,指向面前的玻璃。
又指了指蘇墨。
她的意思很清楚。
想讓他一起看。
蘇墨將畫紙收好,朝她伸出手。
「那就一起。」
繪梨衣看著他的手,慢慢握了上去。
兩人並肩站在玻璃前。
館內的燈光落在繪梨衣眼裡,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她看著頭頂游過的魚群,手指始終沒有鬆開蘇墨。
遠處,一個孩子忽然拍著玻璃笑了起來。
繪梨衣聞聲轉頭,看見那孩子回過頭,也在看她。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互相看了幾秒。
孩子舉起手,貼在玻璃上。
繪梨衣遲疑了一下,也抬起自己的手,貼在面前的玻璃上。
她們的手並不在同一塊玻璃上,中間隔著水道和很遠的距離,卻像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回應。
孩子很快被母親牽走了。
繪梨衣仍站在那裡,直到對方的身影消失在通道盡頭。
蘇墨低頭看向她,繪梨衣把手從玻璃上收了回來。
下一刻,她沒有去拿畫本,也沒有指向前方,而是轉過身,重新抓住了蘇墨的手。
她低下頭,用指尖在他的掌心慢慢寫字。
筆畫很輕,卻寫得很認真。
一起看。
蘇墨合攏手掌,握住她的手指。
「好。」
繪梨衣抬起頭,安靜地站在他身邊。
頭頂的魚群緩緩游過,水光從他們身上掠過,整個通道里只剩下水流和兩個人並肩站著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