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梨衣沒有立刻離開。
她站在那面巨大的觀景玻璃前,手指還扣著蘇墨的手。
玻璃里是緩緩遊動的魚群,玻璃外是安靜的通道,藍色的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蘇墨看了一眼通道盡頭,水族館頂層的電梯就在那邊。
「還想往前看看?」
繪梨衣點頭。
她低頭翻開畫本,在剛才畫好的藍色水域旁邊添了一道向上的箭頭。箭頭歪歪扭扭,差點指到魚群身上。
蘇墨看懂了。
「那就去上面。」
繪梨衣抬頭看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兩人沿著通道往前走。
這次她沒有再隔著一段距離跟著,而是主動走在蘇墨身邊。
經過最後一面玻璃時,她還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停在水草旁邊的怪魚。
蘇墨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它還在裝睡。」
繪梨衣鼓了鼓腮幫子,在畫本上畫了一根很長的手指,戳在那條魚的腦袋上。
蘇墨看著畫,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記仇的速度挺快。」
繪梨衣把畫本合上,像是沒聽見。
電梯門正好打開。
裡面沒有其他人,只有一面不鏽鋼鏡子和一塊顯示樓層的電子屏,蘇墨牽著繪梨衣走進去,按下頂層按鈕。
電梯緩緩上升。
繪梨衣抬頭看著數字變化。
一層,二層,三層。
她以前坐過電梯,卻從來沒有真正關注過它要去哪裡,源氏重工里的電梯只負責把她從一間房送到另一間房,樓層數字對她來說沒有意義。
可這一次不一樣。
她知道電梯上面有風,有海,還有一片沒有玻璃隔著的天空。
蘇墨看著她的表情,沒有說話。
耳機里忽然傳來酒德麻衣的聲音。
「上方沒有異常,觀景台暫時沒人。西側道路也沒有發現執行局車輛。」
蘇恩曦緊接著說道:「但別停太久,附近的交通監控剛剛開始重新上線,最多還能給你們十五分鐘。」
蘇墨按了一下耳機。
「知道了。」
電梯抵達頂層。
門打開的一瞬間,海風直接灌了進來。
繪梨衣的紅髮被吹到臉側,裙擺也跟著向後揚起。她下意識抬手,想把頭髮壓住,可剛抬到一半,動作便停住了。
門外是一座露天觀景台。
沒有玻璃,沒有白色的牆,也沒有監控室里那些冷冰冰的提示燈。
欄杆外就是東京灣。
遠處的海面被風吹出細碎的波紋,幾艘貨船停在晨霧裡,船身隨著水流輕輕起伏。
再遠一些,城市的樓群沿著海岸鋪開,陽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一角,照亮了幾片玻璃幕牆。
繪梨衣站在門口,久久沒有動。
蘇墨走到她身邊,替她把外套的領口拉好。
「冷嗎?」
繪梨衣搖頭。
她抬起臉,任由海風從額頭吹過。頭髮亂了,裙擺也亂了,剛才畫好的那幾頁紙被風吹得不斷翻動,可她沒有急著整理。
這裡沒有人要求她保持安靜,也沒有人要求她坐回病床。
更沒有人隔著玻璃觀察她是否會失控。
風只是風。
吹亂她的頭髮,也吹亂她的衣服。
沒有別的意思。
繪梨衣慢慢走了出去。
她走得很慢,鞋底踩過觀景台地面,發出輕輕的聲音。
蘇墨跟在她身後半步,始終保持著一個不會讓她感到束縛的距離。
繪梨衣走到欄杆前,雙手搭在上面,低頭往下看。
水族館外的遊客變成了很小的人影,車輛在道路上緩慢移動,遠處一艘觀光船拖著白色的尾浪,從碼頭方向駛向海灣。
她看了很久,隨後從懷裡拿出畫本。
蘇墨以為她要畫海,可繪梨衣沒有坐下。
她把畫本抱在胸前,抬起頭看著天空。
天空很大。
沒有屋頂,也沒有窗框。
雲層被風推向遠處,露出一片還不算明亮的藍色,幾隻海鳥從樓頂飛過,翅膀掠過陽光,很快便消失在觀景台另一側。
繪梨衣抬起手,指了指那些海鳥。
蘇墨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海鳥。」
繪梨衣點頭。
她低頭在畫本上畫了幾條線,先畫天空,再畫海面,最後畫了一個站在欄杆邊的紅髮小人。
小人的頭髮被畫得很長,幾乎拖到了腳邊。
蘇墨看了一眼。
「頭髮比人還長。」
繪梨衣轉過頭,安靜地看著他。
蘇墨改口。
「很有氣勢。」
繪梨衣這才滿意地低下頭,又在小人旁邊添了一個穿黑色衣服的人。
那個人站得離她很近,手臂畫得特別長,幾乎碰到了紅髮小人的肩膀。
蘇墨沒有指出這個問題。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一點點把畫補完。
風越來越大。
繪梨衣終於抬起手,先是試著張開五指,隨後慢慢張開雙臂。
她懷裡的畫本被風吹得差點脫手,蘇墨伸手替她按住。
繪梨衣沒有回頭。
她就這樣站在海風裡,雙臂張開,紅髮和裙擺一起向後飄去。
像是在確認這片風真的屬於自己。
蘇墨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以前發來的那些照片。
房間的窗戶,固定角度的天空,畫本里永遠只有一小塊藍色。
現在她終於自由的站到了外面,不是隔著屏幕,也不是隔著玻璃。
她親自吹到了海風。
繪梨衣保持這個動作站了很久,直到手臂有些酸,才慢慢收回來。
她轉過身看向蘇墨,臉上沒有害怕,只有淡淡的微笑。
那笑意很淺,風一吹就像要散開,卻比蘇墨見過的任何一個表情都更真實。
蘇墨抬手替她把吹到嘴角的頭髮撥開。
繪梨衣沒有躲開,她拉過蘇墨的手,低下頭用手指在他的掌心寫字。
風太大,她寫得很慢。
自由。
蘇墨看著掌心裡的兩個字,沒有馬上回答。
繪梨衣抬起頭,安靜地等著。
他握住她的手指。
「是。」
繪梨衣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蘇墨看著她,聲音不高。
「但自由不是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繪梨衣微微歪頭。
「是你可以自己決定,想不想去哪裡。」
「想留下,就留下。」
「想離開,就離開。」
蘇墨頓了一下。
「沒有人能替你決定。」
繪梨衣盯著他看了幾秒,隨後低頭翻開畫本,把剛才那一頁轉給他。
這一次,門沒有鎖。
門外是海,海上有一隻很小的船。
蘇墨看懂了。
他伸手合上畫本。
「走吧。」
繪梨衣沒有立刻動。
她回頭看了一眼東京灣,又看了看那片沒有邊界的天空。
隨後她主動握住蘇墨的手,兩人重新走向電梯。
耳機里,蘇恩曦的聲音再次傳來。
「老闆,西側那兩輛商務車開始移動了。雖然還沒有上樓,但它們的路線正在朝水族館靠近。」
酒德麻衣補充道:「東南方向也出現了兩組便衣,攜帶設備不明。」
蘇墨看向繪梨衣。
她抱著畫本,正回頭看最後一眼觀景台。
「先不用告訴她。」
「明白。」蘇恩曦說道,「我已經準備好備用路線。」
電梯門合上。
海風被隔在外面,繪梨衣的紅髮慢慢落回肩側,她低頭打開畫本,用紅筆在剛才那張畫的角落添了一隻小小的鳥。
然後她把畫本遞給蘇墨,蘇墨看見那隻鳥下面又多了兩個字。
還要。
「還想看?」
繪梨衣點頭,蘇墨握住她的手。
「沒事,以後可以慢慢看的。」
電梯向下運行。
水族館的藍色燈光重新從腳下升起,海面和天空逐漸被厚重的牆壁遮住。
可繪梨衣沒有失落,她已經感受得到了海邊的風。
而且蘇墨答應過她,明天還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