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回到一樓時,繪梨衣還在低頭看著畫本。
那隻被她畫在海風裡的小鳥很小,下面寫著「還要」兩個字。
蘇墨答應以後慢慢看,她便把那一頁壓平,小心合了起來。
兩人沒有從水族館正門離開。
蘇恩曦安排的工作人員打開側門,外面停著一輛沒有標誌的灰色轎車,車輛繞過水族館東側,從另一條路開進港區。
那兩輛商務車沒有跟上來。
十幾分鐘後,轎車停在一條安靜的街道旁。
繪梨衣下車以後,先看了看周圍,這裡沒有水族館的藍色玻璃,街邊只有幾家書店、一間咖啡館,還有一塊掛在牆上的電影海報。
海報已經有些舊了。
上面畫著一個戴圓帽的小女孩,正追著一架飛過屋頂的紙飛機。她張著嘴,畫面里卻沒有任何台詞。
繪梨衣站在海報前,輕輕歪頭。
「電影。」蘇墨說道。
她看向他。
「裡面很安靜,不用說話。」
繪梨衣又看了一眼海報,隨後跟著蘇墨走進門內。
這是一家只放老電影的小影院,門廳不大,牆上貼滿褪色的宣傳畫。
櫃檯後坐著一位戴眼鏡的老人,他只看了兩人一眼,便把準備好的票遞出來。
「放映廳在裡面,馬上開場。」
蘇墨接過票,順手買了一小桶爆米花。
繪梨衣盯著那桶東西看了兩秒,伸手拿起一顆,先放到鼻尖聞了聞,才試著咬了一口。
脆響很輕。
她嚼了幾下,又拿起第二顆。
蘇墨看著她。
「喜歡?」
繪梨衣沒有點頭,只把爆米花桶往自己懷裡抱緊了一些。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放映廳里只有十幾個觀眾,座位之間隔得很開,繪梨衣跟著蘇墨走到最後一排,經過其他人身邊時,她的腳步明顯慢了一點。
沒人看她。
前排的年輕情侶正在分一杯飲料,角落裡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還有個小男孩抱著紙袋,正催母親快點坐下。
他們只是來看電影的。
繪梨衣在座位上坐好,雙手把爆米花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她看了看四周,又抬頭望向前方那塊還沒亮起的銀幕。
「是想知道他們為什麼都不說話嗎?」蘇墨低聲問道。
繪梨衣轉頭看他,眼裡帶著疑惑。
「因為電影要開始了。」
話音剛落,放映廳里的燈暗了下去。
繪梨衣下意識抓住蘇墨的袖口。
銀幕隨即亮起,簡單的鋼琴聲從兩側傳來,畫面上沒有真人,只有一座用鉛筆線條畫出的城市。
戴圓帽的小女孩推開家門,手裡拿著一架紙飛機,風從街道另一頭吹來,紙飛機從她手裡飛了出去,越過圍牆,落向陌生的街區。
小女孩愣了一下,立刻追了上去。
整部電影沒有配音。
沒有人開口解釋她為什麼追,也沒有旁白告訴觀眾她在想什麼,可她跑得太急,帽子掉在地上都沒發現,所有人都看得懂她很著急。
繪梨衣慢慢坐直了。
畫面里的女孩追到十字路口,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她攔住一位賣氣球的老人,先指了指天空,又用手比出紙飛機的形狀。
老人想了想,抬手指向左邊。
沒有聲音,也沒有文字。
可事情依舊說清楚了。
繪梨衣盯著銀幕,手指無意識地捏住一顆爆米花,半天沒有放進嘴裡。
她過去總覺得,無法說話意味著很多事都做不到。
她不能喊住離開的人,不能告訴別人自己想去哪裡,也不能在害怕時求助。
她只能寫字、畫畫,或者站在原地等別人猜。
可銀幕上的小女孩也沒有說話。
她還是讓人明白了。
電影繼續播放。
小女孩一路穿過陌生街道,遇見麵包店老闆、掃地的工人和追著皮球跑的孩子,她把想法畫在紙上,也會用動作告訴別人自己在尋找什麼。
有人看不懂。
她便重新畫一次。
有人指錯方向。
她發現後鼓起臉,抱著紙板轉身就走。
繪梨衣看到這裡,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臉。
蘇墨偏頭看她。
「和你有點像。」
繪梨衣立刻搖頭。
「她鼓臉的時候更圓。」
繪梨衣停了兩秒,把手裡的爆米花塞進蘇墨掌心,隨後轉頭繼續看電影。
見狀,蘇墨沒忍住笑了一聲。
電影放到中段,小女孩終於在屋頂上發現了紙飛機。
可風又把它吹走,紙飛機穿過大半座城市,最後落在一個獨自坐在公園裡的男孩身邊。
男孩撿起紙飛機,認真看著上面的畫。
那是一間小屋,屋外站著兩個牽手的人。
女孩跑到他面前,扶著膝蓋喘了很久,她伸手想拿回紙飛機,男孩卻先從口袋裡取出一支筆,在那間小屋旁邊畫了一棵樹。
女孩愣住了。
男孩把紙飛機遞還給她,又指了指自己畫的樹。
兩個人相視一笑。
繪梨衣捏住蘇墨袖口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點。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畫本。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她也只能把自己想要的東西畫在紙上。
冰淇淋、裙子、月亮,還有一個穿著白衣的小人。
那些畫越過很遠的距離,被另一個人看見了。
而那個人真的來了。
蘇墨沒有打擾她,只把爆米花桶往她那邊推了一點。
電影最後,小女孩把紙飛機帶回家,又在上面補了一個戴圓帽的男孩。
第二天,她再次來到公園,把紙飛機交給了等在那裡的朋友。
男孩接過紙飛機,朝著風來的方向用力擲出。
紙飛機重新飛上天空。
小女孩追了兩步便停下來,這次沒有著急,只站在原地笑著揮手。
銀幕漸漸暗下。
鋼琴聲也停了。
放映廳里的燈重新亮起,前排的觀眾開始整理東西,那個小男孩拉著母親的手往外走,嘴裡還在討論紙飛機最後飛去了哪裡。
繪梨衣沒有起身。
她仍看著已經空白的銀幕,像是在等那個不會說話的小女孩再回來一次。
蘇墨也沒有催她。
過了片刻,繪梨衣低下頭,翻開畫本。
她畫得很慢。
先是兩把並排的椅子,隨後是兩個坐在椅子上的小人,左邊的小人有很長的紅髮,懷裡抱著畫本,右邊的小人穿著黑色外套,手裡拿著一顆爆米花。
蘇墨看著那顆被畫得像石頭的爆米花,沉默了兩秒。
繪梨衣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
她換了一支紅色蠟筆,在兩個小人中間,認真畫了一顆很小的心。
畫完以後,她把畫本推到蘇墨面前,又抬手指了指銀幕。
那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蘇墨卻看懂了。
他伸手把畫本接過來,替她把被蠟筆壓皺的紙頁撫平。
「你不用像別人一樣說話。」
繪梨衣抬起頭。
蘇墨看著她,聲音很小,卻說得很清楚。
「也能讓人知道你在想什麼。」
繪梨衣安靜了很久。
前排最後一名觀眾離開,放映廳里只剩下他們,銀幕上的光徹底熄滅,門外走廊亮著一盞不算明亮的燈。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隨後繪梨衣慢慢把手放進蘇墨掌心。
沒有寫字,也沒有立刻縮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