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梨衣的手安靜放在蘇墨掌心裡。
她沒有寫字,也沒有像以前那樣,確認他握住以後便立刻收回去。
放映廳的燈已經全部亮起,清潔人員推著工具車從門口經過,朝兩人禮貌地點了點頭。
蘇墨合攏手掌。
「走吧。」
繪梨衣點了點頭,另一隻手抱起畫本,跟著他離開放映廳。
電影館的後門連著一段窄樓梯,沒有通向街道,而是一路往上。
牆邊堆著幾隻裝膠片的鐵盒,最上面落了層灰,顯然已經很久沒人碰過。
蘇恩曦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
「正門附近多了兩組便衣,身份還沒確認。你們走屋頂,接應車會停在後巷,十二分鐘後到。」
「知道了。」
蘇墨推開樓梯盡頭的木門。
門外是一座很小的屋頂花園,幾張長椅擺在樹蔭下,角落裡種著幾排叫不出名字的花。
風吹過樹葉,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這裡沒有遊客。
繪梨衣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才跟著蘇墨走到長椅旁坐下。
她把畫本放在膝蓋上,慢慢翻開。
第一頁是那條穿過東京的河,彎彎曲曲的水面上有一艘維護船,船里坐著兩個火柴人,一個穿黑色衣服,一個有幾乎拖到腳邊的紅頭髮。
蘇墨看了兩秒。
「頭髮還是太長。」
繪梨衣抬頭看著他。
「不過認得出來。」
她這才收回視線,繼續往後翻。
第二張是東京灣,海面占了整張紙,岸邊的樓只剩下幾根短線。
畫面中間寫著一個很大的「大」字,旁邊還有蘇墨被她畫得格外長的手。
再往後,是藍色玻璃後的魚群。
那些銀色小魚都只有一個圓點和一條短尾巴,密密麻麻擠在水裡。
最大的一條長著兩根觸鬚,正閉著眼睛裝睡,旁邊還有一根手指戳它的腦袋。
繪梨衣看到這裡,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蘇墨挑了挑眉。
「還沒消氣?」
她認真搖頭,隨後在那條怪魚旁邊,又補了一根更長的手指。
蘇墨:……
這魚大概也沒想到,自己上個班,還能被人記進畫本里反覆戳。
繪梨衣翻到下一頁。
畫面里的紅髮小人站在觀景台上,雙手張開,身後是海和天空。
她畫的海鳥只有兩條彎線,下面卻很認真地寫著「自由」。
最後一頁,是剛才的電影院。
兩把並排的椅子,兩個坐在一起的人,還有一顆畫在中間的小紅心。
蘇墨手裡的爆米花依舊像塊石頭,旁邊還被添了一個小箭頭。
箭頭後面寫著蘇墨。
這下連誤會的餘地都沒有了。
繪梨衣把幾頁畫從頭翻到尾,又重新翻了一遍。
她的動作很慢,每一頁都會停幾秒,像是在確認那些事情真的發生過。
她坐過船,看過海,也隔著玻璃和魚對視過。
她站在風裡張開了手,還坐在人群中看完了一場不需要說話的電影。
這些都不是電視裡的畫面。
是她今天走過的地方。
繪梨衣合上畫本,雙手遞給蘇墨,眼裡帶著很認真的期待。
蘇墨接過畫本,又從第一頁慢慢翻起。
他沒有評價她畫得好不好,也沒有指出那些樓房都歪向同一個方向,只把每一頁都看完了。
「今天開心嗎?」
繪梨衣愣了一下。
她沒有馬上點頭,而是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像在思考「開心」到底應該是什麼樣子。
片刻後,她輕輕點頭。
蘇墨把畫本還給她。
「那就好。」
繪梨衣沒有接過來。
她先拉過蘇墨的手,將他的掌心攤開,隨後伸出食指,慢慢寫了起來。
第一筆很輕。
第二筆落下時,她抬眼看了蘇墨一下,像是怕他沒有看懂,又重新寫了一遍。
明天。
蘇墨看著掌心,沒有立刻說話。
繪梨衣也安靜等著。
她問的並不只是明天還去不去水族館,也不是下一場電影什麼時候開始。
她只是剛剛才知道,原來一天可以裝下這麼多東西。
可她在房間裡待得太久,很多好事對她來說都沒有以後。
冰淇淋會吃完,電視會關閉,窗外那一小塊天空也會在夜裡變黑。
所以她想知道,今天結束以後,這些是不是還會有。
是不是明天醒來,蘇墨仍然在。
耳機里忽然響起一聲提示。
蘇恩曦沒有像平時那樣先開玩笑,聲音不大。
「老闆,櫻和源稚生那邊發來了一段加密數據。」
蘇墨抬手按住耳機。
「什麼數據?」
「高天原外圍坐標,還有一處水下轉運節點,赫爾佐格的人正在轉移那裡的東西,半小時前已經出動了兩艘工程船。」
蘇墨眼神微微沉了下來。
「轉移方向?」
「東京灣深處,具體終點還沒鎖定。源稚生說那批東西不能落到赫爾佐格手裡,否則我們再想進入高天原,難度至少翻一倍。」
屋頂上的風依舊很輕。
繪梨衣聽不見耳機另一端的話,卻察覺到了蘇墨神色的變化。
她沒有追問,只把畫本抱回懷裡,另一隻手仍放在他的掌心。
蘇恩曦繼續說道:「返程路線也被重新標記了。附近幾處監控正在逐步恢復,天黑之前必須回安全屋。」
「接應車還有多久?」
「七分鐘。麻衣正在處理後巷的尾巴。」
「按原計劃撤離。」
蘇墨切斷通訊,低頭看向繪梨衣。
短暫的平靜該結束了。
赫爾佐格以為他們拿到高天原的情報後,會立刻撲向那些坐標。
事實上蘇墨確實要去了,只是比赫爾佐格預想中晚了一天。
這一天並沒有浪費。
蘇墨握住繪梨衣的手,將那個沒有得到回答的詞包進掌心。
「先回家。」
繪梨衣點頭,起身跟著他走向另一側的安全樓梯。
她沒有問明天。
可走到門邊時,她還是回頭看了一眼屋頂花園,風吹過空下來的長椅,幾片樹葉落在她剛才坐過的位置。
蘇墨停下腳步等她。
繪梨衣很快收回目光,主動走到他身邊。
樓下後巷裡,一輛灰色商務車剛好停穩,蘇恩曦降下車窗,抬手指了指后座。
「老闆,非法春遊結束,該回去處理正事了。」
蘇墨先拉開車門,讓繪梨衣坐進去,自己隨後上車。
車輛駛出後巷,酒德麻衣駕駛另一輛車從路口經過,將兩名試圖跟蹤的便衣帶向相反方向。
蘇恩曦看了眼後視鏡,很快拐進地下匝道。
城市的燈光從車窗外掠過。
繪梨衣把畫本放在膝蓋上,翻到最後一頁。
她看了一會兒那兩個坐在電影院裡的小人,又輕輕碰了碰中間那顆紅心。
隨後她拉過蘇墨的手。
還是那兩個字。
明天。
這一次,她寫得比剛才更慢,也更認真。
蘇墨低頭看著她。
繪梨衣沒有躲開他的目光,只安靜地等著答案。
蘇墨握緊她的手。
「明天也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