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應車駛入地下車庫時,安全屋裡的燈已經亮了。
蘇恩曦沒有立刻下車,先看了一眼後視鏡,又低頭確認平板上的三條監控線。車庫入口緩緩合上,厚重的金屬門把外面的車燈和雨聲一起隔開。
「沒有尾巴。」
她摘下墨鏡,揉了揉眼角。
「麻衣把後面那兩組便衣帶去港區繞圈了,估計現在還在懷疑人生。」
蘇墨點了點頭,先推門下車。
繪梨衣坐在後排,懷裡抱著畫本,手指還停在最後一頁的小紅心旁邊。
她今天走了很多地方,看了海,看了魚,看了風,也看了一場不會說話的電影。
可車停下來後,她還是先看向蘇墨。
蘇墨繞到另一側,替她拉開車門。
「到家了。」
繪梨衣慢慢把手放進他掌心,踩著車門邊緣下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車窗外,那些掠過的燈和屋頂花園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安靜的地下車庫。
她把畫本抱得更緊了一些。
蘇墨看見了,卻沒有說什麼,只牽著她往電梯走去。
回到客廳後,蘇恩曦把外套往沙發上一丟,整個人癱進椅子裡。
「非法春遊圓滿結束,老闆,後半夜別再說什麼想出去散步,我心臟真的受不了。」
「今晚不出門了。」
「你每次這麼說,我都不是很相信的。」
蘇墨沒有理她。
繪梨衣坐到沙發上,把畫本攤在膝蓋上,一頁頁翻看今天的記錄。
河上的船,藍色玻璃後的魚,觀景台上的海鳥,還有電影院裡的兩個小人。
她翻到最後,又抬頭看向蘇墨。
蘇墨在她身邊坐下。
「我去看看你哥哥。」
繪梨衣沒有攔他,只是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蘇墨低頭看她。
繪梨衣把他的手拉過來,在他掌心寫字。
要快點回來。
她寫得很慢,像是怕他沒看清。
蘇墨握住她的手指。
「很快。」
繪梨衣這才鬆開手,低頭繼續整理畫本。
蘇墨起身往醫療室走去。
門沒有鎖,裡面亮著偏暗的白燈,源稚生靠坐在病床上,臉色依舊很差,肩膀和胸腹纏著繃帶。
櫻站在床邊,正替他重新固定傷口外層的敷料。
聽見腳步聲,源稚生抬起頭。
「回來了。」
「嗯。」
蘇墨走到床邊,沒有立刻問東京灣的事,而是先看了一眼監護儀。
源稚生察覺到他的目光,聲音有些啞。
「我暫時死不了。」
「那就少折騰了。」
蘇墨伸手搭住他的手腕,一縷真氣順著脈象探進去。
源稚生體內的龍血比昨晚平穩了很多,但那種平穩不是恢復如初,而是被重新劃出邊界後的安靜。
就像一頭受傷的猛獸被鎖回籠子,它還活著,但是也很危險,只是暫時不會撞開籠子。
蘇墨收回手。
「傷口沒有裂,暫時別用言靈了。」
源稚生點頭。
他沒有因為力量受限而露出不滿,反而像早已想清楚了什麼。
蘇墨看著他。
「東京灣轉運節點,是什麼?」
醫療室安靜了一下。
櫻的手指微微停住。
源稚生抬眼望向蘇墨,眼底褪去了往日執行局局長的凜冽,也不見源氏家主對外人慣有的掂量與戒備。
那是一種被謊言燒過後留下的清醒。
「赫爾佐格正在轉移紅井之外的備用資源。」
「具體點。」
「鍊金核心,舊式封存箱,部分血樣,還有維持神體穩定的藥劑。」
他說到這裡,呼吸重了一些。
櫻皺眉,想讓他先休息。
源稚生卻抬手,止住了她。
「這些東西,本該全部屬於紅井計劃。」
蘇墨看著他。
源稚生沉默片刻,繼續說道:「我曾經以為紅井是蛇岐八家的終極戰場,那是十三號巨型儲水井,位於東京西側多摩川附近,連接赤鬼川。宮本志雄負責施工,岩流研究所負責設備,執行局負責封鎖。」
「你審批過?」
「所有表層方案,都是我審批的。」
源稚生的聲音不大,語速卻很快的說道。
「超級掘進機下沉紅井底部,挖出一條通往赤鬼川的隧道。水流會把地下深處的東西引入紅井,再用五千噸水銀和鋁熱燃燒彈,把所有東西一起抹殺。」
他說這些時,語氣平靜得像在複述一份戰術報告。
可蘇墨聽得出來,這份平靜下面壓著什麼。
那是一個人發現自己親手修築的城牆,原來從一開始就是祭壇時,才會有的沉默。
「橘政宗告訴我,那是弒神計劃。」
源稚生垂下眼。
「他還告訴我,只要蛇岐八家獨立完成屠龍,就能擺脫秘黨和卡塞爾的控制,成為真正自治的家族。」
櫻站在一旁,臉色有些發白。
這些話她以前聽過。
家族,獨立,弒神,東京最終防線。
它們曾經像旗幟一樣掛在所有執行局成員頭頂,讓每一次死亡都顯得理所當然。
「現在你不信了。」蘇墨說道。
「現在我知道了。」
源稚生抬起頭。
「赫爾佐格不是在為家族屠龍,他是在借家族修一張供桌。水銀和鋁熱彈不是為了殺死神,是為了清空祭壇周圍的雜兵。」
「他要的是繪梨衣。」
蘇墨的聲音很平靜。
源稚生握緊手指,繃帶下隱約滲出血色。
「是。」
「繪梨衣不是最終兵器,她是容器。紅井也不是戰場,是他給白王聖骸準備的獻祭場。」
醫療室里只剩下儀器輕微的滴聲。
過了很久,源稚生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沒有一點開心。
「很可笑吧。」
「我以為自己是家族的刀,結果只是替他看守祭品的人。」
蘇墨沒有接這句話。
源稚生看向門口方向。
繪梨衣沒有進來,卻站在半開的門外,抱著畫本安靜看著他們。
她聽不懂太複雜的情報,卻能感覺到哥哥在難過。
源稚生與她對視了幾秒,慢慢收回目光。
「但蛇岐八家不能毀在赫爾佐格手裡。」
他的聲音忽然平穩了下來。
「我過去堅守的家族,也許早就被他摻進了謊言。可赫爾佐格是叛徒,這一點不會改變。」
蘇墨看著他。
「你想奪回蛇岐八家?」
「是。」
櫻猛地抬頭看向他,源稚生沒有躲開任何人的視線。
「我不再為橘政宗拔刀,也不會再把繪梨衣交給家族,但我依舊是源氏家主。」
他停了一下。
「我要奪回屬於我的一切。」
蘇墨看了他片刻。
這才是源稚生。
他不是被打碎後只想逃命的人。一個長期被當成刀養大的人,即便知道刀鞘是假的,也不會因此忘記該怎麼殺人。
只不過這一次,他的刀鋒終於轉向了該轉向的人。
「你現在連床都下不了。」蘇墨說道。
源稚生低聲道:「所以我現在不能只靠自己。」
他看向櫻。
「把床下的木盒拿出來。」
櫻愣了一下。
「少主?」
「拿出來。」
櫻蹲下身,從病床下方最深處摸到一隻木盒。
盒子不大,外層漆面已經磨損,邊角也有些發白。上面沒有源氏家紋,沒有電子鎖,也沒有任何能被輝夜姬識別的晶片。
它看起來像一件被時代忘掉的舊物件。
櫻把木盒放到床邊,源稚生伸手打開鎖扣。
盒蓋掀開,裡面沒有刀,也沒有槍。
只有幾本厚厚的手寫帳冊,一沓手繪路線圖,還有一部老式衛星電話。
蘇墨看向那些東西。
源稚生拿起最上面一本帳冊,遞給他。
「輝夜姬的資料庫可以被篡改,執行局的報告可以被刪除,家族會議記錄可以被橘政宗重寫。」
「但貨物會靠港,車隊會過橋,倉庫也會進出人。」
「只要做過,就一定會留下帳目。」
蘇墨翻開第一頁。
紙頁很厚,前幾頁記錄的是紅井工程早期材料調撥,特種鋼材、泵組、閘門、液態水銀儲備、鋁熱彈投放裝置。
這些都能對應上源稚生所說的屠龍方案,再往後內容就開始發生變化了。
「神體維持液,三組。」
「黑天鵝港遺留樣本,轉移。」
「上杉血樣,封存級。」
「高天原備用節點,核心重啟。」
蘇墨翻頁的動作停住了。
赫爾佐格把太多東西藏進「家族大義」里,可源稚生把那些被藏起來的東西,一筆一筆記了下來。
源稚生看著那本帳冊,神色很冷漠。
「赫爾佐格以為他抹掉了所有痕跡。」
他伸出手,指向那一筆黑天鵝港遺留樣本轉移記錄。
「但他不知道,家主的位置,不只是用來拔刀的。」
「有些東西也會被記錄下來的。」
源稚生抬起眼,聲音沙啞,卻清晰無比。
「現在是時候讓他連本帶利地還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