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說完這句話後,醫療室里安靜了很久。
帳冊攤在蘇墨手裡,紙頁邊緣微微捲起,那幾行細小的字跡,仿佛比任何刀鋒都更冰冷。
黑天鵝港遺留樣本。
上杉血樣。
高天原備用節點。
這些詞被藏在厚厚的帳冊里,拆穿了赫爾佐格幾十年來所有偽裝。
蘇墨合上帳冊。
「你要怎麼讓他償還?」
源稚生沒有馬上回答。
他伸手拿起那部老式衛星電話,指尖落在磨損的按鍵上。
那東西很舊,外殼發暗,天線也短得可憐,看起來像是上個時代遺留下來的廢品。
可蘇墨知道,能被源稚生藏在這種木盒裡的東西,不會只是廢品。
「蛇岐八家有兩套通訊系統。」
源稚生說道。
「一套是輝夜姬管理的現代系統,所有命令、調度和權限都會留下記錄。」
「另一套,是我以前留下來的網絡。」
蘇恩曦靠在門邊,抬了抬眉。
「聽起來很適合幹壞事。」
「不是幹壞事。」
源稚生看了她一眼。
「是防止家族中樞被敵人奪走。」
蘇恩曦攤手。
「那更適合幹壞事了。」
櫻的臉上沒有任何笑容,她的視線一直落在那部電話上,神色比剛才更緊張。
「少主,你要啟動舊網絡?」
「是。」
「現在不行。」櫻立刻說道,「赫爾佐格一定在監控所有家主以前的部下,只要信號發出,他就會反向定位。」
源稚生沒有否認。
「我們需要的就是讓他來定位。」
櫻怔住。
源稚生靠在床頭,臉色雖然有些蒼白,可眼神卻冷靜得嚇人。
「赫爾佐格現在最怕的,不是蘇墨君帶走繪梨衣。」
他說。
「是家族知道他不是橘政宗。」
醫療室里的燈光落在他臉上,像給那張失血過多的臉鍍了一層很薄的霜。
「他越怕什麼,就越會先清理什麼。」
蘇墨看著他。
「用他的清洗名單,篩你的人。」
「嗯。」
源稚生點頭。
「如果一個據點被他優先處理,就說明那裡沒有完全落進他手裡。」
「如果一個人還會向家主的舊網絡求援,就說明他至少還承認源氏家主的命令。」
蘇恩曦慢慢站直,她看了眼蘇墨。
「老闆,這位少主不是想逃命,他是要隔著病床打內戰啊。」
蘇墨把帳冊放回桌上。
「能打贏嗎?」
「現在打不贏。」
源稚生說得很直接。
「但可以讓赫爾佐格知道,他沒有贏。」
櫻的手指微微收緊。
「少主,一旦最高級序列發出,就等於公開宣戰。執行局會會先亂起來,家族本部也會發生混亂。」
「家族早就亂了。」
源稚生抬頭看她。
「只是赫爾佐格把混亂藏在了秩序下面。」
櫻沉默了下來,她曾經無條件執行源稚生的一切命令,可這一次她知道這道命令意味著什麼。
從這部電話發出信號的那一刻起,源稚生就不再只是失蹤的少主,也不再只是被赫爾佐格追殺的叛徒。
他會以源氏家主的身份,宣告大家長背叛,這是斬向蛇岐八家王座的一刀。
蘇恩曦已經打開平板,把東京地圖投到醫療室牆面上。
「我可以給你們做三組假髮射源。」
她手指飛快滑動。
「芬格爾那邊我來叫醒,雖然這個點吵醒他很不道德,但他欠我的錢足夠抵消道德損失。」
耳機里很快傳來芬格爾迷迷糊糊的聲音。
「餵?誰啊?這個時間點,新聞部部長也是有人權的。」
蘇恩曦說道:「東京內戰,起床幹活了。」
芬格爾沉默兩秒。
「這麼刺激?等我穿條褲子。」
蘇墨看向源稚生。
「發吧。」
源稚生拿起電話,他的手還有些顫抖,櫻想伸手替他,卻被他輕輕擋開。
「這是家主令。」
櫻停住了動作。
源稚生按下第一組數字。
家主尚存。
第二組。
中樞失陷。
第三組。
大家長叛亂。
最後一組按下時,那部老舊電話頂端亮起微弱綠光。
沒有聲音。
沒有宣言。
只有一串短促的加密信號離開安全屋,穿過東京夜空,落向那些被遺忘在地下、倉庫、診所和船塢里的終端。
牆上的地圖安靜了幾秒。
隨後,第一枚光點亮起。
港區。
第二枚。
品川。
第三枚。
多摩川外圍。
像沉在黑水裡的火種,一顆顆重新被點燃。
蘇恩曦低聲道:「反向追蹤來了,速度很快。」
芬格爾的聲音清醒了不少。
「我這邊接上了,三個假源已經鋪出去。放心,追蹤他們的人今晚會很忙,忙到懷疑東京是不是長了腿。」
源稚生沒有理會他們的調侃。
第一條回訊很快傳來。
櫻低頭譯出內容,臉色微變。
「港區所留下的據點遭執行局包圍,請示是否接應家主,是否反擊。」
醫療室又安靜了一會。
那個據點源稚生記得。
表面是一間古董倉庫,地下封著部分紅井早期材料調撥記錄。那裡的人,大多是他親自挑出來的舊部下。
他們在等他的命令。
如果是從前,源稚生會讓他們堅守,等待執行局主力反撲。
源氏的人不能丟陣地,更不能丟臉。
可現在不一樣了,陣地可以丟,臉也可以不要,但是人要活下來。
「命令他們銷毀關於紅井的紙質資料。」
源稚生說道。
「從三號密道撤離,不准反擊,不准戀戰。」
櫻抬眼看他。
「少主,他們可能會覺得你放棄了他們。」
「那就讓他們這麼認為吧。」
源稚生閉了閉眼。
「活著的人,才有資格以後罵我。」
櫻低下頭,輸入暗語。
第二條回訊接入。
「岩流研究所內部小組,對方確認接收家主令,請示是否凍結紅井工程權限。」
蘇墨抬眼看向他,源稚生的眼神這個時候有了變化。
岩流研究所。
宮本志雄。
赤鬼川。
那些他親手審批過的工程,如今已經成了赫爾佐格獻祭白王的祭壇骨架。
「讓他們延遲工程交付。」
源稚生一字一頓。
「理由用地下水壓異常,掘進機需要重新校準。」
櫻立刻照辦。
可訊息剛剛發出,對面又傳來一條更短的回訊。
櫻看完後,呼吸明顯停了一下。
「少主……」
「說。」
「赫爾佐格已經繞過常規審批,直接向宮本志雄下令。」
她聲音小了下去。
「十二小時內,打通赤鬼川與紅井之間最後的障壁。」
源稚生的手微微攥緊,監護儀上的心率線跳了一下。
蘇墨抬手按住他的肩膀,一縷真氣壓下即將翻湧的龍血。
「別動氣。」
源稚生沉默很久。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加冰冷。
「他想提前取出聖骸。」
蘇恩曦看向地圖上東京灣方向。
「所以那些轉運船……」
「不是普通物資。」
源稚生抬起頭看向蘇墨。
「那是他為聖骸準備的新搖籃。」
繪梨衣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
她抱著畫本,安靜看著哥哥。她聽不懂赤鬼川,也不懂聖骸,可她看見哥哥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源稚生也看見了她,他原本冰冷的眼神微微鬆懈了一點,然後他重新望向蘇墨。
「我們必須截斷東京灣轉運線。」
蘇墨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著牆上那些不斷亮起又熄滅的光點。
赫爾佐格以為自己在清洗以前的部下。
實際上他正在親手告訴源稚生,哪些地方還有希望,哪些人還沒跪下。
過了片刻,蘇墨開口道。
「那就截斷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