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截斷它。」
蘇墨的聲音落下後,客廳里陷入了短暫的安靜,只剩下牆上巨幅東京地圖上,代表著敵我雙方的光點在無聲地閃爍、移動。
紅點是執行局的清洗隊伍,藍點是那些在絕境中還願意回應源氏家主密令的舊部下。
它們在東京這座巨大的迷宮裡交錯追逐,像兩群被驚散的魚,只不過這片名為「東京」的漆黑大海,已經布滿了赫爾佐格撒下的天羅地網,誰也無法輕易逃脫。
蘇恩曦看了一眼時間,神色凝重。
「既然要截,那就不能等他們把東西裝上船。」她指著地圖上港區的位置。
「東京灣外圍目前有六支執行局的精銳小隊,三艘大型工程船,還有兩處啟用了最高級別鍊金防禦的備用倉庫。赫爾佐格剛下令封鎖了所有地下水道,說明他已經起了疑心。」
芬格爾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幽幽傳來,帶著一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我補充一下,執行局的內網現在熱鬧得像一鍋煮爛了的拉麵。有人接到命令在抓內鬼,有人在追捕家主舊部,還有一撥人收到的指令是死守轉運船。他們自己人都快分不清該聽誰的了。」
「這就是機會。」蘇恩曦立刻判斷道。
醫療室內,源稚生在櫻的攙扶下,掙扎著從病床上坐起。
他傷得太重,只是這個簡單的動作就讓他額頭滲滿了冷汗,但他依舊死死盯著客廳屏幕上的港區地圖。
那些閃爍的紅點,每一個都代表著他曾經最熟悉的部隊編號。
第七隊負責外圍巡查,隊長是他一手提拔的。
第十一隊擅長水下作戰,裡面有一半的人曾與他並肩潛入過深海。
至於第三特別行動組,更是赫爾佐格近兩年親自為他挑選的、號稱「皇之利刃」的親衛。
他們都曾無條件聽從他的命令。
源稚生的內心正在經歷一場無聲的煎熬,他即將要做的事,是讓他曾經最信任的刀,去砍向錯誤的方向。
這是對一名指揮官而言,最痛苦的背叛。
繪梨衣不知何時也從自己的房間裡走了出來,她抱著畫本,安靜地站在醫療室門口。
她看不懂那些複雜的編號和地圖,也聽不懂神體、轉運和工程船意味著什麼,但她能看懂哥哥臉上的痛苦。
源稚生正因為一件非常、非常艱難的事情而備受折磨。
她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默默地回到沙發邊,拿起畫筆。
過了一會兒,櫻從她手中接過一張新畫的畫,輕輕遞到源稚生面前。
畫上是三個用蠟筆畫出的、歪歪扭扭的火柴人。
中間的紅髮小人抱著畫本,她的左邊,是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站得筆直的小人。
而在她的右邊,是另一個拄著長刀的火柴人,儘管線條簡單,卻依舊能看出那頂天立地的站姿。
在三個小人的前方,是一團被黑色蠟筆重重塗抹的、巨大而又猙獰的陰影。
源稚生看著那張畫,手指在那個拄刀的自己身上輕輕撫過,久久沒有言語。
那是繪梨衣眼裡的他。
不是躺在病床上的廢人,不是背叛了家族的逃犯,更不是那個把她關在白色房間裡的看守。
是在這場末日般的風暴里,依舊和蘇墨並肩站著,守護著她的,哥哥。
這一刻,源稚生感覺壓在自己心頭那些關於家族、榮譽、秩序的沉重枷鎖,被這張稚拙的畫,徹底擊碎了。
他忽然覺得胸口那股壓抑了多年的東西鬆開了一點。
他為什麼還要在乎那些虛假的榮譽和冰冷的規則?他唯一要守護的,不就在這張畫上嗎?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中的痛苦和掙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伸手探向枕頭下面,摸索了片刻。
櫻以為他要去拿那把寸步不離的蜘蛛切,剛想阻止卻看見他拿出了一樣完全出乎意料的東西。
那是一把很短的鑰匙,通體烏黑,材質非金非鐵,柄部刻著一朵早已被歲月磨損得看不清細節的龍膽花。
「這是……」櫻愣住了。
「這是東京灣船塢的備用閘門鑰匙。」源稚生沒有看她,而是將那把鑰匙,鄭重地遞向了走到病床前的蘇墨。
蘇墨接了過來,鑰匙入手冰涼,帶著一種古老器物特有的沉重感。
「閘門後面是什麼?」
「一條地下維修水道。」源稚生指向地圖上被倉庫群遮住的一小片灰色區域,聲音依舊虛弱,卻無比清晰。
「它能繞開港區所有的水面巡防和聲吶陣列,直接通往轉運船隊停泊區的底部。那是過去源氏家主在遭遇滅族危機時,為自己準備的最後一條退路,後來被徹底封存了。」
蘇恩曦在一旁聽得挑了挑眉:「所以,我們下一步的計劃,是從船底下把赫爾佐格的老巢給掏了?」
「差不多。」蘇墨說道,他握緊了那把鑰匙。
源稚生看著蘇墨,又看了一眼門口的繪梨衣,那雙曾經冰冷如刀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絲近乎託付般的懇切。
「赫爾佐格以為他掌控著東京所有的門……」
他停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也帶著一絲新生般的冷厲。
「是時候讓他知道了,有些鑰匙,只認血統,不認謊言。」
「蘇墨君,拜託了。」
那把刻著龍膽花的古老鑰匙躺在蘇墨的掌心,冰涼而沉重。
這是源稚生的「投名狀」,也是他身為前任家主,能為這場反擊提供的、最鋒利的一把刀。
「你好好休息。」蘇墨看著源稚生那張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平靜地說道。
「下面的事,我們來做。」
源稚生看著他,最終沒有再堅持,只是輕輕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