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里的燈光徹底熄滅。
駕駛艙只剩下儀錶盤上的幾塊紅色指示燈,微弱的光落在船長、蘇墨、路明非、楚子航和芬格爾臉上。
船長還保持著抓住方向盤的姿勢,手指懸在半空,嘴唇動了幾下,沒能說出話。
雷達屏幕上,那條不斷跳動的白線已經消失。
聲吶、導航、氣象數據,所有設備同時失去反應。
破冰船還在海面上,可發動機的轟鳴聲卻變得很遠,窗外的風雪停在半空,雪花貼著玻璃,一動不動。
路明非扶住楚子航的肩膀。
「師兄,你還能站穩了沒?」
楚子航點了點頭。
他臉色依舊很差,手掌按著胸口,視線落在那片黑掉的雷達屏幕上。
「剛才的東西不在海里。」
芬格爾打開應急手電,光柱掃過控制台。
「那東西要是在海里,我還能接受。現在連船自己的回波都沒了,這就有點不講道理了啊。」
船長咽了口唾沫。
「長官,咱們的船可能被某種力場隔離了。」
蘇墨站在控制台前,沒有看屏幕。
他抬頭望向駕駛艙頂部,目光穿過厚重的鋼板,落到更高處的黑暗裡。
「不是力場。」
路明非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那是什麼?」
「有人把這片海從現實里拿走了。」
船長的手指一下子攥緊了方向盤。
「拿走?」
「準確來說,是把我們放進了另一層空間。」
芬格爾把手電筒夾在腋下,快速翻開隨身電腦,屏幕亮起後,所有窗口同時彈出錯誤提示,接著一片片變黑。
他盯著電腦看了兩秒。
「諾瑪的接口沒了。」
路明非愣住。
「連學院都聯繫不上?」
「不是聯繫不上。」
芬格爾敲了幾下鍵盤,屏幕上的光標停在原地。
「是學院根本找不到我們了。」
駕駛艙內安靜下來。
蘇墨伸出手,按在控制台邊緣,一縷真氣順著鋼板往外探去。
船體外沒有風,沒有海浪,也沒有冰層摩擦聲,真氣越過船殼之後,像是撞進一片沒有邊界的空白,所有感知都被截斷。
繪梨衣穿著厚外套,懷裡抱著小恐龍玩偶,紅髮落在肩頭,她沒有詢問發生了什麼,只是抬頭看著蘇墨。
「師父。」
「嗯。」
「有人在看我們。」
繪梨衣抬起手,指向駕駛艙上方。
路明非的表情變了。
「你也感覺到了?」
楚子航抬頭看著那塊金屬頂板。
「我看不見。」
「我也看不見啊。」
芬格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可這不代表上面沒有東西,對吧?」
蘇墨沒有回答,他的感知已經穿過金屬頂板,觸碰到了一處不屬於現實的縫隙。
縫隙外沒有風雪。
一張黑色的椅子懸在那裡,椅子上坐著一個男孩。
男孩穿著黑色小西裝,皮鞋乾淨得沒有一點水跡,他手裡端著高腳杯,杯中的紅酒沿著杯壁輕輕晃動。
路鳴澤低頭看著破冰船,他的視線穿過甲板,掠過船長和芬格爾,停在楚子航身上,之後又落到路明非臉上。
最後,他看向蘇墨,兩道目光隔著一層不存在的距離碰在一起。
路鳴澤舉起酒杯。
「好久不見。」
這句話沒有經過空氣,卻清楚傳進蘇墨耳中。
蘇墨的手指按在控制台上。
「你把船弄進來的?」
「我只是借了個地方看戲。」
路鳴澤晃了晃杯中的紅酒。
「這場戲剛剛結束,觀眾總該有個好位置嘛。」
「看夠了就放人。」
「哥哥,你還是這麼直接。」
路鳴澤低頭看向船艙,路明非正扶著楚子航,芬格爾蹲在控制台旁邊敲電腦,繪梨衣站在蘇墨身後,手指抓著他的衣角。
「楚子航被救回來了,世界也開始重新記起他。卡塞爾學院的檔案正在恢復,昂熱會重新想起他的學生,愷撒和諾諾也會找回那些被挖走的片段。」
「還有一個女人。」
路鳴澤的聲音輕了一些。
「她剛剛在家裡喊出了兒子的名字。」
楚子航抬起頭,他聽不見路鳴澤的聲音,卻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正在落在自己身上。
「他是誰?」
「一個不請自來的客人。」
蘇墨擋在繪梨衣身前。
「少繞彎子。」
路鳴澤笑了。
「你把一個被世界抹掉的人重新塞了回去,還順手砸碎了奧丁的神域。這個結果,比我原本預想的好看多了。」
他晃了晃酒杯。
「你是不講理的瘋子。」
蘇墨看著他。
「多謝誇獎。」
「我不是在誇你。」
「我知道。」
路鳴澤抬起頭,目光越過破冰船,投向極北最深處。
那裡的風雪依舊停著,可厚重冰層下方,卻有一條細微的裂紋正在緩慢延伸。裂紋沒有光,也沒有聲音,附近的空間卻在不斷扭曲。
路鳴澤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奧丁這次輸得很難看。」
「那具身體碎了,藏在後面的東西還在。」
蘇墨問:
「他沒死?」
「你見到的只是一個負責看門的影子。」
路鳴澤將酒杯舉到眼前。
「門還在,門後的東西也還在。」
蘇墨的眼神落到那道裂紋上。
「裡面是什麼?」
路鳴澤沒有回答,他把杯中的紅酒緩慢倒向虛空。
酒液離開杯口後沒有落下,而是在半空中凝成一滴鮮紅的水珠。
那滴酒穿過黑暗,落進冰層下方。
咚。
極北海域深處傳來一聲悶響,破冰船沒有晃動,駕駛艙里的每個人卻都聽見了。
船長臉上的血色退了下去,芬格爾的電腦屏幕重新亮起,所有字符同時變成了空白。
楚子航按住胸口,眉頭皺緊,路明非的手指扣住了椅背。
繪梨衣貼近蘇墨,抬頭看著他。
「師父,海底的人一直在敲門。」
「不是人。」
蘇墨握住她的手。
路鳴澤看著那片逐漸變形的冰海,聲音低了下來。
「這場遊戲本來還能慢慢玩。」
「可真正的莊家,已經等不及了。」
「奧丁的退場只是開場。」
蘇墨抬眼。
「你怕它?」
路鳴澤的手指停在酒杯邊緣,這是他第一次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他重新笑了起來,只是那笑意沒有剛才輕鬆。
「我只是討厭有人不按規矩掀桌子。」
「那就把桌子按回去。」
「蘇墨,你說得倒是簡單。」
路鳴澤站起身,虛空中的椅子開始變淡,周圍停住的雪花重新落下。風雪拍在船體上,發動機的轟鳴聲也逐漸恢復。
在身影徹底消失前,他轉頭看向蘇墨。
「帶好你的人。」
「真正的東西醒來之後,極北會先變成門口。」
「門後面的世界,才是麻煩。」
蘇墨問:
「你不留下?」
路鳴澤端著空酒杯,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我還有別的客人要接。」
說完,他的身影從虛空中淡去,船艙外的風雪重新席捲而來。
雷達屏幕閃了幾下,勉強恢復了船體回波。船長急忙抓住方向盤,調高發動機功率。
「長官,設備恢復了!」
「繼續返航。」
蘇墨轉身看向眾人。
路明非還盯著上方,楚子航的手掌依舊按在胸口,芬格爾抱著電腦,臉色難看得像是剛看完學院欠款清單。
繪梨衣握著蘇墨的手。
「師父,他是我們的人嗎?」
「一個喜歡看熱鬧的人。」
「他會傷害我們嗎?」
蘇墨看向窗外,黑色海面下,一道沉重的震動正在慢慢聚集。
「暫時不會。」
「以後呢?」
蘇墨沒有回答。
破冰船下方,第三道震動突然傳來。
咚——
船底的鋼板發出低沉的呻吟,更深的冰層里,裂縫無聲張開。
路鳴澤已經消失,可他留下的那杯酒,正一點點滲進黑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