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零的領域落下後,校長室里的所有東西都停住了。
窗外的雨點釘在玻璃上,掛鐘的秒針停在半空,龐貝手中的酒液貼著杯壁,連桌角那縷煙都凝在原處。
昂熱的呼吸很重。
鍊金毒素已經壓進他的心臟,右手食指沒有知覺,雙腿也使不上力。每次運轉血統,胸口都會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
可時間零已經打開。
這就是他最後的機會。
昂熱握緊折刀,手指死死扣住刀柄,身體從椅子上拔起。他沒有去管膝蓋傳來的劇痛,借著桌沿踏出一步。
椅腳在地毯上劃開一道淺痕。
第二步,他越過辦公桌。
折刀貼著桌面划過,刀尖指向龐貝的喉嚨。
昂熱出手的時候沒有多餘動作,肩膀、手肘、手腕連成一線,所有力氣都壓進這一刀里。
那是一個活了數百年的屠龍者,在身體徹底失去力量之前,留下的最後一擊。
刀鋒離龐貝的脖子只剩一寸。
龐貝動了。
他沒有施展任何言靈,周圍的時間也沒有出現第二層變化,那具身體憑著筋骨和神經,在被壓低流速的世界裡硬擠出了一段動作。
先是肩膀下沉,接著腰背向後折去。
這個動作超出了正常人的關節範圍,脊椎一節一節錯開,胸腔幾乎貼上了自己的膝蓋。刀鋒從他鼻尖前掠過,削斷幾根金色頭髮。
昂熱的手腕隨刀勢回收,折刀橫切,刀尖停在龐貝右眼前不到一寸。
龐貝臉上的笑意僵住了,他退了半步。
刀刃擦過他的面頰,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血珠剛從傷口裡滲出,就停在皮膚邊緣,紅的刺眼。
昂熱盯著近在咫尺的龐貝,黃金瞳燒得很亮。
他看清了,龐貝躲開這一刀,靠的全是那具非人的身體。
對方沒有碰觸時間,也沒有藉助鍊金器物。肌肉、骨骼、神經,還有對危險的感知,共同撐起了這次躲避。
可時間零仍在繼續。
龐貝的動作被壓得很慢,每一下都艱難的很,卻足夠讓刀鋒偏開。
「你果然藏得很深。」
昂熱的聲音在停滯的校長室里響起。
說完這句話,他手腕一翻,折刀又向前送出。
刀尖劃開龐貝胸前的花襯衫,布料裂開,露出裡面緊實的肌肉。龐貝側身避開,抬手扣向昂熱的手腕。
昂熱沒有給他抓住自己的機會,刀鋒順勢下壓。
龐貝的手指擦著刀背滑過。
兩人的動作快的嚇人,偏偏整個房間都被時間零壓住,所有聲響都拖得極長。刀鋒划過空氣,只留下細微的摩擦聲。
昂熱的胸口又是一陣收緊。
鍊金毒素抓住了這個機會,沿著血管衝進四肢。他的右腿失去支撐,腳下頓了一下。
就這麼一下,龐貝已經退出刀鋒範圍。
昂熱強行扭腰,折刀朝龐貝的心口刺去。
這一刀比前面更近。
刀鋒抵達龐貝衣襟前,距離心臟只有幾厘米。
龐貝的身體向旁邊一折,肩胛骨撞開衣料,整個人貼著刀鋒滑了出去。刀尖擦過他的胸口,帶出一片碎布。
昂熱的身體再也撐不住。
時間零從他的腳下開始鬆開。
掛鐘的秒針重新走動,窗外的雨點接連砸在玻璃上,桌角的煙氣散開,酒液落回杯中。
折刀停在半空。
昂熱的手臂失去力量,刀鋒垂下。他張開嘴,黑色血液順著唇角流出來,滴在楚子航的檔案上。
那份剛剛恢復的學生記錄,被血污蓋住了半邊。
昂熱的身體晃了兩下。
他用左手撐住桌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繃起,指甲幾乎嵌進木頭。
龐貝站在辦公桌另一側,整理著被劃開的衣襟。
他的臉上有一道很淺的刀痕,血跡順著面頰滑到下巴。那雙眼睛裡的輕鬆已經少了許多,剩下的情緒被壓在更深的位置。
「你差點殺了我。」
「差點就夠了。」
昂熱抬起頭,聲音沙啞,卻還帶著鋒利。
龐貝瞅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片刻的交手已經足夠讓他確認,昂熱中了毒,也依舊危險的很。
這個老人坐在校長的位置上太久了,久到連身體都快爛掉,手裡的刀仍然不會遲疑。
「你何必這麼固執?」龐貝問,「交出權限,你還能活。」
昂熱握著折刀,身體一點點往下沉。
「你們拿毒酒進門,帶著武裝接管學院,還讓我簽字。你覺得我會把活著留給你們嗎?」
「你會。」
龐貝伸手拿起桌上的銀色酒壺,給自己倒了半杯酒。
「人活著,總會有捨不得的東西。」
昂熱的眼神掃過桌面。
楚子航的檔案、極北警戒報告、全球分部名單,全都散在桌上。那杯咖啡已經涼了,杯壁上的裂痕沿著杯口繼續向下延伸。
「你想拿學院裡的人威脅我?」
「我用不著威脅。」龐貝說道,「他們會自己做出正確選擇。」
「在槍口下簽字,也算選擇?」
「能活下來就算。」
昂熱嘴角扯了一下。
這個動作牽動了胸口,他又咳出一口黑血。
血落在地毯上,顏色很深。
他的腿再也無法支撐,身體向前栽去。左手從桌角滑開,肩膀撞上辦公桌邊緣,整個人砸在地毯上。
折刀沒有脫手。
昂熱右手五指收緊,刀柄被他牢牢扣在掌心。刀刃貼著地毯,距離他的臉只有幾厘米。
他沒有閉眼,黃金瞳里的光還在燃燒,只是意識已經被藥力拖進一片沉重的黑暗。
龐貝走到他身邊,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脈搏。
還在跳。
很慢。
「你聽得見,對吧?」龐貝問。
昂熱沒有回答,他的呼吸輕的幾乎察覺不到,身體保持著一種接近死亡的沉睡狀態。
可扣住刀柄的右手沒有鬆開,手指依舊維持著出刀時的姿勢。
龐貝盯著那隻手看了幾秒。
他拿起銀色小盒,盒蓋內側的三根黑色金屬針還在燈下反光。只要再補上一針,昂熱的血統和神經就會完全停擺。
可他沒有立刻動手。
昂熱活著,價值比屍體大。
這個名字代表著卡塞爾學院,也代表著秘黨過去一百多年的秩序,只要他還躺在這裡,校董會的接管文件就有足夠的分量。
龐貝收起銀盒,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又抬手擦掉面頰上的血液。
「永遠這麼難殺。」
地上的昂熱手指動了一下。
動靜很輕,龐貝沒有回頭。
他走到辦公桌旁,拿起內部通訊器,按下唯一的紅色按鍵。
通訊器亮起。
「通知弗羅斯特,校長室已經控制。」
龐貝的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從容。
「封鎖學院,接管諾瑪,所有執行部成員解除武裝。反抗者先關起來,等校董會命令。」
通訊器另一端安靜了幾秒。
「加圖索家族武裝已經在山下集結。」
「讓他們進來。」
龐貝看著地毯上的昂熱,手指在通訊器邊緣敲了一下。
「從現在開始,卡塞爾學院進入緊急管理。」
「收到。」
通訊器里的聲音落下。
龐貝按滅紅燈,轉身走向校長室的門。
門鎖自動落下,外面的走廊傳來整齊的腳步聲。腳步越來越近,夾雜著金屬裝備碰撞的輕響。
地毯上,昂熱仍然握著那把折刀。
他沒有醒來,也沒有鬆手。
只要刀還在掌中,校長室就還沒有真正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