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實驗室里的空氣驟然冷了下來。
主機機箱內的散熱風扇還在高速運轉，綠色的螢光映照在操作台上，傳輸進度條穩步攀升：
【當前傳輸進度：41%……45%……52%……】
愷撒沒有回頭。
作為一個受過頂級混血種戰鬥訓練的獵人，他的感官在這一刻被繃緊到了極致。
背後傳來的腳步聲輕得近乎虛無。
沒有軍靴踩在金屬防滑板上的沉重撞擊，也沒有普通人類拖泥帶水的鞋跟摩擦，那腳步聲像是踩在一層厚厚的羊絨上，甚至連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都沒有。
但那股被人從後方居高臨下死死鎖定的壓迫感，卻像是一條冰冷潮濕的劇毒蝰蛇，正順著他的脊椎骨無聲地往上爬。
空氣中那股原本刺鼻濃烈的福馬林與防腐劑味，在這股氣息湧入的瞬間，竟被一種更霸道、更古老的氣味徹底壓了下去。
那是混合了古老雪茄的菸草香、陳年干邑的醇烈，以及……某種深埋在冰雪凍土下千萬年的死寂泥土氣息。
【當前傳輸進度：63%……67%……】
愷撒垂在身側的左手緩緩扣緊，右手的掌心已經死死貼合在狄克推多的刀柄上。
金屬護手在掌心傳出微微的冰冷刺痛，這是鍊金武器在感知到極高危血統時自然產生的應激共鳴。
兩米。
腳步聲停在了他身後兩米外的安全距離上。
「……81%……89%……」
機房內跳動的綠光在操作台的反光面板上拉出一道修長的暗影。
叮的一聲輕響。
【數據導出完成，請拔出外接設備。】
與此同時，他腰身驟然發力，整個人猶如一頭受驚後暴起的雄獅，足底在合金地面上蹬出一道肉眼可見的火星，腰間的狄克推多順勢破鞘而出！
錚——！
刀鳴聲尖銳刺耳，如同一道冷冽的銀色閃電在昏暗的實驗室里驟然撕開黑夜。
刀鋒在半空中拉出半月形的森冷弧光，沒有半分猶豫，刀尖精準無比地橫在來人的咽喉前方三寸之處。
只要愷撒的手腕再往前送出一寸，削鐵如泥的鍊金獵刀就能瞬間刺穿對方的頸動脈。
然而，刀尖停住了。
站在那裡的男人根本沒有躲。
他穿著一身極度奢華的深紅色絲綢睡袍，領口隨意地敞開著，露出一小片古銅色的結實胸膛。
他手裡還端著一隻精緻的高腳水晶杯，裡面盛著半杯在燈光下泛著暗紅光澤的陳年葡萄酒，酒液在杯中平穩地旋轉著，連一滴都沒有因為剛才那凌厲逼人的刀勢而灑出來。
一頭璀璨的金髮有些隨意地散落在額前，臉頰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胡茬。
那張俊美而放浪形骸的面孔上，正掛著愷撒二十多年來無比熟悉、又無比厭惡的輕浮笑容。
龐貝·加圖索。
加圖索家族的現任家主，愷撒名義上的親生父親，整個秘黨公認最不著調、最荒唐無度的貴族花花公子。
「動作很快，拔刀的姿態比你十三歲在西西里島獵野豬的時候漂亮多了。」
龐貝低頭看了一眼抵在自己喉嚨前的狄克推多，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自家庭院裡散步時遇到了出門遛狗的鄰居。
他甚至抬起左手，用食指的指背輕輕在刀脊上彈了一下。
叮。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地下空間裡迴蕩。
「不過，愷撒，」龐貝抬起眼皮，那雙深邃的海藍色眼眸里噙著漫不經心的笑意。
「大半夜不睡覺，私自切斷書房的閉鎖線路，跑來地下看家族的資產清單嗎？」
愷撒握刀的手紋絲不動，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在作戰服下如鋼澆鐵鑄般緊繃。
他看著眼前這個面帶微笑的男人，黃金瞳在眼底深處靜靜燃燒，沒有因為對方那副玩世不恭的表象產生哪怕一絲一毫的動搖。
「資產？」
愷撒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兩塊粗糙的砂紙在互相摩擦。
他的目光越過龐貝的肩膀，投向兩側那一排排散發著熒綠微光的巨大玻璃培養罐，最後停留在那個罩著鉛板、裡面漂浮著畸形龍鱗胚胎的容器上。
「你把活生生的人類送上解剖台，把那些被龍血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怪物，稱作『資產』？」
龐貝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那些培養罐，臉上的笑容沒有產生半點裂痕。
他甚至悠閒地抿了一口水晶杯里的紅酒，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嘆。
「不然呢，我親愛的兒子？」
龐貝邁步向前走了一步。
狄克推多的刀尖隨著他的逼近不得不微微後撤了半寸，但刀鋒上的寒芒依舊死死咬住龐貝的咽喉。
「在這個世界上，凡是能夠被度量、能夠被掌控、能夠為家族帶來延續和權柄的東西，都是資產。」
龐貝攤開一隻手，環視著這座龐大得如同鋼鐵地獄般的實驗室，聲音優雅得像是在朗誦一首但丁的十四行詩：
「混血種的壽命太短暫了，脆弱，愚蠢，充滿了毫無意義的情感內耗。
昂熱那個老頑固守著一百年前的舊棺材板，以為靠幾個所謂的精英專員就能擋住諸神的甦醒。但現實是殘酷的，愷撒。」
龐貝轉過頭，海藍色的眼眸深處透出一股極度漠然的冰冷：
「極北的海底已經開始震動了，真正的皇帝即將醒來。
面對神明，凡人的道德和法律不過是陽光下的肥皂泡，一戳就破。加圖索家族不需要做一個被動挨打的殉道者，我們要做的，是提前坐上那把屬於神明的王座。」
「進化總是需要代價的。」
龐貝微笑著指了指那些浸泡在慘綠色液體中的殘肢與胚胎：
「這些殘次品，只是通向王座必不可少的鋪路石。只要能培育出完美的容器，死上一千個、一萬個消耗品，又有什麼關係？」
冰冷刺骨的噁心感再次順著愷撒的胸膛蔓延開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男人，看著對方身上華麗的紅絲綢睡袍，突然覺得眼前的龐貝比紅井深處的赫爾佐格還要醜陋千百倍。
赫爾佐格至少是個瘋子，而加圖索家族卻在用最理智、最體面的外衣，包裝著最噁心的人性潰爛。
「包括我母親嗎？」
愷撒突兀地開口。
簡短的一句話，讓龐貝晃動酒杯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愷撒死死盯住龐貝那張精緻的面孔，眼底的血絲一根根炸開，怒火在胸膛中壓抑成了近乎暴戾的殺機：
「《Alpha原初容器檔案》……挑選最優質的古諾曼母體，在妊娠期注射龍血誘變劑，剔除母體記憶，確保繼承人血統純度……」
愷撒從牙縫裡擠出這些字句，每一個單詞都像是一記砸在心口的重錘：
「我母親二十多年前的病，根本不是什麼罕見基因病。從一開始，她就是你們為了培育出一個『聽話的純血工具』而選中的試驗品，對不對？！」
地下大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超級計算機的指示燈在瘋狂交替閃爍。
龐貝臉上的輕浮笑容漸漸收斂了一些，但他沒有否認，也沒有露出任何愧疚或慌亂的神色。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愷撒，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農在審視自己親手培育出的頂級作物。
「她為你提供了最完美的血統基底，愷撒。」
龐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應該感謝她，更應該感謝家族。如果沒有家族二十多年來不計成本的資源傾斜與基因優化，你根本不可能成為卡塞爾學院的領袖，也不可能擁有現在的驕傲與力量。你身上流淌的每一滴血，都刻著加圖索的烙印。」
「去你的加圖索。」
愷撒突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滿是不加掩飾的譏諷與決絕。
他單手握緊狄克推多的刀柄，手腕猛然一沉，刀刃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悽厲的厲嘯，狂暴的風王氣流順著刀身開始瘋狂盤旋咆哮！
「你們用成千上萬條人命堆砌出來的怪物王座……」
愷撒抬起眼，黃金瞳亮如熔岩，冰冷的聲音在大廳內炸響：
「加圖索家就算坐上去了，我也嫌它髒！」
龐貝站在暴風的中心，睡袍的下擺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他臉上的最後一絲笑容，在這一秒徹底消失了。
那張原本俊美從容的面孔上，所有的生動與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宛如萬年不化玄冰般的死寂。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龐大威壓，如同一座沉睡在地底千萬年的遠古冰川，從龐貝的體內轟然甦醒！
滋啦——！
實驗室穹頂上數十盞刺目的無影冷光燈，在這股狂暴而古老的死氣衝擊下，同時劇烈閃爍起來，爆出一團團耀眼的電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