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轉樓梯仿佛沒有盡頭。
愷撒踩著冰冷的鏤空鋼階一步步向下，靴底與金屬摩擦發出空洞的輕響，在逼仄的豎井裡層層迴蕩。
空氣里的溫度隨著下潛急劇降低。
那股濃郁的福馬林與冷凍防腐劑氣味越來越重，像是一層化不開的黏稠膠質，死死附著在呼吸道里。
當轉過最後一圈台階，眼前的視野驟然開闊。
金屬樓梯的盡頭，是一座龐大得令人窒息的地下多層實驗室。
這裡沒有加圖索莊園地上建築所鍾愛的羅馬大理石柱，也沒有任何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塑與繁複紋飾。
整座空間由冷灰色的高強度特種合金澆築而成，蒼白刺目的無影冷光燈從幾十米高的合金穹頂灑下，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毫無溫情。
數十座高達五米、直徑超過兩米的圓柱形巨型鋼化玻璃培養罐沿著牆壁整齊排開。
罐體內注滿了淡綠色的半透明營養液，密密麻麻的氣泡正從底部幽幽升起，發出細微而規律的咕嘟聲。
成百上千根黑色線纜與輸液軟管如同巨型水蛭的觸鬚，從天花板的金屬排架上垂落下來，一頭扎進培養罐的金屬頂蓋，另一頭則粗暴地接入大廳中央正在低速運轉的超級計算機機組。
機房內沒有操作員，只有冷卻風扇不知疲倦的低沉嗡鳴，以及指示燈有節奏的交替閃爍。
愷撒站在樓梯口，目光掃過這片冰冷死寂的鋼鐵叢林。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黑手党家族的藏寶庫，也不是古老貴族的秘密避難所。
這是一座完全違背了人類倫理、專門用來進行活體基因改造與生化培育的地下屠宰場。
愷撒握著狄克推多的右手微微收緊，指節泛出蒼白色。
他邁開步子，皮靴踏在泛著冷光的合金地面上，穿過那一座座巨大的培養罐。
營養液里漂浮著各種奇形怪狀的生物組織——有些是帶有明顯龍族特徵的黑褐色翼膜殘片，有些是浸泡在淡黃色藥劑中、依然在微微抽搐的粗壯脊椎骨，還有些則是長滿慘白骨刺的畸形肢體。
所有的樣本都被貼上了冷冰冰的條形碼與拉丁字母編號。
大廳中央的圓形操作台上，散落著幾疊厚厚的高密級紙質實驗報告。
愷撒走到操作台前，低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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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方一份報告的封皮上，赫然印著加圖索家族的荊棘龍紋族徽，下方是一行加粗的黑色燙金拉丁文標題：
《神明容器計劃·第三階段血統提純與神經重塑總匯》
愷撒伸手翻開了第一頁。
白紙黑字，條理清晰，每一個數據都精準到了小數點後三位，透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嚴謹與冷酷。
「……通過對深海挖掘出的初代種生物活性碎屑進行逆向基因轉錄，提取『狂暴因子』與『再生基因鏈』……」
「……採用高頻電擊與神經阻斷藥劑，徹底切斷受體大腦皮層的恐懼中樞與痛覺傳導神經，消除其作為『人類』的自我意識與情感波動……」
「……第三批人造受體融合度達到百分之八十七點四，肉體物理強度提升百分之四百二十，對家主核心指令實現百分之百絕對服從……」
報告旁邊，附著一張張高解析度的解剖彩照。
照片裡是一張張年輕的人類面孔。他們有的被切開了頭顱，大腦皮層上密密麻麻植入了微型鍊金電極。
有的整條脊柱被暴力剝離，強行換成了刻滿龍文的青銅龍骨；還有的全身皮膚被剝落，浸泡在沸騰的龍血培養液中反覆煅燒重組。
那些年輕人的眼角還殘留著乾涸的淚痕與血跡，但表格最後一欄的結論卻只有兩個字：
【良品】。
愷撒捏著報告邊緣的手指越來越用力，紙張在他掌下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變形聲。
那些莊園裡像木偶一樣巡邏的黑衣人……
卡塞爾學院裡那些頂著鍊金子彈強行衝鋒、徒手擰斷鋼鐵槍管的黑衣軍團……
原來全都是加圖索家族用這種手段批量生產出來的殘次怪物！
龐貝和長老院這群冠冕堂皇的貴族，嘴上高喊著為了秘黨的榮耀、為了人類的未來，暗地裡卻在自己的莊園地下，用活生生的人類同胞做著比赫爾佐格還要喪心病狂的造神實驗！
愷撒一把掀開那疊報告，露出了壓在最底層的一份更古老的文件。
那是一份泛黃的檔案，日期可以追溯到二十多年前。
檔案的代號只有簡單的一個字母：【Alpha·原初容器】。
在受體來源那一欄，蓋著一枚代表家族最高機密的深紅印章，後面的文字被人為用重度腐蝕藥水抹去了大半，只能隱約辨認出幾個殘缺的單詞：
「……最優血統母體篩選……古諾曼血裔……妊娠期介入龍血誘變……剔除母體記憶……確保繼承人純度……」
愷撒的瞳孔猛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炸開，直衝天靈蓋。
母親……
腦海深處那個溫婉、蒼白、終年躺在病榻上、最後在無聲無息中死去的女人形象，在這一刻與檔案上冰冷的文字重疊在一起。
古諾曼血裔……
剔除母體記憶……
確保繼承人純度……
原來連自己的出生，連母親那場纏綿病榻至死的「重病」，都只是這台冷血機器為了培育出所謂「完美繼承人」而精心設計的配種實驗！
「混蛋……」
愷撒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他猛地合上檔案，胸膛劇烈起伏，眼底的血絲一根根炸裂開來。
大廳角落裡的一座特製培養罐突然亮起了一道微弱的紅光。
愷撒順著光源轉過頭。
那座培養罐不同於其他放置生物組織的容器，它的規格要小上一號，外面罩著一層厚厚的鉛板防輻射外殼。
愷撒邁著沉重的步子走過去，伸手按下了外殼上的手動排氣閥。
嗤——
伴隨著白色的冷凍氣體噴涌而出，鉛板緩緩向兩側滑開。
防爆玻璃後面，浸泡在慘綠色液體裡的東西徹底暴露在燈光下。
那是一個已經基本成型的人類胎兒。
但它的身上沒有半點屬於人類初生者的柔軟與純潔。青黑色的粗糙龍鱗密密麻麻地覆蓋了它嬌嫩的胸膛與四肢，脊椎骨異常粗大，硬生生刺破了背部的皮膚，在體外彎曲成猙獰的骨刺。
它的雙手已經退化成了長滿黑甲的尖銳利爪，半邊臉頰保留著人類嬰兒的輪廓，另外半邊卻覆蓋著堅硬的骨質面具。
它浸泡在液體裡，雙眼緊閉，小小的面孔極度扭曲地擰在一起，嘴唇微張，仿佛在無聲地承受著千刀萬剮般的劇痛。
在培養罐底部的銘牌上，用紅色的雷射鵰刻著一行小字：
【樣本編號：No.1409】
【狀態：基因崩潰（廢棄品）】
【處理意見：抽取殘餘龍髓後銷毀】
一股劇烈的反胃感瞬間湧上喉嚨。
愷撒只覺得胃裡翻江倒海，強烈的噁心與生理排斥讓他不得不強行移開視線，伸手扶住冰冷的金屬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這就是加圖索家族。
這就是他從小被灌輸要為之奉獻一生、要繼承其榮耀與權柄的家族！
華麗的晚禮服下長滿了屍斑，優雅的歌劇聲掩蓋著地獄的哀嚎。
那些坐在羅馬元老院裡品著紅酒、對世界混血種秩序指手畫腳的老人們，骨子裡不過是一群披著人皮、沉迷於血統狂熱的惡鬼！
愷撒直起身子，強行壓下翻騰的胃酸。
他從上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枚特製的微型高容量加密存儲盤。
不能讓這些東西繼續埋在地下。
他要把加圖索家族最骯髒、最醜陋的內臟全部挖出來，連同這些數據、這些罪證，赤裸裸地扔到全世界混血種的眼前，扔到昂熱、諾諾、楚子航和路明非的面前！
愷撒快步走回中央操作台，將存儲盤猛地插進超級計算機的數據導出接口。
屏幕上瞬間跳出綠色的進度條：
【正在讀取底層資料庫……】
【正在解密《神明容器計劃》全套實驗日誌……】
【當前傳輸進度：1%……5%……12%……】
機房裡的風扇高速旋轉起來，發出刺耳的嘯叫。
愷撒站在操作台前，目光死死盯住不斷跳動的數字，狄克推多橫在身前，渾身肌肉緊繃如弦。
就在傳輸進度剛剛跳到百分之三十七的那一瞬間。
咔嗒。
微弱、卻清脆得令人心悸的金屬機械聲，在死寂的地下大廳入口處悄然響起。
合金旋轉樓梯上方的防爆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隙。
一股比冷凍防腐劑更加刺骨、更加古老沉重的寒風，順著門縫無聲地灌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