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扶著茶几的一角,胸口劇烈起伏,胃酸在喉嚨口一陣陣翻湧。
他強行咽下嘴裡的酸水,抬手抹掉額頭上滲出的一層冷汗。
大屏幕上的高清解密照片依然在無聲地陳列著。
那座白色冰冷的地下多層實驗室,數十個漂浮著畸形殘肢的巨型玻璃罐,以及中央那個長滿黑鱗與骨刺的死嬰。
路明非咬著後槽牙,眼眶有些發紅。
他從來沒有想過,遠在歐洲大陸、那個自詡文明優雅、統領了秘黨上千年的加圖索家族,背地裡幹的事情竟然這麼噁心。
加圖索家族把這種反人類的屠宰場,堂而皇之地打上了家族荊棘龍紋的族徽。
茶几另一側,楚子航筆直地站立著,目光停留在屏幕中央那張寫著拉丁文處理意見的銘牌上。
他手裡握著那隻白瓷茶杯,咔嚓一聲極輕的脆響在安靜的正房大廳里響起。
白瓷茶杯的側面,被他硬生生捏出了一道細密的裂紋。
夏彌站在沙發後方,抬起左手輕輕捂住了身旁芬里厄的眼睛。
芬里厄嘴裡還嚼著半片黃瓜條,兩隻手裡緊緊攥著恐龍背包的帶子,安靜地沒有亂動。
繪梨衣乖巧地坐在蘇墨身側,一隻手緊緊抓著蘇墨的衣袖,深玫瑰色的眸子裡泛著微光,本能地排斥著屏幕里散發出的陰冷惡意。
大廳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幾乎窒息。
芬格爾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十指重新落回觸控板上,點開了照片旁邊附帶的那疊厚重的掃描文檔。
文檔封皮上的黑底金字在大屏幕上緩緩放大。
《神明容器計劃·第三階段血統提純與神經重塑總匯》。
芬格爾清了清乾澀的嗓子,眼底原本的玩世不恭早已褪得一乾二淨。
他開始念誦文件里的正文內容,聲音平直得沒有任何起伏,甚至顯得有些麻木與冰冷。
「自十九世紀末期開始,加圖索家族通過深海打撈與全球遺蹟挖掘,獲取了大量處於休眠與活性邊緣的初代種生物殘片。」
「第一階段實驗,代號『雜交篩選』。」
「家族在歐洲與美洲範圍內,秘密建立了超過四十處私立醫療機構,以『罕見基因缺陷篩查』的名義,對數十萬名普通人類與低階混血種孕婦進行基因採樣。」
「通過逆向轉錄技術,將提純後的龍血狂暴因子強行注入受體胚胎。」
「第一批受體共計三千二百一十例,全部在妊娠期出現不可逆的基因崩潰,母體與胎兒均告死亡。」
芬格爾念到這裡,手指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路明非的呼吸頓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來。
芬格爾沒有停頓,手指在鍵盤上向下滾動了一頁。
「第二階段實驗,代號『神經重塑與人形兵器』。」
「為解決龍血侵蝕導致的精神狂暴問題,研發團隊改變了實驗方向。」
「他們挑選了身體素質達到A級的年輕混血種,以及部分通過初篩的人類個體。」
「通過大劑量的神經阻斷藥劑與高頻鍊金電擊,強行切除受體大腦皮層的恐懼中樞、痛覺傳導神經以及絕大部分與人類情感相關的記憶突觸。」
「同時,將刻滿龍文的青銅鍊金導線直接縫合進受體的中樞神經系統。」
「第三批成品的物理抗擊打能力提升超過四倍,對物理創傷完全免疫,對加圖索家主的專屬聲紋指令實現百分之百的絕對服從。」
「該批次命名為……『人造混血種』。」
芬格爾停下了念誦,抬起頭看了一眼眾人。
「破案了。」
芬格爾的聲音乾癟得像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卡塞爾學院裡那些頂著鍊金子彈衝鋒、空手把槍管擰成麻花的黑衣人,還有把守夜人堵在閣樓里的那些怪物,全都是這麼造出來的。」
「他們根本就不是活人,是加圖索家族在地底下量產的人肉消耗品。」
楚子航站在桌旁,眼底的金色光芒跳動了一下。
「繼續念。」楚子航低聲開口。
芬格爾咬著牙,手指滑向了文檔的最底端。
那是整個數據包里被加密層級最高、甚至需要調用狄克推多底層密鑰才能開啟的終極章節。
標題只有簡單的一行字:
《終極容器承載模型與神明降臨可行性報告》。
芬格爾盯著那頁報告,瞳孔劇烈收縮,喉結上下滾動,半天沒有發出聲音。
「後面寫的是什麼?」路明非忍不住開口催促,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芬格爾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抹掉鼻尖上的冷汗,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
「人造混血種只是附帶的防禦資產,並非該計劃的核心目標。」
「家族經過上千年的推演,確認四大君主與黑王、白王的復甦不可逆轉。」
「在凡人與神明的絕對差距面前,秘黨傳統的屠龍手段毫無勝算。」
「加圖索家族唯一的生路,是在舊日神明徹底甦醒之前,製造出一具擁有完美古諾曼皇血基因、能夠完全容納並承受至高神力灌注的『神之容器』。」
「通過向容器體內注入純度最高的龍髓,徹底剝離其人類意志,最終由家族核心掌控者登基入駐。」
「屆時,加圖索家族將取代舊有的神權,成為新世界唯一的真神。」
芬格爾念完了最後一個單詞。
整間大廳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只有備用終端內部風扇運轉的嗡嗡聲,以及窗外青瓦上不斷落下的雨滴聲。
路明非站在原地,整個人有些發愣。
他終於明白了龐貝·加圖索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掀桌子,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軟禁昂熱、接管學院。
因為極北深海的黑王正在翻身,世界末日的陰影已經壓到了頭頂。
當所有的屠龍者都在為了全人類的生存賭上性命準備迎戰時,加圖索家族卻在想著如何踩著所有人的屍骨,在人間造出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偽神。
蘇墨坐在靠窗的太師椅上,雙手搭在扶手上,手邊的白瓷茶杯里茶水早已冰涼。
他緩緩抬起眼皮,目光掃過屏幕上那一行行觸目驚心的實驗數據,眼神平靜得沒有半點波瀾。
但正房大廳里的空氣,卻在這一刻無聲無息地冷了下去。
「拿人命堆出來的神,也配叫神?」
蘇墨的聲音平穩無波地在房間裡響了起來。
這句話很輕,沒有刻意抬高聲調,但落在眾人的耳中,卻透著一股冷到骨子裡的絕對殺意。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沙發後方、安靜看著屏幕的夏彌,突然邁步走了出來。
她鬆開了捂住芬里厄眼睛的手。
少女那張平日裡掛著狡黠與靈動的精緻面孔上,此刻所有的神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一抹森冷、尊貴而暴虐的暗金色神芒,在她眼眶深處驟然亮起。
咔嚓!
一聲清脆刺耳的塑料碎裂聲在寂靜中炸開。
夏彌右手五指猛然合攏,那包原本被她捏在手裡的厚實薯片包裝袋,在一瞬間被狂暴的怪力硬生生捏成了一團扭曲變形的鋁箔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