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的門關上之後,屋子裡一片死寂。
最後一個人踉蹌著進來之後,那聲門鎖歸位的咔噠聲響了很久才散開,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鍵。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就那麼站在原地——有的靠著牆壁,有的直接癱坐在了地上,有的兩條腿一軟跪在了地板上,連爬都爬不起來了。
徐婉坐在地上,後背靠著沙發腿,雙手撐著地面,手指還在抖。
她低著頭,目光散著,落在自己腳前面那塊地板上,但什麼都沒在看。
她身上還濺著血跡,臉上也有,嘴角沾了一滴,乾涸了,她也沒擦。
唐詩整個人蜷在牆角,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了進去,肩膀一聳一聳的,但哭聲已經被悶住了,只有那種細細的、壓抑的吸氣聲從膝蓋和胸口之間溢出來。
有人還在乾嘔。
剛才跑回來的時候沒來得及吐,現在停下來了,胃裡的翻湧感重新涌了上來,蹲在地上發出那種讓人聽著都難受的聲音,但什麼都吐不出來——肚子裡根本沒什麼東西可以吐。
死了。
真的死了。
兩個活生生的人,就在她們面前,在幾米之外的距離,被一口咬掉了腦袋,被拖進黑暗撕碎。
那個女成員舉著牛肉乾跑過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那種「我找到了好東西」的燦爛笑容,然後咔嚓一聲,什麼都沒了。
剩下的就是咀嚼聲。
骨頭碎裂的聲音。
那種黏膩的、濕乎乎的、牙齒碾過血肉的聲響,隔了幾層樓梯都還能隱約聽見,鑽進每個人耳朵里,怎麼甩都甩不掉。
林沐雪坐在沙發對面,抱著自己的膝蓋,嘴唇白得沒有任何血色,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瞳孔放大著,像是還在看十七層走廊里那幅畫面。
林沐霜在旁邊攥著她的手腕,她自己也在抖,但攥得很緊,像是在攥著什麼能讓她不沉下去的東西。
秦依靠著牆,沒哭,也沒說話,就是蹲在那兒,雙手垂在膝蓋兩側,目光垂到地板上。
她的鞋底沾著一片碎肉,不知道是人的還是怪物的,她也沒發現,就那麼蹲著,一動不動。
這一刻,沒有人再說什麼「姐妹同心」,沒有人再喊什麼「大女主」。
那些曾經的幻想和口號,在十七層走廊里那一聲「咔嚓」當中,碎得比那顆頭顱還要乾淨。
她們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什麼「姐妹一起就能活下去」的末世。
這是真實的、殘酷的、隨時隨地會死的末世。
那些怪物不會因為你長得好看就饒你一命,不會因為你有千萬粉絲就放過你,不會因為你善良、不會因為你長的漂亮,就讓你活下來。
它們只看一件事——你跑得夠不夠快,你躲得夠不夠好,你身邊有沒有人能拉你一把。
而剛才,沒有人能拉那兩個女孩一把。
她們就那麼在幾米之外,被拖走了。
方雅琪在主臥里。
門關著,她一個人坐在床尾的地板上,後背靠著床沿,膝蓋屈起來,雙手搭在膝蓋上,低著頭,長發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的羊絨披肩歪歪斜斜地掛在肩膀上,一邊滑到了手肘,她也完全沒有去整理。
她沒哭。
她的眼眶是乾的,但那雙總是帶著「我是明星」光芒的眼睛裡,此刻全是恐懼。
那種鋪天蓋地的、把整個人從頭到腳淹沒的恐懼。
她縮在那裡,背貼著床板,像是把身體儘量擠進牆角里,雙手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節泛白。
她想起了十七層走廊里那一幕。
那個女成員舉著牛肉乾跑過來,笑容燦爛,然後腦袋沒了。
她想到了自己。
如果剛才跑在最後面的不是那兩個女孩,如果走慢一步的是她自己——
不敢想像……
..........
陸遠的公寓內卻是另一副場景。
秋媛在廚房裡忙活了一陣子,卡式爐上的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她把剛才搜刮來的食材搭配了一下,煮了一鍋熱騰騰的掛麵湯,切了幾片午餐肉進去,又丟了一把乾貝提鮮。
簡簡單單的,但香味飄滿了整間屋子。
「吃飯了。」
秋媛把碗筷擺上茶几,招呼了一聲。
蘇沐沐第一個湊了過來,蹲在茶几旁邊,鼻子使勁嗅了嗅,臉上帶著滿足的表情。
陸遠也走過來坐下,拿起筷子。
張冰坐在對面的摺疊椅上,看著面前那碗熱氣騰騰的湯麵,裡面漂著油花和午餐肉的碎塊,乾貝的鮮味混著蔥花的香氣撲面而來。
她握著筷子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在201,她已經幾天沒吃過一頓像樣的熱飯了。
壓縮餅乾啃得牙根發酸,方便麵都是一人一包,湯都要分著喝。
而這裡,一碗熱湯麵擺在面前,裡面加了肉,加了乾貝,加了蔥花,熱氣往上冒的時候熏得人眼眶發酸。
她低著頭,沒有立刻動筷子。
秋媛在旁邊坐下,端著自己的碗,看到她沒吃,問了一句:「怎麼了?」
「……不是。」張冰的聲音有些啞,但語氣還是那副平淡的調子,「就是沒想到,還能吃到這種東西。」
她說完,低頭夾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裡,熱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胃裡慢慢散開。
她嚼了幾下,咽下去,然後又夾了一筷子。
蘇沐沐坐在對面,捧著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湯,彎著眼看了看張冰,沒說話。
吃了大半碗面之後,張冰的面色稍微恢復了一些血色。
她放下筷子,目光無意間掃到了廚房的方向,然後整個人頓了一下。
秋媛正在廚房洗碗。
水龍頭開著,嘩嘩的水流沖刷著碗碟上的油污,濺起細碎的水花。
水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像是什麼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一樣。
秋媛洗完了碗,又把鍋沖了一遍,然後擰上水龍頭,動作隨意得很。
張冰盯著那個水龍頭看了很久。
她知道201那邊早就斷水了。
樓道里的水龍頭全是乾的,擰開只有一股鐵鏽味的空氣。
她們每天喝水都是用小杯子量著分的,水是比食物還要稀缺的東西。
但在這裡,秋媛擰開水龍頭就洗菜,洗完菜又沖鍋,水流嘩嘩的,從頭到尾沒有一刻停頓。
張冰又看了一眼洗手間的方向。
剛才她進來的時候,就已經看到了蘇沐沐前往了浴室好像是洗了個澡出來的……
張冰轉過頭,看向陸遠。
陸遠正靠在椅背上喝最後一口麵湯,動作隨意的很。
「你……」張冰猶豫了一下,「你們的水,哪來的?」
陸遠放下碗,隨口答了一句:「接通了大廈的供水管道。」
張冰沉默了。
她是職業保鏢,不是水電工,但她這些年跟著方雅琪到處跑,接觸過各種場合、各種建築,基本的常識還是有的。
大廈的供水靠的是樓頂的水箱和地下泵房聯動,泵房需要電力驅動,否則水壓根本上不來。
全樓早就斷電了,泵房不可能還在運行。
就算有水箱殘餘的水,也不可能接出水龍頭來,而且更不可能有這麼大的水壓能讓水流嘩嘩地衝出來。
她看著陸遠,沒有追問。
她看得出來,陸遠沒有打算解釋。
他只是隨口答了一句,像是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費口舌。
但張冰心裡清楚——這不是一句「接通了供水管道」就能解釋的事情。
這背後一定有她不知道的東西,而這個男人的手裡,掌握著遠超她想像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