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黑珠子滾到林野腳邊,停住了。
小小一粒,燈一照,亮了一下。
林野低頭看了一眼,沒撿。
這種時候,地上掉的哪怕是金豆子,他也不敢碰。
誰碰誰背鍋。
打工人這點覺悟還是有的。
樓下那聲「站住」還沒落,緊接著就是椅子倒地的聲音。
哐當一聲。
剛才還裝茶話會的那群人,終於裝不下去了。
光頭男人第一個往外看,茶杯差點被帶翻。
唐裝老頭把袖子裡的小放大鏡往裡塞,動作快得離譜,仿佛那不是放大鏡,是他偷藏的手機。
淺色西裝年輕人坐在原地,臉白得像剛被通知明天調休取消。
林野掃了一眼。
跑的不是裴驚鸞。
也不是白景川。
是剛才坐在側廳門口的灰夾克。
那人四十來歲,黑皮包,進門後話不多,青銅尊上台時也沒往前擠。
這種人最容易被忽略。
現在他被兩個民警按在天井邊,黑皮包摔在地上,拉鏈開了半截,裡面露出一疊文件袋。
灰夾克還在掙。
「我就是來喝茶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林野聽得差點笑出聲。
今晚這幫人的話術很統一。
來喝茶。
路過。
不知道。
看不懂。
再湊一個「手機沒電」,違法現場四件套就齊了。
文物稽查帶頭人抬手。
「包不要動,先拍照,單獨封存。」
旁邊的人立刻過去。
灰夾克還想說什麼,被民警按住肩膀。
「有什麼話,一會兒說。」
茶水間這邊,白色冷鏈箱還卡在高櫃底層的暗格里。
箱體不大,四角帶防撞條。
殘破的紅封條貼在側面,邊緣發黑,像被水泡過,又重新壓平。
上面那三個字母很清楚。
QBM。
白景川站在旁邊,臉色已經不太像活人了。
剛才那點體面,碎得七零八落。
裴驚鸞倒還是穩。
只是那串珠子斷了一顆後,他手裡空了一小截。
他拇指慢慢蹭著斷開的繩頭。
那動作不急。
也不慌。
像一個人精心擺好的棋盤,被人突然潑了一杯涼茶。
不至於崩。
但膈應。
文物稽查帶頭人回頭看白景川。
「這個箱子,誰放進去的?」
白景川嘴唇動了動。
「我不知道。」
林野忍了忍,沒忍住。
「白先生,您這不知道的東西,比我工資還多。」
顧晚棠偏頭看他。
林野立刻補了一句:「我閉嘴。」
他說完,真閉了兩秒。
兩秒已經很給面子了。
民警看向白景川。
「你是今晚現場接待負責人,茶水間鑰匙在你手裡,柜子也是你開的。你說不知道,需要解釋。」
白景川喉結滾了一下。
「歸雲會館平時來往的人多,不是每樣東西都經過我。」
「備用鑰匙還有誰有?」
白景川不說話了。
這沉默,比剛才那句「不知道」還難看。
顧晚棠看著他,語氣冷淡。
「白景川,剛才你說柜子里都是茶。」
白景川抬眼。
顧晚棠道:「你們舊貨街的茶,確實挺提神。」
林野差點又笑。
顧小姐補刀,聲音不大,但挺疼。
裴驚鸞這時候開口。
「白景川只是接待。」
一句話,把白景川往外摘。
白景川立刻看向他。
眼底有一瞬間的鬆動。
林野也看向裴驚鸞。
來了。
開始切割了。
這熟練程度,沒個幾年甩鍋經驗練不出來。
裴驚鸞繼續道:「歸雲會館後場,有些客人會臨時寄存東西。具體是誰帶來的,查出入記錄。」
文物稽查帶頭人看著他。
「記錄在哪裡?」
裴驚鸞看向白景川。
白景川臉色更難看。
「前台。」
帶頭人朝身邊的人示意。
「去取。民警同志一起。」
兩名工作人員去了前台。
林野看著白景川那副表情,心裡大概有數。
記錄可能有。
但不一定真。
說不定今晚登記表上,所有人都叫張三李四王五趙六。
不過沒關係。
後巷那邊截了舊櫃和檔案箱。
茶水間這裡又出了白箱。
山海夜宴這鍋茶,已經不是一句「誤會」能泡開的。
就在這時,樓下的灰夾克突然喊了一句:「我只是送文件的!我不認識他們!」
全場安靜了一瞬。
林野:「……」
他默默看向顧晚棠。
顧晚棠也看了他一眼。
兩個人都沒說話。
但意思差不多。
這年頭,反派團隊還帶自動爆料功能?
灰夾克喊完,自己也反應過來了,臉色一下變了。
民警把他拉到旁邊。
「送什麼文件?」
「我……」
灰夾克嘴唇發抖,眼神下意識往白景川那邊飄。
白景川臉色更白。
林野看懂了。
這人應該是白景川這一層跑腿的。
跟裴驚鸞未必直接對接。
山海夜宴這種局,層層隔開,每個人只知道自己那一截。
好處是安全。
壞處是出事時很難統一口供。
現在就是大型掉馬現場。
一個人嘴瓢,全場沉默。
文物稽查帶頭人沒有在這裡繼續審。
他讓人把灰夾克和黑皮包分開控制,又重新看向白箱。
「先做現場記錄。箱體暫不移位。」
他說得很清楚。
「外觀、暗格結構、封條位置、櫃體鎖具,全部拍照錄像。開箱全程執法記錄,民警在場,見證人簽字。」
林野聽得默默點頭。
專業。
這才對。
這不是開盲盒。
這是合法開箱。
白景川立刻抬頭。
「不能開!」
這句話沖得太快。
說完,他自己都僵了一下。
林野輕輕「喲」了一聲。
不大。
但旁邊幾個人都聽見了。
白景川閉了閉眼。
文物稽查帶頭人看著他。
「為什麼不能開?」
白景川硬著頭皮道:「私人寄存物品,貿然打開不合適。」
「涉及疑似非法交易文物和館藏編號,依法核查。」
帶頭人語氣仍然很穩。
「你繼續阻攔,只會加重問題。」
白景川沒再說話。
裴驚鸞也沒攔。
他甚至往旁邊讓了半步。
「配合。」
還是這兩個字。
林野看著他,心裡一點也不踏實。
裴驚鸞太配合了。
這人要麼覺得箱子釘不死他,要麼已經準備好了下一套說辭。
果然,裴驚鸞看向顧晚棠,淡淡道:「顧小姐,如果箱子裡不是你們想找的東西呢?」
顧晚棠回得很快。
「那至少證明,歸雲會館的茶水間愛藏箱子。」
林野差點又沒繃住。
行。
顧小姐今晚狀態挺好。
裴驚鸞也笑了一下。
沒再說。
工作人員開始拍攝。
先拍櫃體。
再拍暗扣。
再拍箱側封條。
箱子是密碼鎖加機械鎖。
白景川說不知道密碼。
民警看他一眼。
他馬上補了一句:「我真不知道。」
林野忍著沒說話。
現在白先生的「真不知道」,已經通貨膨脹了。
隨隊的技術人員上前。
沒有電視劇里那種酷炫操作。
就是戴手套、檢查鎖具、拍照、記錄、拆封。
慢得林野腳趾都快在鞋裡摳出一室一廳。
但他知道,慢是對的。
陸知夏之前說過,別嫌流程麻煩,流程就是為了讓壞人以後沒法說你亂來。
十幾分鐘後,鎖被打開。
咔噠。
很輕一聲。
茶水間外,所有聲音都停了。
就連樓下那些裝路人的,也伸長了脖子。
箱蓋沒有立刻掀。
工作人員先固定角度,又拍了一遍。
帶頭人確認過記錄儀。
「開。」
箱蓋慢慢抬起。
一股冷氣冒出來。
裡面先露出一層白色防震棉。
防震棉中間,有一件被無酸紙和軟墊包著的東西。
輪廓不大。
口沿外撇。
腹部鼓起。
林野不懂青銅器。
但他一眼就想起剛才台上那件。
青銅獸面紋尊。
只是箱子裡這件沒有台上那種「漂亮」。
它包得很嚴,只露出一點器身。
顏色沉。
不像擺出來給人看的。
更像從很深的地方,被小心翼翼挖出來。
年輕稽查員的呼吸都放輕了。
帶頭人沒有讓人拿。
他低聲道:「保持原位。」
手電照進箱內。
箱壁內側貼著一塊舊標籤,邊緣已經卷了。
上面有一串編號。
QBM-17-0429。
林野聽見顧晚棠輕輕吸了一口氣。
很輕。
但他聽見了。
白景川臉上一點血色都沒了。
裴驚鸞站在門外,還是沒動。
只是眼神終於沉了下去。
箱裡除了那件被包裹住的青銅尊,還有一隻透明防潮袋。
防潮袋貼在箱蓋內側,用兩條細帶固定。
裡面不是器物。
是紙。
幾張發黃的紙。
還有一截舊紅封條。
年輕稽查員把燈往上照。
防潮袋裡露出幾個字。
臨展調撥覆核表。
鄭守安。
異常。
這幾個詞一出來,顧晚棠的眼神冷了下去。
林野站在門口,胸口忽然堵了一下。
不是激動。
也不是爽。
就是事情終於對上了,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鄭守安不是瘋。
不是在墓里胡說八道。
他是真的看見了。
也是真的留了東西。
只是活著的時候,沒人讓他說完。
文物稽查帶頭人聲音低了些。
「不要取出,整體封存。通知館方專家和技術組到場覆核。」
旁邊的人立刻應聲。
白景川忽然往後退了一步。
陶霜伸手攔住。
「白先生,站好。」
白景川看著箱子,聲音發乾。
「我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林野看了他一眼。
這次沒接話。
有些時候,笑話說不出來。
顧晚棠轉頭看向裴驚鸞。
「裴先生,現在還只是故事嗎?」
裴驚鸞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很輕。
「當然是故事。」
顧晚棠眼神冷下來。
裴驚鸞說:「只不過,講故事的人換了。」
林野皺了一下眉。
這話不對勁。
太平靜了。
平靜得像他早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
文物稽查帶頭人走到裴驚鸞面前。
「裴驚鸞,請配合進一步調查。」
裴驚鸞點頭。
「應該的。」
他抬手,主動把那串斷了的珠子從腕上取下來,放進旁邊的托盤。
動作不快。
還挺體面。
體面得讓人更煩。
白景川就沒有那麼體面了。
他看向裴驚鸞,聲音有點啞。
「裴先生……」
裴驚鸞沒有看他。
「白景川,話少一點,對你有好處。」
白景川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退乾淨了。
林野看著這一幕,忽然明白。
裴驚鸞不是不慌。
他是已經開始棄子。
白景川、灰夾克,甚至今晚這場山海夜宴,都可以被他切掉。
這人真正怕的,可能還不是這個箱子。
或者說,不只是這個箱子。
就在這時,林野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
是寧枝。
只有一張照片。
拍得很糊,像是在跑動中拍的。
畫面里,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歸雲會館後巷盡頭。
車門半開。
車旁站著一個戴帽子的男人。
男人手裡抱著一隻黑色文件筒。
下面還有一句話。
不是歸雲會館出來的,從隔壁院子出來的。
林野眼皮一跳。
他還沒來得及回,第二條消息又跳出來。
車上也有山海請柬,黑底燙金,跟今晚一樣。
林野抬起頭。
茶水間裡,白箱已經封控。
裴驚鸞正在被請到一旁。
樓下那些人一個個噤若寒蟬,看起來像是塵埃落定了。
可林野手機里的那張照片,讓他後背又涼了一截。
顧晚棠也在看手機。
她臉色微微一變。
陶霜已經轉身往外走,邊走邊低聲打電話。
「盯住那輛車,不要硬攔,記車牌和路線。」
就在這時,裴驚鸞忽然回頭,看向林野。
隔著半個天井,他輕輕笑了一下。
「林先生。」
林野沒說話。
裴驚鸞聲音不高。
「你們抓到的,只是今晚這桌菜。」
他頓了頓。
「後廚,還沒開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