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夜宴出事的消息傳到顧明遠耳朵里時,他人在顧氏文旅頂樓辦公室。
凌晨一點多,整棟樓只剩幾盞值班燈。
秘書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像剛從冷庫里出來。
「顧總,歸雲會館那邊……被查了。」
顧明遠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沒立刻說話。
過了幾秒,才把杯子放回桌上。
瓷杯碰到桌面,輕輕一聲。
秘書被這聲嚇得肩膀一抖。
顧明遠抬起眼。
「誰被帶走了?」
「白景川,還有現場的幾個客人。」秘書咽了咽口水,「裴驚鸞也被請去配合調查了。」
顧明遠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請?」
秘書不敢接。
這種時候,「請」和「帶」其實是一個意思。
只不過前者聽起來稍微體面一點。
顧明遠往椅背上一靠。
辦公室里很安靜。
窗外是青城夜景,燈一片一片亮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可顧明遠心裡清楚知道,出大事了。
歸雲會館被查,意味著某些事已經不是一句「誤會」就能蓋過去的了。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沒人接。
再撥。
還是沒人接。
第三遍,電話直接關機。
顧明遠的臉色終於沉下去。
他把手機砸到桌上。
「廢物。」
秘書頭低得更深。
顧明遠站起身,走到保險柜前。
輸入密碼時,手指有點抖。
第一次輸錯。
保險柜發出一聲刺耳的提示音。
秘書嚇得連呼吸都輕了。
顧明遠回頭看她。
「出去。」
秘書如蒙大赦,立刻轉身。
「等等。」
秘書僵住。
顧明遠冷冷道:「今晚誰來過公司?」
「沒、沒有。」秘書想了想,又趕緊補了一句,「法務部的蔣律師下午來過,拿了幾份合同,說是您讓他調的。」
顧明遠眼神一沉。
「蔣成?」
「是。」
「他人呢?」
「說是回律所了。」
顧明遠沒再說話。
秘書退出去後,他重新輸入密碼。
這次保險柜開了。
裡面沒有現金,也沒有金條。
只有幾隻文件袋。
顧明遠一隻一隻抽出來。
A17項目補充說明。
舊庫房外包協議。
青嵐諮詢合作備忘。
臨展安全運輸補充約定。
他翻得很快。
紙頁被他翻得嘩嘩響。
其中一份合同上,有幾處紅筆畫過的圓圈。
圈得很輕。
不仔細看,還以為只是普通審閱痕跡。
顧明遠盯著那些紅圈看了兩秒,忽然把合同抽出來,塞進碎紙機。
碎紙機嗡的一聲響起來。
紙條一截一截吐進紙簍。
第二份剛塞進去,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蔣成。
顧明遠盯著屏幕。
好一會兒,才接。
電話那頭,蔣成的聲音沙啞。
「顧總,歸雲會館的事,你知道了?」
顧明遠笑了一聲。
「這麼大的事,我想不知道都難。」
蔣成沉默了一下。
「你那邊還有多少文件?」
「你什麼意思?」
「能處理的儘快處理。」蔣成說,「尤其是A17和青嵐諮詢的補充件。」
顧明遠冷冷道:「這些文件不是你做的嗎?」
電話那頭又靜了一秒。
蔣成說:「顧總,文件是我做的沒錯,但簽字的可不是我,錢也不是從我帳上走的。」
顧明遠眯起眼。
「你要背叛我?」
蔣成語氣也冷了。
「顧總,現在不是誰背叛誰的問題,是誰能少進去幾年。」
顧明遠握緊手機。
「蔣成,你別忘了,當年是誰給你飯吃。」
「我沒忘。」
蔣成說,「所以我才提醒你,別把鍋全往我身上推。真鬧到最後,大家都不好看。」
電話被掛斷。
顧明遠站在保險柜前,臉色陰得嚇人。
過了幾秒,他忽然笑了。
笑聲很低。
「都想跑,跑的掉嗎。」
他把手機扔回桌上,又拿起一份文件。
碎紙機繼續響。
嗡嗡嗡。
像一隻餓瘋了的蚊子。
同一時間,青山公墓。
林野剛從歸雲會館回來,整個人還有點發飄。
不是高興。
是累。
那種精神繃了太久,突然松一點,又不敢全松的累。
趙叔披著外套站在保安亭門口,手裡拿著搪瓷杯。
「回來了?」
林野看了他一眼。
「趙叔,你這語氣怎麼跟查崗似的?」
趙叔上下打量他。
「還活著?」
「托您的福,暫時沒入職西區。」
趙叔哼了一聲。
「那就行。顧小姐的人來過,說你回來之後別亂跑。」
林野往椅子上一癱。
「我現在亂跑不了。身子是身子,腿是腿,暫時還沒合併成功。」
趙叔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
「熱水。」
林野愣了一下。
「喲,趙叔,今天這麼貼心?」
「少貧。」
趙叔說,「我怕你死在我班上,月底不好排考勤。」
林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燙得差點當場升天。
「這水剛從地府燒開的?」
趙叔白了他一眼。
「你不是聽死人嗎?問問他們燙不燙。」
林野被嗆了一下。
他咳了兩聲,抬頭看趙叔。
趙叔臉上沒什麼表情。
「顧小姐的人沒說,我自己猜的。」
林野捧著杯子,沒接話。
趙叔坐到旁邊,聲音壓低了點。
「你小子這段時間太不對勁。不是往舊貨街跑,就是往冷庫跑,前兩天還被人盯上。你當我傻?」
林野乾笑。
「您這話說的,您當然不傻。」
「少拍馬屁。」
趙叔看向窗外。
「我不問你到底怎麼回事。你要真能幫上忙,那是你的本事。但有一點記住。」
林野抬眼。
趙叔說:「別以為有點本事就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了,更別把自己當救世主。墓園裡人多,不差你一個。」
林野沉默了一下。
本來想貧兩句。
比如「趙叔你突然這么正經,我有點害怕」。
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最後只說:「知道。」
趙叔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知道就行。我睡去了。西區今晚別去太久,風大。」
他說完,背著手走了。
林野坐在保安亭里,看著桌上那隻防飄瓶。
假乾隆琺瑯彩轉心瓶。
一萬八。
擺在桌角,像個沉默的反詐宣傳員。
手機震了一下。
顧晚棠發來的消息。
「顧明遠在公司。」
下一條很快進來。
「公司樓控顯示,他剛讓秘書清了頂樓,地下車庫也在搬箱子。」
林野坐直了一點。
陶霜緊跟著發來兩張照片。
第一張是顧氏文旅大樓外拍的。
頂層辦公室燈亮著。
第二張是地下車庫出口。
一輛黑色轎車被保安攔下,後備箱開著,裡面放著兩隻紙箱。
陶霜發:
箱子裡是碎紙和合同殘頁。
林野看著那張照片,困意散了一半。
顧明遠真急了。
他想切割。
想把裴驚鸞、白景川、蔣成、劉建昆全部推出去。
自己裝成一個「不知情的項目負責人」。
林野捏了捏眉心。
這事他懂。
出事以後,領導第一反應一般不是解決問題,而是甩鍋。
手機又震。
這次是顧晚棠。
「來顧氏。」
林野看了一眼時間。
凌晨兩點零七分。
他回:
「顧小姐,資本家也沒有這麼用人的吧?」
顧晚棠回得很快。
「加錢。」
林野盯著這兩個字,沒有一絲猶豫,裡面站起來拿外套。
沒辦法。
她給得實在太多了。
半小時後,林野到了顧氏文旅。
這不是正式董事會。
更像臨時堵人。
顧晚棠坐在主位,臉色很冷。
沈律師坐在她左手邊,面前攤著幾份合同殘頁和列印照片。
陶霜站在門口。
會議室另一邊,顧明遠坐著。
西裝還是整齊的,領帶也沒亂。
但眼底的那絲慌亂卻怎麼也藏不住。
他看見林野進來,臉色立刻沉下去。
「他來幹什麼?」
顧晚棠抬眼。
「我叫來的。」
顧明遠冷笑:「顧晚棠,這是顧氏內部的事,你讓一個墓園保安坐進來?」
林野剛拉開椅子,動作一頓。
他看向顧明遠。
「顧總,要不我出去?反正你們顧氏內部會議,我聽著也怕被開除。」
沈律師低頭翻文件,嘴角動了一下。
顧晚棠看了林野一眼。
「坐。」
林野立刻坐下。
很聽話。
顧明遠臉色更難看。
「顧晚棠,你現在越來越不像話了。」
顧晚棠沒有跟他吵。
她把一份文件推過去。
「A17暗格帳冊,歸雲會館後巷檔案箱,宏運冷鏈轉運記錄,白箱裡的館藏編號,全部已經被文物稽查封存。」
顧明遠看都沒看。
「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顧晚棠抬眼。
「你名下的項目,你批過的款,你現在問和你有什麼關係?」
「我批的是文旅項目經費。」
顧明遠語氣很穩。
「至於下面的人怎麼執行,蔣成怎麼做文件,劉建昆怎麼跑車,裴驚鸞怎麼借顧氏名義做事,我不可能每一件都知道。」
林野在旁邊聽得直想鼓掌。
來了。
經典甩鍋三連。
我不知道。
不是我乾的。
都是下面人理解錯了。
顧晚棠沒有急。
她看向沈律師。
沈律師推了推眼鏡,打開文件夾。
「顧總,蔣成剛才也是這麼說的。」
顧明遠臉色微變。
「你見過蔣成?」
「電話溝通過。」
沈律師說,「他承認自己做過文件,但強調所有關鍵附件,都需要您口頭或書面確認。」
顧明遠冷笑:「他當然會這麼說。他現在為了自保,什麼髒水都敢潑。」
顧晚棠把另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劉建昆也開口了。」
顧明遠的手指猛地一緊。
這一下很快。
但林野看見了。
顧明遠可以不怕蔣成,畢竟只要是合同都可以扯皮。
但他怕劉建昆。
劉建昆知道誰半夜打過電話,誰幾點上了車,誰在停車場說過什麼。
顧晚棠繼續道:「他說,三年前A17那趟轉運前,是你親自讓他換車內襯,路線也不是他定的。」
「他胡說。」
「他還說,你讓他記住一句話。」
顧明遠沉著臉。
顧晚棠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東西不要進顧家,全送到A17。」
顧明遠終於沉默了。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林野坐在旁邊,看著顧明遠的臉。
這人很能裝。
可再能裝,聽到這句話時,眼神還是亂了一下。
因為這是他當年現場說過的話。
劉建昆能說出來,就說明他不是單純被推出來背鍋的司機。
他是真參與過。
也真聽過顧明遠的指示。
顧明遠很快穩住。
「一個司機的話,能證明什麼?」
顧晚棠說:「不能單獨證明。」
她把文件一頁一頁推過去。
「A17帳冊能證明。宏運冷鏈帳目能證明。青嵐諮詢轉帳能證明。白箱裡鄭守安留下的覆核頁,也能證明。」
顧明遠看著那些文件,忽然笑了。
「顧晚棠,你現在真是長本事了。」
顧晚棠沒說話。
顧明遠抬起頭。
「你以為把我拉下來,顧氏就乾淨了?你爺爺當年做項目的時候,手上就沒有一點灰?」
顧晚棠眼神冷了。
沈律師皺眉。
「顧總,請你注意措辭。」
顧明遠卻像終於找到能反咬的口子。
「我說錯了嗎?」
他看著顧晚棠。
「顧氏能走到今天,真的就那麼乾淨嗎?你爺爺要是真那麼清白,為什麼A17在顧氏體系里放了這麼多年?」
林野眼皮一跳。
這話都說了出來,顧明遠是要魚死網破了啊!
知道自己必敗無疑,就開始把水攪渾。
把顧老爺子拖下水。
把顧氏整體拖下水。
這樣他就能說,自己只是「延續舊項目」,不是源頭。
顧晚棠沒有立刻開口。
她手指壓在文件邊緣,指節有點發白。
就在這時,林野腦子裡忽然浮出顧老爺子的聲音。
不是現在聽見的。
是前幾晚在墓前,顧老爺子罵罵咧咧時帶過一句:
「那小子簽字不用真名……愛拿紅筆畫圈,裝得跟批奏摺似的。」
當時林野沒太在意。
因為顧老爺子罵顧明遠,十句里有九句都帶私人情緒。
現在想起來,那句話忽然對上了。
紅筆畫圈。
簽字不用真名。
林野低頭看桌上的合同殘頁。
其中一份外包補充件邊緣,有個淺淺的紅圈。
不是批註。
也不是重點標記。
圈的是一個編號。
A17-臨展輔助庫。
林野沒有直接說顧老爺子。
他拿起筆,用筆尖輕輕點了點那處紅圈。
「沈律師。」
沈律師看向他。
林野說:「這個圈,是誰畫的?」
顧明遠眼神瞬間變了。
很細。
但變了。
沈律師低頭看。
「紅筆標記?」
「嗯。」
林野說,「這不像普通審閱。旁邊沒簽字,也沒備註,就圈了編號。」
沈律師拿過那頁殘件,又翻開另一份合同照片。
很快,他把三份材料並排擺開。
每一份上,都有紅圈。
圈的位置不一樣。
但用筆習慣很像。
沈律師臉色嚴肅起來。
「顧小姐,後巷檔案箱裡也有類似紅圈。」
顧晚棠立刻看向陶霜。
陶霜已經拿出手機聯繫外面。
「把檔案箱裡所有帶紅筆圈注的文件拍高清傳過來。」
顧明遠冷聲道:「幾個紅圈能說明什麼?」
林野抬頭看他。
「顧總,你急什麼?」
顧明遠盯著他。
林野特別真誠地說:「我就問問圈是誰畫的,又沒說是你。你這麼急,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顧明遠臉色發青。
「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那沒辦法。」
林野往椅背上一靠。
「顧小姐給我加錢了。」
顧晚棠:「……」
沈律師低頭咳了一聲。
會議室里壓著的氣氛,被這句硬生生戳開一點。
可顧明遠笑不出來。
他盯著林野,眼裡那點恨意終於藏不住。
「就是你。」
林野眨了下眼。
「啊?」
顧明遠站起身。
椅子往後刮出刺耳一聲。
「如果不是你,顧晚棠根本查不到這些!」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顧明遠像終於撕掉那層體面,聲音壓不住地往上冒。
「劉長海的帳,A17,宏運冷鏈,歸雲會館……哪一次沒有你?」
他指著林野,眼睛發紅。
「你到底是誰的人?」
顧晚棠站起身。
「顧明遠。」
她聲音不高。
卻讓整個會議室都冷下來。
「你剛才說,你不知道這些事。」
顧明遠臉色一僵。
顧晚棠看著他。
「那你怎麼知道,每一次都有林野?」
顧明遠嘴唇動了動。
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沈律師緩緩合上文件夾。
陶霜站在門口,眼神冷得像刀。
林野坐在椅子上,看著顧明遠,輕輕嘆了口氣。
完了。
顧總這一波,屬於傷敵八百自損一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