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晚棠看著顧明遠。
「你剛才的話,會議室錄音里都有。」
顧明遠臉色鐵青。
「顧晚棠,你少拿這種文字遊戲嚇我。」
「是不是文字遊戲,你可以跟調查人員解釋。」
顧晚棠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陶霜剛發來的消息。
她沒有把手機給顧明遠看。
只是把屏幕扣回桌面。
「顧明遠,從現在開始,你暫停顧氏文旅一切職務。公司法務、財務、項目部,所有涉及A17、青嵐諮詢、宏運冷鏈的資料,全部封存。」
顧明遠猛地拍桌。
「你憑什麼?」
沈律師抬起頭,語氣很平。
「風險控制。您如果不同意,可以之後走董事會程序。但現在,您不能再接觸相關文件。」
顧明遠冷笑。
「沈知行,你別忘了,你是顧氏的律師。」
沈律師把眼鏡摘下來,慢慢擦了一下。
「所以我現在才坐在這裡。」
顧明遠盯著他,眼神像要把人從椅子上剮下來。
陶霜這時推門進來。
「蔣成到了。」
會議室里的空氣明顯停了一下。
林野抬頭。
顧明遠臉色變了。
顧晚棠把手裡的筆放下。
「他來幹什麼?」
「他說下午有幾份合同留在法務部,要過來取。」陶霜道,「他還帶了兩個助理,被樓下安保攔住了。」
沈律師笑了一下。
「凌晨兩點取合同?」
林野也忍不住接了一句:「蔣律師這敬業程度,不發個先進個人獎都說不過去。」
顧晚棠看向陶霜。
「讓他上來。」
「好。」
陶霜轉身出去。
沒過多久,蔣成被帶到了會議室門口。
蔣成四十多歲,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看上去十分的專業。
他進門後,先看了顧明遠一眼。
兩個人的目光一碰,又很快分開。
挺默契。
蔣成把公文包放到桌邊。
「顧小姐,沈律師,這麼晚還在公司,真是辛苦了。」
顧晚棠沒跟他繞。
「蔣律師來取什麼?」
「下午調閱的合同。」
蔣成語氣很穩。
「法務部那邊通知我,幾份材料還需要核對用印情況,我過來確認一下。」
沈律師看著他。
「誰通知你的?」
蔣成頓了一下。
「法務部的小許。」
沈律師看向陶霜。
陶霜低聲道:「小許十點半下班,門禁記錄已經核過。十一點以後沒有再進公司。」
蔣成臉上的笑淡了點。
但並沒有慌亂。
「可能是我記錯了。下午我和他通過電話。」
沈律師道:「通話記錄也會核實。」
蔣成點頭。
「當然。」
林野坐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
不愧是律師。
臉皮就是厚,都被人貼臉開大了,還能面不改色。
顧晚棠把桌上的幾份合同照片推過去。
「A17項目補充說明、舊庫房外包協議、青嵐諮詢合作備忘。這些文件,是你經手的嗎?」
蔣成低頭看了一眼。
沒有立刻否認。
他說:「我做過形式審核。」
沈律師問:「只是形式審核?」
「對。」
蔣成說,「甲方提供基礎資料,我負責合同格式、條款合規、用印流程。至於項目實際用途、資金實際流向,不屬於我的審核範圍。」
林野在心裡翻譯了一下。
意思就是:
我只管形式和流程,不管具體內容。
顧明遠冷聲道:「蔣成,這些合同都是你做的。現在你想把自己摘出去?」
蔣成看向他。
「顧總,我只是陳述事實。」
「事實?」
顧明遠笑了一聲。
「事實就是你拿了顧氏這麼多年顧問費,出了事第一個跑。」
蔣成臉色微沉。
「顧總,說話要負責。」
「你也知道要負責啊?」
顧明遠剛要繼續,顧晚棠敲了敲桌面。
聲音不大。
但夠了。
「吵完了嗎?」
會議室安靜下來。
顧晚棠看向蔣成。
「蔣律師,你剛才說,你只做形式審核。」
「是。」
「那這些紅圈呢?」
她把幾份帶紅筆圈注的合同殘頁推過去。
蔣成低頭看。
這一次,他臉色終於變的不好看了。
林野看在眼裡,心裡有數。
紅圈戳到他了。
沈律師把後巷檔案箱剛傳來的照片投到會議室屏幕上。
一張接一張。
都是文件頁。
有些頁邊發黃,有些有折角。
共同點是都有紅筆圈。
有的圈項目編號。
有的圈付款路徑。
有的圈空殼公司名稱。
其中一張,紅圈旁邊還有一個很淡的縮寫。
GMY。
會議室里的氣氛一下就緊張起來。
顧明遠盯著屏幕,臉色難看得像被人當眾扒了皮。
蔣成卻低頭碰了一下公文包。
沈律師立刻看過去。
「蔣律師,包先不要動。」
蔣成動作停住。
他抬起頭。
「沈律師,你這是什麼意思?」
「相關資料正在被調查。建議你不要做容易引起誤會的動作。」
顧晚棠轉向蔣成。
「解釋一下紅圈。」
蔣成沉默了幾秒。
「這些不是我的批註。」
「誰的?」
「我不知道。」
顧明遠立刻冷笑。
「不知道?蔣成,你剛才電話里可不是這麼說的。」
蔣成看向他。
「顧總,我電話里提醒你處理文件,是因為這些文件可能會被誤讀,不代表我知道紅圈是誰畫的。」
「誤讀?」
沈律師推了推眼鏡。
「蔣律師,文件上圈出了空殼公司、轉運路徑和付款節點。你覺得這是誤讀?」
蔣成沒馬上答。
他很清楚,說錯一個字,後面就很難收。
林野忽然想起顧老爺子以前罵蔣成的話。
「姓蔣的,文件藏得比私房錢還深。你越找正經案卷,越找不到。他愛把關鍵附件塞到不相干的舊項目里,誰查誰頭疼。」
當時顧老爺子罵得碎,林野差點以為他就是單純發泄。
現在看來,老爺子罵人歸罵人,信息量也是真的高。
林野看向沈律師。
「沈律師。」
「嗯?」
「有沒有那種……看起來完全不相干,但跟A17同一批歸檔的舊案卷?」
沈律師反應很快。
「同一批歸檔?」
「比如社區改造、園區綠化展會布置這種。」
林野說,「名字越普通越好。普通到讓人沒有看的興趣。」
沈律師眯了眯眼。
他轉頭對助理說:「查三年前同批歸檔目錄,按歸檔日期、經辦人、用印批次查。」
蔣成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一下。
很輕。
但林野看見了。
他笑了笑。
「蔣律師,你不會把關鍵東西藏在《某某園區綠植養護協議》里吧?」
蔣成看著他。
「林先生,你想像力很豐富。」
「還行。」
林野說,「主要是墓園綠化也挺複雜,我有代入感。」
顧晚棠沒笑。
她看著蔣成。
「你現在還可以主動說明。」
蔣成終於不再裝輕鬆。
他坐直了一點。
「顧小姐,我再說一遍,我只負責文件。授權、合同、補充說明,都是按客戶要求出具。實際貨物流轉、車、箱子,我一概不碰。」
林野心裡嘖了一聲。
這話和之前那張名片背面的紙條,對上了。
蔣成只負責做文件。
錢和東西都不經他手。
但「只做文件」不代表是沒參與。
有道是寧跌在屎上,不跌在紙上,文件的威力可大了。
補一個說明,貨就能轉。
蓋一個章,假貨就能進流程。
改一個詞,贓物就能換個故事。
沈律師那邊很快有了結果。
助理把電腦轉過來。
「找到了。三年前同批歸檔里,有一個『青城老街區燈光維護項目』。」
林野差點被這個名字噎住。
「燈光維護?」
這名字太安全了。
安全得像把私房錢藏進《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沈律師點開文件夾。
裡面確實都是燈光維護材料。
路燈。
景觀燈。
夜遊項目。
前幾份都正常。
直到最後一個附件。
文件名叫:
《展陳燈光安全評估補充頁》。
沈律師點開。
會議室屏幕上跳出一份掃描件。
第一頁看著沒問題。
第二頁開始不對了。
上面出現了「臨展輔助庫」「A17」「青嵐諮詢」「臨時轉運協調方」等字眼。
第三頁有一行小字。
乙方負責協調青博臨展藏品臨時存放、外部轉運及安全覆蓋。
下面沒有顧明遠簽名。
只有一個紅圈。
圈在「安全覆蓋」四個字上。
旁邊是GMY縮寫。
沈律師臉色沉下來。
「這不是燈光維護。」
蔣成終於開口。
「那是補充附件。」
顧明遠猛地看向他。
「蔣成!」
蔣成沒有看他。
「顧總,話說到這裡,再裝就沒意思了。」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蔣成把公文包慢慢推到桌面中央。
「包里有一份目錄。不是原件,只是我留的版本號記錄。」
陶霜上前。
她先拍照,再打開包。
從裡面拿出一個U盤和一疊列印目錄。
U盤沒有直接插電腦。
沈律師接過列印目錄,先翻了兩頁,臉色更冷。
目錄上列著一串文件名。
A17項目補充件。
青嵐諮詢受託協調協議。
宏運冷鏈安全轉運說明。
青博臨展輔助庫臨時使用說明。
最下面一行,是手寫的。
鄭守安異常覆核資料處理備忘。
顧晚棠看見這一行,手指微微一緊。
林野也看見後,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
蔣成說:「我沒有碰過那件青銅尊,也沒有去過歸雲會館後場。顧總讓我做文件,我做了。裴驚鸞那邊怎麼洗來源,怎麼找買家,不是我負責。」
顧明遠冷笑。
「你現在倒是撇得乾淨。」
蔣成看向他。
「顧總,我要真想撇乾淨,今晚就不會來拿材料。」
「你是來毀材料。」
「也是來留活路。」
蔣成聲音低了些。
「你讓我把所有責任往裴驚鸞身上推,讓我把A17說成普通倉儲,把青嵐諮詢說成第三方服務商,把劉建昆說成私人牟利。可以,我會寫。但你別忘了,文件鏈條里總有痕跡。」
顧明遠臉色陰沉。
「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
蔣成說,「是提醒你,別想把我當一次性手套,更別想讓我背鍋。」
林野聽得直點頭。
顧晚棠看著蔣成。
「鄭守安的資料,是誰讓你處理的?」
蔣成停了一下。
「怎麼處理?」
「做成『庫房異常舊案無效資料』,不進入正式項目卷宗。」
「東西呢?」
「我沒拿到原件。」
蔣成說,「我只見過複印件目錄。原件應該在青博舊檔,或者鄭守安自己手裡。後來裴驚鸞那邊問過這東西,我才知道,他們也沒找全。」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這句話很重要。
裴驚鸞也沒找全。
所以他才會拿殘頁試探林野。
所以無名墓這麼多年還在反覆念。
因為真正能閉環的東西,直到今晚才從白箱和後巷檔案箱裡慢慢拼出來。
顧晚棠問:「你手裡還有什麼?」
蔣成看著她。
「完整資金路徑沒有。那在顧總和青嵐諮詢手裡。」
顧明遠冷笑。
蔣成沒理他。
「但我有文件版本流轉記錄。誰要求修改,誰要求刪除,誰要求把『館藏』改成『展陳物料』,誰要求把『臨時存放』改成『燈光安全覆蓋』,都有時間戳。」
沈律師看向他。
「你為什麼留這些?」
蔣成笑了一下。
「律師習慣。」
林野小聲道:「翻譯一下,就是怕老闆哪天賣隊友。」
蔣成看了他一眼。
這次沒反駁。
顧晚棠說:「交出來。」
蔣成沒有立刻答應。
他看向沈律師。
「我可以配合,但我要在正式詢問程序里提交,而不是在這裡私下交。」
沈律師點頭。
「合理。」
顧晚棠也沒有逼。
這讓蔣成鬆了一口氣。
顧晚棠拿起手機。
「陶霜,聯繫調查組。蔣律師願意提交文件版本記錄和目錄,要求走正式程序。」
陶霜點頭。
顧明遠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
他看著會議室里所有人。
最後目光落到林野身上。
「一個個都等著看我倒。」
林野抬頭。
「顧總,您這話不太準確。」
顧明遠冷冷看他。
林野很認真地說:「主要也不是等。是您自己倒得挺快。」
顧明遠猛地站起身。
陶霜往前一步。
顧晚棠看著他。
「顧明遠,你現在每一句話,都可能成為後續調查內容。」
顧明遠胸口起伏了幾下。
最終,他沒有再說。
只是狠狠看了林野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有慌,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懼。
林野沒躲。
他忽然想起青山公墓西區那座無名墓。
鄭守安生前大概也被這種人看過。
被警告過。
被壓過。
只是那時候,他身邊沒有顧晚棠,沒有沈律師,沒有陶霜,也沒有執法記錄儀。
會議室外傳來腳步聲。
陶霜接了個電話,臉色很快變了。
她看向顧晚棠。
「青博那邊有動作。」
顧晚棠抬眼。
「怎麼了?」
陶霜說:「文物稽查已經通知青博,相關展櫃暫停開放。館方專家組正在連夜進館。」
她頓了一下。
「陸知夏也被請過去了。」
林野手機幾乎同一時間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
是陸知夏。
只有一句話。
「我要進館了,展櫃裡的那件,今晚就會撤檢。」
林野握著手機,看了一會兒。
會議室里還亮著刺眼的白燈。
桌上攤著合同、殘頁、紅圈、目錄。
顧明遠坐在那裡,臉色陰沉。
蔣成垂著眼,像終於卸下一半重量。
顧晚棠站在主位旁邊,沒說話。
林野慢慢把手機扣回掌心。
展櫃裡的假貨,終於要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