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盯著陸知夏那句話看了好幾秒,心裡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顧晚棠站在台階邊打電話。
她聲音不高,語速很穩。
「材料按程序走,不要私下碰。青博那邊讓專家組出初步意見,文物稽查全程在場。」
說完,她掛斷電話,回頭看林野。
「你回墓園。」
林野愣了一下。
「啊?」
顧晚棠看著他。
「你進不了青博,也進不了技術組,留在這裡沒用。」
這話太直了。
直得有點扎心。
林野摸了摸鼻尖。
「顧小姐,你多少委婉點。我好歹剛加完夜班。」
顧晚棠把手機放回包里。
「回去等消息。」
林野想了想,覺得也對。
他現在要是真跑去青博,門口保安問他什麼身份,他總不能說:
「咱倆是同行,我也是保安。」
這就挺尷尬。
陶霜把車開過來。
林野麻溜上車。
車開回青山公墓時,天還沒亮。
墓園大門口的燈發白,幾隻蟲子繞著燈罩亂飛。
趙叔已經睡了。
保安亭里只留了一盞小燈。
桌上的防飄瓶還在。
一萬八買來的假貨,安安靜靜蹲在桌角,比他這個保安都敬業。
林野坐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水已經涼了。
他沒嫌棄,一口喝完。
手機一直沒動靜。
陸知夏沒發消息。
顧晚棠也沒發消息。
寧枝倒是發了一條。
「青博門口封了,記者進不去。我在外面蹲著,凍死我了。」
林野回她。
「注意安全,別真凍成標本。」
寧枝秒回。
「放心,我死了第一個去你墓園買墓地。」
林野看著這句,笑了一下。
笑完,又慢慢笑不出來了。
他放下手機,起身拿手電。
門一開,風灌進來,吹得後頸發涼。
夜還沒過去。
墓園裡那些熟悉的聲音還在。
東區趙老太太又在絮叨,說兒子上次燒的紙錢不好看,顏色太艷,像廉價促銷券。
旁邊不知道哪座墓里的老頭接了一句:「能燒就不錯了,我兒子連紙都買拼夕夕。」
趙老太太立刻罵:「那你還挺會安慰人。」
林野聽得想笑。
這種吵吵鬧鬧,反而讓他懸了一晚上的心稍微落下來一點。
再往前走,就是顧老爺子的墓。
顧老爺子今天難得沒罵人。
林野腳步停了一下。
墓里沒有聲音。
林野握著手電,繞過顧老爺子的墓,往西區走。
西區比東區更靜。
草葉上有露水,手電照過去,一片細碎的亮。
那座無名墓還在那裡。
沒有照片,碑面發白。
名字磨得看不清。
林野站在墓前,沒有馬上開口。
以往他每次靠近,墓里那個聲音都會斷斷續續響起來。
展櫃裡那件是假的。
別帶走。
牆裡有風。
水底還有一隻。
今晚沒有。
安靜得林野有點不習慣。
他蹲下來,把墓前被風吹歪的枯枝撿到一邊。
然後轉身回了保安亭。
抽屜里有值班備用香。
趙叔平時不讓他亂拿,說那是給臨時來祭拜的人備著的。
林野拿了三支,又倒了一杯水。
想了想,還從柜子里摸出一小包沒開封的餅乾。
「鄭師傅應該不嫌棄吧。」
他低聲嘀咕。
「嫌棄也沒辦法,夜班保安的規格就這樣。」
幾分鐘後,林野重新回到無名墓前。
他把水杯放下,把餅乾放好,點燃三支香。
火光在夜風裡抖了抖。
林野用手護著,等香頭穩定了,才把香插在墓前。
林野站直,低頭看著那塊沒有名字的碑。
「鄭師傅。」
他聲音不高。
「展櫃那邊,已經撤了。」
墓里沒有立刻回應。
風從草里過去,沙沙響。
林野也不急。
他站在那兒,手電光壓低,沒往碑上直照。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震了一下。
陸知夏發來的。
「初步覆核出來了。展櫃裡的那件,確實不對。」
很短一句。
沒有感嘆號。
也沒有激動。
這很陸知夏。
緊接著,又一條進來。
「高仿品。正式報告要走流程,但結論基本不會變。」
林野看著屏幕,慢慢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在夜風裡散掉。
他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放回口袋。
「鄭師傅。」
林野看著墓碑。
「你沒看錯。」
這句話說完很久,墓里依舊沒有聲音。
林野差點以為今晚不會再聽到什麼。
直到隔壁一座老墓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老鄭,今晚怎麼不念了?」
林野抬起頭。
那聲音他以前聽過。
是西區一個老教師,平時最愛嫌別人吵。
這會兒倒主動開口了。
無名墓里過了很久,才響起那道熟悉的聲音。
「展櫃……」
它很慢。
像從很遠的地方往回走。
老教師問:「展櫃又怎麼了?你天天念,念得我都快背下來了。」
無名墓里安靜了一下。
然後,那道聲音輕輕說:
「燈……該照真的了。」
林野鼻尖忽然有點酸。
他低頭用手背蹭了一下。
這不是鄭守安在跟他說話。
死人還是只能和死人聊。
只是這一次,鄭守安聽見了活人祭拜時帶來的消息。
他終於不再只剩那句「展櫃裡那件是假的」。
老教師嘀咕了一聲:「那就好,別天天半夜背課文了。」
無名墓里沒有再說話。
遠處天色慢慢泛白。
幾分鐘後,東邊透出一點灰藍。
林野站起身。
夜過去了。
墓園也一點點安靜下來。
那些聲音像被人按掉了開關。
趙老太太不罵了。
西區那位老教師也安靜了。
白天的青山公墓,只剩風聲、鳥叫,還有林野自己的腳步聲。
天亮後,顧晚棠來了青山公墓。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
陶霜開車,後面還跟著兩輛車。
一輛是文物稽查的人。
另一輛是青博的人。
來的人不多,五六個。
青博那邊帶隊的是個頭髮半白的中年男人,姓許,是館裡的副館長。
他下車時,眼底全是紅血絲。
一看就是一夜沒睡。
畢竟發生了這種事,他要是能睡著,也算是神人了。
趙叔也被叫醒了。
他披著外套站在旁邊,臉上寫滿了「我就知道你小子又惹事」。
不過這次,他沒罵。
墓園管理那邊也來了人,拿著舊登記冊和電子資料核對。
顧晚棠走到他身邊,低聲問:「你還好嗎?」
林野看著那幾個人圍在無名墓前確認墓位。
「還行。」
「臉色不太好。」
「熬夜嘛。」林野說,「我現在感覺自己像被生活反覆醃過的黃瓜。」
顧晚棠看了他一眼。
「還能貧,看來沒事。」
「也不一定。」林野說,「這可能是迴光返照。」
顧晚棠沒接。
她看向那座墓。
許副館長蹲在墓前,翻著一份舊檔案複印件。
旁邊的工作人員低聲念。
「鄭守安,男,原青城博物館庫房管理員。死亡記錄……三年前,意外墜亡。無直系親屬認領後,由相關部門協調安葬……」
念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沒人催。
林野站在旁邊,聽得胸口有點悶。
「無直系親屬認領。」
這輕飄飄的幾個字就結束了一個人的一生。
許副館長把檔案合上,摘下眼鏡,捏了捏眉心。
「是他。」
他聲音有點啞。
「當年館裡說他精神狀態不好,檔案里還有處分記錄。後來人沒了,這事就……沒人再提。」
說到這裡,他沒往下說。
顧晚棠看著他。
「現在能提了?」
許副館長沉默了幾秒。
「能。」
文物稽查的人把材料裝回文件袋。
「正式恢復身份,還要走流程。墓園登記可以先更正。墓碑補刻,需要青博和相關部門出說明。」
趙叔在旁邊皺眉。
「那到底什麼時候能讓人看見名字?」
工作人員一愣。
趙叔臉色不太好。
「活著的時候被拖,死了還拖?流程歸流程,字總得先讓人看見吧。」
林野看了趙叔一眼。
沒說話。
平時趙叔嘴毒,罵他跟罵自家不爭氣的狗一樣。
但這種時候,他比誰都直。
許副館長低聲道:「先做臨時銘牌。正式碑文補刻,我今天親自盯手續。」
他說完,轉頭對身邊工作人員說:「去車上拿牌。」
那是一塊不大的黑色銘牌。
臨時的。
但字刻得清楚。
鄭守安。
青城博物館庫房管理員。
工作人員把銘牌放到墓碑前。
沒有儀式。
沒有掌聲。
也沒人說漂亮話。
白天的西區沒有任何聲音。
林野聽不見鄭守安。
也聽不見隔壁老教師。
他只能看見那三個字,端端正正地落在墓碑前。
鄭守安。
這個名字終於不是碎在風裡的一句念叨。
它有了字。
有了位置。
有人看見。
許副館長對著墓碑鞠了一躬。
後面的青博工作人員跟著彎腰。
文物稽查的人也摘了帽子。
林野沒有鞠躬。
他只是把手電關了。
天已經亮了,用不著了。
中午前,青博那邊又傳來消息。
展櫃暫停開放的公告已經貼出。
外部專家組初步意見送交文物稽查。
白箱裡的青銅獸面紋尊進入技術保護流程。
展櫃裡的仿品被封存覆核。
寧枝把公告拍給林野。
「標題我都想好了:展櫃裡亮了三年的燈,終於照到真的人。」
林野回她。
「你這標題太文藝了,不像你的風格。」
寧枝回了一個翻白眼表情。
「閉嘴吧你,我凍了一夜,文藝一下怎麼啦。」
林野笑了笑,把手機收起來。
下午,刻字師傅來了。
不是直接重刻原碑。
手續還沒全走完。
趙叔找墓園管理拿了一塊小石牌,說先把正式名字刻上,立在原碑前。
「等手續下來再換碑。」
趙叔說,「今天先別讓人家繼續沒名沒姓。」
刻字師傅低頭幹活。
石粉一點點落下來。
林野站得遠了些。
他沒一直盯著看。
總覺得那幾個字,不該被人圍觀得太熱鬧。
趙叔倒是全程盯著。
還嫌師傅第一刀下得輕。
「重一點啊,別回頭風吹兩年又沒了。」
刻字師傅苦笑。
「師傅,這不是刻蘿蔔。」
趙叔哼了一聲。
「反正刻牢點。」
林野站在樹下,看著趙叔那副樣子,忽然有點想笑。
又笑不太出來。
顧晚棠還沒走。
她站在墓前,看了很久。
林野走過去時,她低聲說:「青博那邊會補公開說明。」
林野點頭。
「嗯。」
「鄭守安的死亡記錄,也會重新核。」
「嗯。」
顧晚棠側頭看他。
「你沒有什麼想問?」
林野想了想。
「問了能加錢嗎?」
顧晚棠:「……」
她閉了閉眼,像是忍了一下。
林野趕緊說:「開玩笑的。」
顧晚棠看著他,過了幾秒,才說:「這次謝謝。」
這句話從顧晚棠嘴裡說出來,比「加錢」還稀奇。
林野差點沒接住。
他摸了摸鼻尖。
「別客氣,顧小姐。主要是你給得多。」
顧晚棠看了他一眼。
這次沒罵他。
墓園門口的人陸續離開。
青博的人走了。
文物稽查的人走了。
墓園管理的人也走了。
趙叔熬不住,罵罵咧咧回值班室補覺。
等最後一輛車的尾燈消失在路口,西區重新安靜。
晚上,林野去保安亭拿了三支香,又拿了一小杯清水。
他重新回到鄭守安墓前。
小石牌立在原碑前。
鄭守安三個字被夜色襯得更清楚。
林野點燃香,插好。
然後對著墓碑鞠了一躬。
「鄭守安。」
林野把那三個字念得很慢。
「青城博物館庫房管理員。」
香菸往上飄。
風一吹,又散開。
林野沒有再多說。
他退到旁邊,安靜等著。
過了很久,墓園裡那些細碎的聲音,才像慢慢醒過來一樣,一點點冒出來。
隔壁老教師先開了口。
「老鄭。」
無人應聲。
老教師又說:「今晚那幫子人祭拜的是你吧?」
無名墓里很久都沒有聲音。
久到林野以為鄭守安今晚也不會說話。
終於,那道聲音很輕地響了起來。
「鄭……守安。」
像是在念別人的名字。
又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名字。
老教師說:「名字挺好的,比我強。我叫李大福,小時候被笑了半輩子。」
旁邊另一座墓里有人接話:「你都死了還記仇呢?」
李大福罵:「閉嘴。」
這幾句吵鬧很輕。
沒破壞氣氛。
反而讓那個落回墓前的名字,沒那麼冷了。
林野站在一旁,沒有出聲。
鄭守安很久才又念了一遍。
「鄭守安。」
停一下。
他像是終於把這個名字重新想起來了。
林野低頭看著小石牌。
風吹過草葉。
那一片墓地終於安靜下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保安亭走。
剛走到東區,顧老爺子的聲音就從墓里冒出來。
「鄭守安找回名字了。」
隔壁老太太問:「你怎麼知道?」
顧老爺子哼了一聲。
「西區都傳過來了。你耳朵不好就少插嘴。」
隔壁老太太立刻罵:「你耳朵才不好。」
顧老爺子沒理她。
「鄭守安那筆帳算到這兒,我顧家的帳,也該算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