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顧氏文旅出了公告。
公告寫得很官方,短短几行。
大意就是,顧明遠暫停顧氏文旅一切職務,配合相關調查。
公告一出,青城圈子裡的人都看懂了。
顧明遠完了。
以前圍著他轉的人,突然全都忙了起來。
有的忙著撇清關係,有的忙著補材料,有的忙著刪聊天記錄。
林野刷到消息的時候,正在保安亭吃泡麵。
趙叔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搪瓷杯。
「看什麼呢?」
趙叔眯著眼看了半天。
「哦。」
林野一愣。
「就哦?」
「那不然呢?」趙叔把手機還給他,「給他放掛鞭炮?」
林野吸溜一口面。
「趙叔,你真幽默。」
趙叔哼了一聲。
「壞人倒霉,不是天經地義?」
林野想了想。
「有道理。」
手機又震了一下。
顧晚棠發來的消息。
「來顧氏一趟。」
林野低頭看了眼泡麵,又看了眼時間。
下午三點二十七。
他回:
「顧小姐,我今天白天不值班。」
顧晚棠回得很快。
「給錢。」
「我馬上到。」
林野立刻放下叉子。
「趙叔,我出去一趟。」
趙叔頭都沒抬。
「去哪啊?」
林野拿外套。
「顧氏,她說給錢。」
趙叔沉默了兩秒。
「那快去。」
林野:「……」
很好。
這就是成年人樸素的價值觀。
林野到顧氏文旅時,一樓大廳比前幾次安靜多了。
前台看見他,沒有再問東問西,直接把他領到電梯口。
「顧總在樓上等您。」
林野聽見「顧總」兩個字,愣了一下。
以前這兩個字,大家默認叫顧明遠。
現在換人了。
電梯門合上,林野看著鏡面里的自己。
黑外套,牛仔褲,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怎麼看都不像來顧氏領錢的。
更像來送外賣的。
電梯到了頂樓。
門剛開,林野就看見顧明遠。
他站在走廊盡頭,身邊跟著兩個穿西裝的人。
顧明遠臉色很差。
短短几天,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一半精氣神。
可他看見林野,眼神還是一下子冰冷起來。
林野腳步停住。
顧明遠也停住。
兩個人隔著一段走廊對視。
顧明遠忽然笑了一下。
「林野。」
林野沒動。
「顧總。」
顧明遠聽見這個稱呼,臉色更難看。
現在這聲「顧總」,聽起來像嘲諷。
他往前走了半步,旁邊的人立刻看向他。
顧明遠停住,盯著林野。
「你挺有本事。」
林野很誠懇。
「還行,和您比不了。」
顧明遠沒理會他的貧嘴。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劉長海,A17,宏運冷鏈,歸雲會館,鄭守安……一條一條,全是你翻出來的。」
林野抬眼看他。
「顧總,你這總結能力挺強。」
顧明遠眼底發紅。
「你最好祈禱,我永遠查不到你到底靠什麼知道的這些。」
走廊里的氛圍一下緊張了下來。
林野沒說話。
顧明遠繼續道:「別以為顧晚棠能一直護著你。一個墓園保安,手伸得太長,總有一天會被剁掉。」
林野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顧總。」
「你還笑?」
「沒有。」林野說,「就是覺得你們這些人放狠話,怎麼都喜歡拿我職業說事。」
顧明遠盯著他。
林野語氣挺平。
「墓園保安怎麼了?我拿工資上班,不偷不搶,夜裡還巡邏。比起有些人白天穿西裝,晚上藏文物,我工作可高尚多了。」
旁邊一個西裝男沒忍住,低頭咳了一聲。
顧明遠臉皮狠狠抽了一下。
他還想說什麼,辦公室門開了。
顧晚棠站在門口。
「顧明遠。」
她聲音不高。
但走廊里瞬間安靜。
顧明遠看向她。
顧晚棠臉上沒什麼表情。
「調查組的人還在等你。」
顧明遠冷笑。
「你現在很得意?」
顧晚棠走到林野旁邊。
「談不上。」
她看著顧明遠。
顧明遠死死盯著她。
過了幾秒,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像還想留住最後一點體面。
「顧晚棠,你別高興太早。這事可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顧晚棠平靜道:「那我等著。」
顧明遠沒再說話。
他轉身往電梯口走。
經過林野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遲早會後悔。」
林野看著前方,沒回頭。
「我現在比較後悔來的時候泡麵沒吃完。」
顧明遠的腳步僵了一下。
最後還是走了。
電梯門合上。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顧晚棠側頭看林野。
「怕嗎?」
林野想了想。
「有點。」
顧晚棠看著他。
林野又補了一句:「不過他現在看起來,比我更怕。」
顧晚棠沒否認。
她推開辦公室門。
「進來。」
顧晚棠的辦公室很大。
桌面乾淨,文件分門別類擺著。
沒有花里胡哨的裝飾。
很像她這個人。
簡單。
利落。
不講廢話。
林野坐下後,第一眼就看見桌上的文件袋。
顧晚棠把文件袋推過來。
「這是顧氏給你的安全協助費用,第一筆已經走完流程。」
林野動作一頓。
「顧小姐,先說好,違法的錢我不要。」
顧晚棠看了他一眼。
「合同、稅務、法務都在裡面。」
林野低頭拆開文件袋。
裡面有一份協議,一份付款確認單,還有一張明細。
線索協助費。
安全補償。
誤工補貼。
後續獎勵申請說明。
每一項都寫得明明白白。
林野看到金額時,手指停住。
他眨了一下眼。
又眨了一下。
然後把紙放遠了一點。
顧晚棠問:「看不清?」
林野喉嚨動了動。
「不是。」
「那是什麼?」
「我怕我數錯零。」
顧晚棠難得沒有打斷他。
林野認真數了一遍。
又數了一遍。
最後抬頭。
「顧小姐。」
「嗯。」
「你們顧氏現在還招保安嗎?」
顧晚棠:「……」
林野把文件按住,表情很真誠。
「我覺得我可以內部轉崗。」
顧晚棠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幾秒。
「你不是喜歡青山公墓?」
「喜歡歸喜歡。」林野說,「但錢是無辜的。」
顧晚棠終於沒忍住,輕輕笑了一下。
很淡。
一閃而過。
但林野看見了。
他立刻指了指她。
「你笑了。」
顧晚棠收回表情。
「看錯了。」
「我沒瞎。」
「那就當你瞎。」
林野:「……」
行。
還是熟悉的顧晚棠。
顧晚棠把另一份文件遞給他。
「簽完後,錢會分批到帳。後續線索獎勵要等調查結果和文物稽查那邊確認。」
林野捏著筆,忽然有點不真實。
他剛畢業失業那會兒,兩手空空,窮的叮噹響。
後來進墓園,當夜班保安,聽死人聊天。
一開始,他只想著撿漏發財。
集郵冊,鼻煙壺,翡翠鐲。
賺到錢的時候,他高興得晚上差點睡不著。
可這一筆錢擺在眼前,他反而沒有想像中那麼興奮。
大概是這錢背後壓著太多東西。
劉長海的帳。
周琴和劉念的眼淚。
鄭守安沒了名字的墓。
青博展櫃裡放了三年的假貨。
林野低頭看著協議,指腹蹭了蹭紙邊。
顧晚棠沒有催。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最後,林野低聲問:「這錢,要報稅吧?」
顧晚棠看著他。
「要,稅率還挺高。」
林野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逃不掉。」
顧晚棠把筆遞給他。
「至少說明你真的有錢了。」
這句話很樸素。
但很有殺傷力。
林野接過筆,簽下名字。
林野。
兩個字落下去的時候,他心裡那點飄忽,反而落了地。
簽完後,顧晚棠把協議收好。
「還有一件事。」
林野抬頭。
「不會還有工作吧?」
顧晚棠看著他。
「接下來幾天,可能還會有人盯你。陶霜會安排人守青山公墓外圍,不進墓區,不影響你值班。」
林野沉默了一下。
「顧小姐。」
「嗯?」
「你現在這語氣,很像通知我加班。」
「不是加班。」
顧晚棠說,「是保護。」
林野張了張嘴。
想貧,沒貧出來。
最後只點點頭。
「謝謝。」
顧晚棠看著他。
「這次不是交易。」
林野愣了一下。
顧晚棠說:「顧家欠你一個人情,我欠你一個人情。」
林野摸了摸鼻尖。
「人情能折現嗎?」
顧晚棠:「……」
林野趕緊擺手。
「開玩笑,職業病。」
顧晚棠低頭整理文件。
「已經折了一部分。」
林野一時沒反應過來。
等明白她說的是錢,忍不住笑了。
「顧小姐,你現在也會講冷笑話了。」
顧晚棠沒理他。
她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拿好。」
林野抱著文件袋站起來。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顧晚棠已經重新坐回辦公桌後。
桌上還有一摞文件。
顧明遠倒了,不代表顧氏就乾淨了。
舊帳清出來,後面還有很多爛攤子要收。
林野想了想,說:「顧小姐。」
顧晚棠抬頭。
「你也別熬太晚。」
顧晚棠看著他。
過了兩秒,她說:「知道。」
林野點點頭,轉身出去。
走廊里已經沒有顧明遠。
只剩燈光冷冷照著地面。
林野抱著文件袋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後,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東西。
這不是現金。
但比現金還沉。
晚上,林野回到青山公墓。
趙叔正坐在保安亭里看報紙。
看見他回來,眼皮都沒抬。
「錢拿到了?」
林野一愣。
「您怎麼知道?」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林野摸了摸臉。
「這麼明顯?」
趙叔放下報紙。
「多少?」
林野把付款確認單遞過去。
趙叔掃了一眼。
沉默三秒。
然後把紙還給他。
「哦。」
林野急了。
「又哦?」
趙叔端起茶杯。
「不然呢?我給你磕一個?」
「趙叔,您這個人真的很打擊暴富體驗。」
「有錢也得巡墓。」
趙叔站起身,拍拍褲子。
「西區那邊小石牌下午我看過了,刻得挺好。你夜裡巡到那兒,可以看看。」
林野點頭。
「知道。」
趙叔走到門口,又回頭。
「還有。」
「嗯?」
趙叔指了指桌角那隻假轉心瓶。
「這破玩意兒,你還留著?」
林野看過去。
那隻一萬八買來的假乾隆琺瑯彩轉心瓶還擺在那兒。
林野把文件袋放下,伸手把瓶子往桌子正中間挪了挪。
趙叔皺眉。
「你這是給它升職了?」
「嗯。」
「圖啥?」
林野看著那隻瓶子。
「防漂。」
趙叔盯著他看了兩秒。
難得沒罵。
只哼了一聲。
「還算沒飄徹底。」
夜慢慢深了。
墓園裡的聲音陸續響起來。
趙老太太又開始嫌紙錢丑。
東區老頭罵兒子燒了紙手機卻忘了充電器。
西區那邊,鄭守安很安靜。
顧老爺子倒是在罵顧明遠。
罵得中氣十足。
「蠢貨,丟人現眼,顧家的臉都讓他丟乾淨了。」
林野站在保安亭門口,聽見這句,腳步頓了頓。
他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袋,又看了看那隻防飄瓶。
然後翻開小本子。
筆尖停了片刻。
他寫下一行字。
顧家,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