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顧明遠被帶走調查後,白景川和裴驚鸞等人的處理結果也很快出來了,有一個算一個,通通進去踩縫紉機。
青博那邊也貼了正式通告。
鄭守安的名字,重新出現在了該出現的地方。
至於後面還要查多久、還要牽出多少人,就不是一個墓園保安該管的事了。
那天晚上,林野坐在保安亭里,第一次認真想了一件事。
他好像可以出去看看了。
不是去撿漏。
不是查線索。
也不是跟著顧晚棠去什麼舊倉庫、冷鏈車、歸雲會館。
就是單純出去玩。
林野翻了半天手機,最後買了一張去南方海城的高鐵票。
二等座,靠窗。
下單成功那一刻,他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
他其實有很多想去的地方。
刷短視頻的時候,看到別人坐在海邊吃燒烤,腳踩浪花,晚上吹著海風喝汽水,他也會心動。
可心動歸心動。
那時候兜里沒錢,連打車去火車站都要算半天。
現在不一樣了。
他也算是頗有家資了。
林野看著票面上的「靠窗」兩個字,忽然笑了。
還挺有儀式感。
寧枝是第一個知道的。
她發來語音,背景里還帶著鍵盤噼里啪啦的聲音。
「可以啊林師傅,終於捨得離開青山公墓了?我還以為你要在那裡紮根發芽,干到退休。」
林野回她:「請注意措辭,我這是正常休假。」
寧枝笑得差點破音。
「去哪?」
「海邊。」
「行。」寧枝說,「記得拍照片,別只拍海,也拍點你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我寫稿需要素材。」
「你能不能盼我點好?」
「我已經很克制了。」寧枝語氣認真,「標題沒寫《暴富保安攜款潛逃,臨走前最後現身墓園》。」
林野:「謝謝你沒毀我清白。」
寧枝:「清白這東西,你有嗎?」
林野想了想:「曾經有過。」
寧枝:「在哪丟的?」
林野:「可能丟在舊貨街了。」
寧枝又笑。
笑完,她忽然安靜了一點。
「出去玩就好好玩。別老想著撿漏,更別多管閒事。」
「知道。」
寧枝又恢復了平時的調調。
「回來請我吃飯,要貴的。」
「你是真不客氣。」
「我跟你客氣什麼?」
林野看著這句話,沒再回,只笑著把手機扣下。
第二個知道的是陸知夏。
她沒有寒暄。
直接發來一份文件。
《海城博物館及周邊展館名單》。
林野點開一看,裡面列得整整齊齊。
海城博物館。
海洋民俗館。
古船陳列館。
非遺工藝展。
每個後面還標了開放時間、預約方式和閉館日。
林野沉默了幾秒。
「陸老師,我是去旅遊,不是去進修。」
陸知夏回得很快。
「旅遊也可以長見識。」
緊接著,又一條。
「別在景區買古董,尤其是地攤上的青銅器。」
林野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轉心瓶。
它安靜地蹲在那裡,像一段具象化的黑歷史。
林野回:「我現在看見這種東西都繞路。」
陸知夏:「最好是真的。」
林野:「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林野了。」
陸知夏:「以前那個林野花一萬八買了轉心瓶。」
林野:「……」
這天沒法聊了。
過了一會兒,陸知夏又發來一句:
「出去看看也好。」
很短。
很陸知夏。
林野看了好一會兒,回她:
「回來給你帶特產,海苔行嗎?」
陸知夏:「可以。」
顧晚棠沒有發消息。
她直接來了青山公墓。
林野那會兒正在修行李箱輪子。
這個箱子還是大學畢業那年買的,輪子有一個不太順,拖起來咯噔咯噔響。
他聽見車聲一抬頭,就看見顧晚棠從車上下來。
深色大衣,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林野站起來。
「顧小姐,你不會也是來勸我別買古董的吧?」
顧晚棠看他一眼。
「已經有人勸過了?」
「陸老師提前預判了。」
顧晚棠把紙袋遞給他。
「路上吃的。」
林野接過來,往裡看了一眼。
水、餅乾、糖,還有一個小充電寶。
沒有一句廢話,全是能用上的東西。
很顧晚棠。
「謝謝。」
顧晚棠看了眼他的行李箱。
「票買好了?」
「明早八點四十二。」
「酒店呢?」
「訂了。」
「錢夠嗎?」
林野立刻挺直腰。
「顧小姐,請你尊重一下一個暴富人士的尊嚴。」
顧晚棠看著他。
林野又補了一句:「夠的。」
顧晚棠嗯了一聲。
「玩得開心。」
這句話很簡單。
林野卻莫名聽得心口一松。
他以前沒有資格給自己放假。
沒錢,沒底氣,也沒退路。
現在終於不一樣了。
二人又閒聊了幾句,顧晚棠就上車走了,一如既往的風風火火。
她走後,林野回到保安亭,把那本小本子拿起來,又翻了一遍。
前面寫著發財線索。
猴票。
鼻煙壺。
翡翠鐲。
轉心瓶。
後面寫著劉長海、周琴、劉念、A17、宏運冷鏈、青博、鄭守安、山海夜宴。
這本子不厚,可每一頁都記錄著他來時的路。
林野翻到第一頁,撕下一張便利貼,想寫點什麼。
筆尖停了半天,最後只寫了四個字:
回來再看。
他把便利貼夾進去,又把本子放回桌上。
最後拿那隻轉心瓶壓住。
晚上,林野拖著行李箱去找趙叔請假。
趙叔正在值班室里看電視。
電視聲音開得很小,抗戰劇剛好演到有人壯烈犧牲。
趙叔看見他拖著箱子,眼皮一跳。
「你這是幹什麼?搬家?」
「請假。」
「請多久?」
「半個月。」
趙叔把遙控器一放。
「半個月?你當墓園是你家開的?」
林野想了想。
「十三天?」
趙叔瞪他。
林野立刻改口。
「十五天。票都買好了。」
趙叔冷笑。
「有錢了就想跑?」
「不是跑。」
林野說:「出去看看。」
趙叔盯著他看了幾秒。
沒罵。
這反而讓林野有點不習慣。
趙叔低頭翻了翻排班表,拿筆在上面劃了一道。
「最多十五天。」
林野眼睛一亮。
「趙叔,你這個人——」
「超過一天扣工資。」
「……」
林野把剛才想說的好話又咽了回去。
趙叔又說:「到了地方,報個平安。」
林野愣了一下。
趙叔低頭繼續看排班表,像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聽見沒有?」
林野笑了笑。
「聽見了。」
趙叔擺擺手。
「行了,滾吧。別在這兒杵著,擋我看電視。」
林野走到門口,又回頭。
「趙叔。」
「幹啥?」
「謝了。」
趙叔頭都沒抬。
「少煽情,雞皮疙瘩起來了。」
出發前一晚,林野還是照常巡墓。
拿著手電,從東區走到西區,再從西區繞回來。
死人們不知道他要走。
也不會知道。
林野只是想在走之前再聽一遍。
聽一遍青山公墓夜裡的老樣子。
趙老太太還在嫌兒子燒的紙花丑。
「這花藍得嚇人,誰家菊花長這樣?」
隔壁老頭說:「你要求別太高,我兒子燒的紙手機,到現在還沒給我配充電器。」
另一座墓里有人接話:「你讓他下次燒個充電寶。」
老頭罵:「你懂什麼,那玩意兒會爆炸。」
東區笑成一片。
林野站在小路旁,差點沒忍住。
往前走,顧老爺子還在罵顧明遠。
「蠢貨,丟人現眼。顧家的臉都讓他丟乾淨了。」
隔壁老太太說:「你罵他三天了。」
「我還能再罵三年。」
「你不累啊?」
「他都不嫌丟人,我嫌什麼累?」
林野低頭笑了一下。
顧老爺子不知道他路過。
也不知道他明天要離開青山公墓。
到了西區,鄭守安那邊很安靜。
小石牌立在墓前。
字還很新。
隔壁老教師李大福的聲音響起來。
「老鄭,今晚不念名字了?」
鄭守安過了很久才回。
「記住了。」
李大福說:「那就好。天天念,我都快以為自己也叫鄭守安了。」
旁邊有人笑。
鄭守安沒有生氣。
林野站在樹影里,沒有出聲。
他不知道自己以後還會不會聽到鄭守安說話。
也不知道這一趟出去,會不會遇到新的事。
他只是覺得,這一刻挺好。
死人們照常聊天。
風照常吹過碑前的草。
而他,終於不用因為沒錢困在原地。
回到保安亭時,已經快凌晨一點。
林野把手電放回架子上。
行李箱靠在牆邊。
防飄瓶還壓著那本筆記。
他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瓶身。
冰涼。
林野沒再動它。
本子就留在這裡。
等他回來,再翻。
天快亮的時候,林野拖著行李箱站在青山公墓門口。
趙叔沒來送。
嘴上說:「大清早的,誰送你,我又不是你爹。」
可保安亭桌上放著一個塑膠袋。
兩個茶葉蛋,一個包子,一瓶水,還有一包紙巾。
林野看了半天,笑了一聲。
「嘴硬。」
他把東西塞進行李箱側袋。
又回頭看了一眼青山公墓。
大門安安靜靜。
路燈還沒滅。
白天快來了,死人們早就沒了聲音。
這個地方嚇過他。
也讓他賺到了第一筆錢。
他在這裡聽見很多死人聊天,也見過很多活人撒謊。
現在,他要暫時離開了。
林野沒有揮手。
因為沒人看得見。
也沒人聽得見。
他只是拖著那個輪子有點壞的行李箱,往路口走去。
箱輪咯噔咯噔響。
像在催他快點。
路邊早餐攤剛開火,熱氣冒起來。
第一班公交車從遠處開過來。
林野低頭看了眼手機里的高鐵票。
南方海城。
靠窗。
他忽然笑了。
世界那麼大,終於能去看看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