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拖著行李箱出海城站時,箱子輪子卡在地磚縫裡,咯噔一聲,徹底壞了。
他低頭看了它一眼。
這箱子跟了他大學四年,雖然輪子瘸了一個,拉起來一顛一顛的,但有感情了,一直沒捨得換。
現在似乎到了徹底說再見的時候了。
前面就是公交站。
站牌旁邊貼著海鮮大排檔的小GG,風一吹,紙啪啪作響。
空氣里混著一股海邊特有的鹹味。
林野深吸了一口,沒吸出什麼詩和遠方,只覺得潮、黏,頭髮都快貼腦門上了。
他拿出手機,給趙叔發了條消息。
「到了,活著。」
趙叔回得很快。
「別亂跑。」
林野看著這三個字,笑了下。
「我是來旅遊的,又不是來上墳的。」
趙叔沒再回。
這就很趙叔。
不多說,不解釋。
林野把手機揣回兜里,繼續拖著箱子。
他訂的民宿離海邊不遠,只有三站公交。
商家在頁面上寫的是「近海舒適房」。
到了才知道,商家只說對了一半。
近海是真近,至於舒適嘛,要看個人心態和素質。
公交站到民宿還得爬一段坡。
坡不算特別陡,但對一個拖著瘸輪行李箱的人來說,就顯得特別漫長了。
民宿老闆娘坐在前台剝毛豆。
看見林野,她抬頭笑:「小伙子,第一次來?」
林野把箱子拎進門,喘了口氣。
「這麼明顯?」
老闆娘往門外坡上看了一眼。
「本地人是不會拖箱子爬這條路的,除非跟自己有仇。」
林野低頭看看自己的箱子。
行。
剛到海城,先被老闆娘教育了一下。
房間在三樓。
沒有電梯。
老闆娘說:「年輕人嘛,多走走,就當鍛鍊身體了。」
林野拎著箱子爬上去後,覺得自己半條命都要累沒了。
房間不大。
一張一米五的單人床,一張小桌子,一個窗戶。
窗簾拉開,可外面並不是海,而是隔壁樓的空調外機。
外機正在嗡嗡響,旁邊還掛著兩件沒擰乾的短袖。
林野站在窗前看了幾秒,隨手給寧枝拍了一張。
寧枝秒回。
「你去看海,給我看空調外機?」
林野回:「海景房平替。」
寧枝:「你真會過日子。」
林野:「謝謝誇獎。」
寧枝:「不是誇你。」
林野笑著把手機扔到床上。
床墊有點硬。
他坐下去時,彈簧輕輕吱了一聲。
他沒嫌棄,畢竟習慣了。
比青山公墓保安亭那把舊椅子強。
顧晚棠的消息是半小時後來的。
「住哪?」
林野把定位發過去。
那邊安靜了好一會兒,只回了兩個字。
「太偏。」
林野:「便宜。」
顧晚棠:「晚上別亂跑。」
林野盯著這句,看了兩秒,有點心虛,沒回。
因為他今晚確實打算亂跑一下。
不是去酒吧,不是去找艷遇,也不是去體驗什麼海城夜生活。
他查了兩個墓園,一個舊海葬紀念地。
這個行為要是說出去,多少有點不正常。
別人旅遊查美食和景點攻略,他查墓園地址。
但沒辦法。
這件事卡在他心裡很久了。
為什麼他能聽見死人聊天,為什麼死人能聽到祭拜者的聲音,到底是他特殊,還是青山公墓特殊?
之前一直沒機會試。
現在出來了,總得確認一下。
晚上七點,林野先去了海邊。
天還沒黑透。
海面灰藍一片,浪拍在防波堤上,聲音一層壓一層。
沙灘上人不少。
有小孩拿塑料鏟挖沙,有情侶舉著手機拍照,還有大爺卷著褲腿踩水。
林野買了串烤魷魚。
老闆問:「要不要辣?」
林野說:「微辣。」
老闆點頭,手一抖,像是沒聽明白林野的回答一樣,辣椒粉撒得像不要錢一樣。
林野看著那串魷魚,沉默了。
這是微辣?
他咬了一口,頓時辣得舌尖發麻,涕淚橫流。
旁邊一個小男孩盯著他看。
林野硬撐著點頭:「好吃。」
小男孩轉頭對他媽說:「媽媽,你看,我就說魷魚好吃嘛,叔叔吃的眼睛都流淚了。」
林野尷尬的低頭喝水。
他在防波堤邊上坐到九點。
風把衣服吹得貼在身上,海腥味混著燒烤味。
很熱鬧。
也很陌生。
在青山公墓,夜裡一安靜,他就能聽見趙老太太嫌紙錢丑,聽見東區老頭罵兒子燒紙手機不配充電器,聽見顧老爺子罵顧明遠沒出息。
這裡沒有。
只有海浪聲,風聲,還有人群的說笑聲。
林野喝完水,把空瓶丟進垃圾桶,打車去了東郊陵園。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好幾眼。
「小伙子,這個點去陵園?」
林野扣上安全帶。
「嗯。」
司機又看他一眼。
「掃墓?」
「不是。」
「看人?」
「也不是。」
司機不說話了。
車裡安靜了幾秒。
林野覺得再沉默下去,司機可能要把他當成什麼可疑人員。
他補了一句:「我是墓園保安,過來看看同行單位。」
司機:「……」
這句話顯然沒有緩解氣氛。
司機把導航音量調大了點。
東郊陵園不算大。
門口一盞燈亮著,燈罩里飛著小蟲。
保安亭里坐著個中年男人,穿著深藍色制服,正低頭刷短視頻。
林野沒進去。
他站在鐵柵欄外,往裡看。
墓區里路燈隔一段亮一盞。
樹影壓在碑面上,風一吹,一片片晃。
如果是以前,他站在這種地方,多少會有些後背發涼。
現在不一樣了。
他只覺得這墓園修建的很規整。
排布清楚,路面乾淨,草修得也整齊。
最重要的是——
沒聲。
一點聲音都沒有。
不是聽不清,也不是太遠。
是真的沒有。
沒有死人閒聊。
沒有誰罵兒女不孝。
沒有誰提生前藏了什麼。
沒有誰跟隔壁墓聊天。
這裡的死人就像普通死人。
安安靜靜,規規矩矩。
林野站了十來分鐘。
保安亭里的中年男人終於發現他,推開窗戶。
「小伙子,幹什麼的?」
林野回頭。
「路過。」
中年男人看了眼這條沒什麼人的路,又看了眼陵園大門。
「路過在陵園門口站那麼久?」
林野也覺得這理由不太行。
他咳了一聲。
「職業病。」
「什麼職業?」
「墓園保安。」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過了幾秒,中年男人笑了。
「你們那兒也上夜班?」
林野點頭。
「上。」
「工資怎麼樣?」
林野想了想:「三千八。」
中年男人嗤了一聲:「那比我們強。我們這夜班補貼少得跟開玩笑似的,蚊子倒是管夠。」
林野立刻有了點親切感。
兩個墓園保安,半夜隔著柵欄聊工資,聽著挺怪,但聊起來還挺順。
中年男人說他們這兒晚上沒啥事,就是夏天蚊子多,冬天風大,偶爾有野貓打架。
林野順口問:「有沒有別的怪動靜?」
中年男人想了想。
「有。」
林野抬眼。
「什麼?」
「有回一個家屬半夜翻牆進來,說夢見他爹讓他來燒紙。結果摔溝里了,還是我給他拽出來的。」
林野:「……」
這確實算怪動靜。
但不是他想聽的那種。
離開東郊陵園時,林野心裡大致確定了一點。
普通墓地沒聲音。
那青山公墓為什麼會有呢?
難道青山公墓那裡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林野沒急著回民宿。
他讓司機把他放到海邊。
快十一點了,沙灘人少了很多,小攤收了一半,剩下的燈泡在風裡晃。
林野沿著防波堤往前走。
走到盡頭時,看見一塊舊石碑。
石碑被鐵欄圍著,不高,邊角被海風磨得發白。
旁邊有塊介紹牌。
上面寫著:海城舊海葬紀念地。
林野白天查攻略時刷到過。
很多年前,這一帶有很多無名墳和海葬舊地,後來城市改造,大多遷走了,只留下這塊紀念碑。
白天遊客路過這裡,頂多拍張照就走。
晚上沒人。
只有海浪一下下拍著石堤。
林野本來只想看一眼。
可他剛靠近,腳步就停住了。
風聲里,夾著一點很輕的聲音。
不是青山公墓那種清楚的閒聊。
更像是隔著水。
一句話被浪打碎了,漂上來一點,又很快沉下去。
「潮……退了……」
林野手指一緊,礦泉水瓶被捏得輕輕響了一聲。
他站在鐵欄外,沒動。
過了一會兒,那聲音又斷斷續續響起。
這次像是兩個聲音,一個老,一個更啞。
「東西……」
「還在下面……」
「別翻……」
後面幾個字被浪聲蓋住。
林野屏住呼吸。
可聲音沒了。
只剩海風從他耳邊刮過去。
他站了好一會兒,低頭看向介紹牌下面那行小字。
海城舊海葬紀念地,原址部分已於多年前遷移。
原址部分。
林野盯著這四個字,心裡慢慢沉了一下。
普通墓地沒有聲音。
可這裡有。
雖然很模糊,模糊到像海浪里漏出來的一點殘渣。
但確實有。
這說明有問題的不是「墓地」本身。
而是某些特殊的地方。
林野拿出手機,想拍一張介紹牌。
鏡頭剛對準,屏幕卻閃了一下。
黑屏。
他皺眉,按了下電源鍵。
手機重新亮起,電量還有百分之四十六。
沒壞。
林野抬頭看了一眼舊石碑。
海風吹過來,鐵欄輕輕晃了一下,發出很細的響聲。
他忽然沒了拍照的心情。
這趟旅行,好像剛開始就不太對勁了。
青山公墓不是唯一會說話的地方。
同樣的地方海城也有,它們有什麼相似之處呢?
林野心中的疑惑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