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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獅子搏兔

2026-08-01 04:03:46 作者: 想養一隻雪狐

  林野站在海城舊海葬紀念碑前的時候,青城正在下雨。

  雨不大。

  細細密密的,落在老城區一棟灰色小樓的玻璃窗上,水痕一條條往下滑。

  小樓掛著牌子。

  司藏基金會青城文物修復中心。

  牌子很不起眼,灰底黑字,邊角還沾了點雨水。路過的人最多掃一眼,八成以為這是哪個靠補貼活著的冷門單位。

  三樓會議室里,空調溫度開得低。

  長桌上擺著幾個精緻的茶杯,茶水涼了,沒人敢碰。

  投影幕布占了半面牆。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線。

  投屏上是一張關係圖。

  最開始,圖很亂。

  顧氏文旅。

  A17。

  青博臨展。

  

  鄭守安。

  山海夜宴。



  陸知夏。

  寧枝。

  顧晚棠。

  裴驚鸞。

  白景川。

  蔣成。

  劉建昆。

  舊貨市場。

  典當行。

  嘉和拍賣。

  青山公墓。

  每個名字旁邊都延伸出一條線。

  有資金流。

  有通話記錄。

  有監控截圖。

  有郵件轉發。

  有銀行到帳。

  有車輛軌跡。

  有拍賣登記。

  還有幾張林野的照片。

  第一張,是林野在南橋舊貨街門口,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塑膠袋。

  第二張,是他從典當行出來,低頭看手機。

  第三張,是嘉和拍賣行門口,陸知夏站在他旁邊。

  第四張,是顧氏文旅大廳,他坐在角落裡,像個誤入高端場所的臨時工。

  第五張,是青山公墓保安亭,林野穿著保安制服,手裡拿著手電。

  照片不清楚。

  但足夠看見他的臉。

  年輕,普通,甚至有點倒霉。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投屏旁邊,低聲匯報:「聞老,目前能確認的是,林野,男,二十三歲,青城本地人,普通本科畢業,畢業後短暫失業,三個月前入職青山公墓夜班保安。」

  他說著,翻到下一頁。

  「入職前,個人資產基本為零。入職後,出現多筆異常收益。」

  屏幕上跳出一列記錄。

  集郵冊。

  鼻煙壺。

  翡翠鐲。

  小型拍賣收益。

  顧氏安全協助費。

  還有幾筆查得不是很完整的現金流。

  年輕男人繼續說:「他不是古玩專業,沒有文博相關學歷,也沒有收藏圈背景。入職青山公墓之前,沒有接觸古玩的記錄。」

  會議室里有人低聲說:「會不會是有人在背後教他?」

  沒人接話。

  聞人衡慢慢轉著手上的沉香珠。

  珠子碰到一起,聲音很輕。

  「誰教?」

  他語氣很溫和。

  那人立刻閉嘴。

  聞人衡抬眼,看著投屏。

  「陸知夏?」

  年輕男人搖頭:「時間對不上。林野第一次撿漏,在認識陸知夏之前。」

  「顧晚棠?」

  「也對不上。顧晚棠正式接觸林野,是顧氏線之後。」

  聞人衡點了點頭。


  他沒有發火。

  甚至沒有提高聲音。

  但會議室里的氣壓明顯低了一點。

  他拿起茶杯。

  「繼續。」

  年輕男人換了一頁。

  這次是青山公墓夜班排班表。

  林野的名字被紅色圈了出來。

  「青山公墓夜班保安,原本是趙建國和另一個臨時工輪值。林野入職後,主要負責夜巡西區和東區交界區域。」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

  「鄭守安的無名墓,也在西區邊緣。」

  投屏上跳出鄭守安的檔案。

  原青城博物館庫房管理員。

  三年前死亡。

  無直系親屬認領。

  青山公墓無名墓位。

  後續恢復姓名。

  聞人衡看著那張檔案,手裡的珠子停了一下。

  「鄭守安這條線,誰處理的?」

  旁邊一個中年女人低聲答:「青博原本壓下去了。顧氏那邊只負責項目交接,不該被翻出來。」

  聞人衡看向她。

  「可它翻出來了。」

  中年女人低頭。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幾秒。

  年輕男人把關係圖縮小。

  所有線開始重新匯聚。

  顧氏文旅,連向林野。

  青博假展品,連向林野。

  鄭守安歸名,連向林野。

  山海夜宴,連向林野。

  陸知夏,連向林野。

  寧枝,連向林野。

  顧晚棠,連向林野。

  舊貨市場、典當行、拍賣行,還是連向林野。

  屏幕最後只剩一個名字,被線纏在最中間。

  林野。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聞人衡看了那張圖很久。

  久到旁邊的人以為他會生氣。

  可他只是笑了一下。

  「有意思。」

  他的聲音依舊慢。

  「一個剛畢業沒多久的小保安,三個月里,先發財,再進古玩圈,再牽出顧氏,再碰到青博,再撞上山海夜宴。」

  他放下茶杯。

  「你們覺得,這是運氣嗎?」

  沒人敢答。

  聞人衡又問:「青城這局,是顧晚棠破的嗎?」

  中年女人遲疑了一下:「從結果上看,顧晚棠確實收益最大。」

  「她是接盤的人,不是開局的人。」

  聞人衡手指點了點桌面。

  聲音不重。

  一下。

  兩下。

  會議室里的人都緊張起來。

  他慢慢說:「青城這局,真正的變量,是林野。」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明白。

  這個名字,不能再當成普通人看了。

  有人忍不住問:「聞老,要不要直接帶回來?」

  聞人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和。

  問話的人卻立刻把嘴閉上。

  「帶回來做什麼?」

  聞人衡說,「讓他坐這裡,問他為什麼會發財?問他是不是有人通風報信?問他一個墓園保安,憑什麼次次撞在點上?」

  他停了一下。

  「問了,他會說嗎?」

  沒人應聲。

  聞人衡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徹底涼了。

  他皺了下眉,把杯子放到旁邊。


  「別嚇他。」

  「這種人,嚇跑了,不好找。」

  年輕人低頭記下。

  「先查。」

  「二十四小時內,我要林野從出生到現在所有能查到的東西。」

  「家庭,學校,工作,銀行卡流水,網購記錄,通話記錄,出行記錄,社交關係,醫院記錄。」

  「他這次去了哪裡,住哪,見過誰,去過哪幾個地方,都要。」

  年輕男人立刻點頭:「是。」

  聞人衡又看向屏幕角落。

  那裡是一張青山公墓排班表。

  趙建國的名字排在林野上面。

  備註:夜班老員工。

  聞人衡問:「這個姓趙的老保安,查過嗎?」

  年輕男人翻頁:「趙建國,五十九歲,青山公墓老員工。之前主要負責夜班,大家都叫趙叔。林野入職後,兩人交接最頻繁。」

  「帶來問問。」

  助理點頭:「今晚?」

  「今晚。」

  「明白。」

  聞人衡語氣淡得像在說換壺茶。

  「別弄死。」

  年輕男人一愣。

  聞人衡看著他,語氣還是溫溫和和的。

  「我說的是,別弄死,也別弄殘。人老了,嚇一嚇就夠了,我要他說話,不是要他閉嘴。」

  年輕男人後背出了點汗。

  「明白。」

  聞人衡又看向中年女人。

  「裴驚鸞那邊,什麼情況?」

  中年女人立刻回:「還在羈押流程里。」

  「成事不足的傢伙,看在他爹的面子上,撈出來吧。」

  中年女人抬頭:「現在?」

  「現在。」

  聞人衡聲音不急。

  「流程走乾淨,不要留下硬痕跡。出來以後,不准回裴家,直接帶去問話。」

  「是。」

  「顧明遠呢?」

  「已經停職,顧氏內部還在審計,他想把責任往蔣成和劉建昆身上推。」

  聞人衡聽完,慢慢撥了一顆手上的沉香珠子。

  「他這種人,一旦沒人接他電話,比死還難受。」

  會議室里沒人笑。

  聞人衡說:「讓他自己背。」

  「跟他有關的線,該切就切。讓他知道,靠山不是家人,靠山也要止損。」

  中年女人點頭。

  「蔣成、白景川呢?」

  「蔣成提交了文件版本記錄。白景川咬死自己只是接待。」

  聞人衡說:「蔣成留著,別逼太緊。狗急了會亂咬。」

  「白景川扔出去。他最適合擋一陣。」

  他一句一句說。

  語氣不冷,也不狠。

  可桌邊的人越記越安靜。

  聞人衡繼續說:「寧枝。」

  年輕男人調出資料。

  「記者,寫過山海夜宴相關初稿,暫未正式發布全部內容。」

  「讓她閉嘴。」

  聞人衡說得很隨意。

  「別動粗。這種人,就像狗皮膏藥,你越打,她貼的越緊。」

  「平台、媒體、工作室,挨個打招呼。讓她明天醒來先丟工作,讓所有人都禮貌拒絕她的簡歷。」

  年輕男人點頭:「明白。」

  「陸知夏。」

  投屏換成陸知夏的照片。

  白襯衫,黑長褲,站在青博展廳外,臉上沒什麼表情。

  聞人衡看了她一會兒。

  「陸家的人?」

  「是。帝都陸家,文博系統那邊有人。她來青城,一部分是項目調動,更多的是……是躲家裡安排。」


  聞人衡笑了一聲。

  「那就讓她家裡把人叫回去。」

  「理由不用複雜。」

  「青城不安全,她一個年輕姑娘,留在這裡不合適。」

  這話說得像長輩關心。

  會議室里卻沒人覺得暖。

  「顧晚棠呢?」

  中年女人換出顧氏文旅的資金表。

  「顧氏文旅目前由顧晚棠臨時主持。她在清查顧明遠留下的帳。」

  聞人衡看著那份表。

  「讓她忙起來。」

  「銀行授信卡一卡,合作方拖一拖,幾個股東敲一敲。」

  「不要一下打死。」

  「讓她覺得自己還能撐,再慢慢發現,每一步都要花更多代價。」

  中年女人記到這裡,筆尖頓了一下。

  聞人衡看她。

  「聽懂了嗎?」

  她趕緊點頭:「聽懂了。」

  「讓顧家自己提出聯姻換資源。」

  聞人衡語氣很輕。

  「她會拒絕。」

  「她一拒絕,就會多一個麻煩。」

  「讓她把精力全都耗在顧氏上。」

  會議室里沒人再插話。

  雨還在下。

  玻璃上的水痕被風吹歪。

  聞人衡終於把目光從投屏上移開。

  他看向最角落坐著的一個男人。

  男人大概五十歲上下,穿舊布鞋,眼窩很深,手裡捧著個保溫杯,杯口冒著一點熱氣。

  他一直沒說話。

  像是來旁聽的。

  聞人衡開口:「賴先生。」

  男人抬頭。

  「嗯。」

  聞人衡指了指投屏上的青山公墓。

  「這個地方,你怎麼看?」

  賴先生眯著眼,看了一會兒。

  屏幕上只有一張青山公墓的衛星圖。

  東區、西區、後山、主路、保安亭,標得清清楚楚。

  賴先生把保溫杯放到桌上,手指隔空點了點西區和後山交界的位置。

  「這裡。」

  年輕男人立刻放大。

  賴先生皺眉。

  「圖上看不清。」

  「要去現場。」

  聞人衡問:「你覺得有東西?」

  賴先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那片圖,看了很久,才說:「不好說。」

  「可能是地方不對。」

  「也可能是人不對。」

  「也可能……」

  他停了一下。

  「是下面不對。」

  這話說完,會議室里的空調聲都像輕了一點。

  聞人衡卻笑了。

  「那就更有意思了。」

  他站起身。

  其他人跟著起身。

  聞人衡走到投屏前,抬手把林野那張保安亭照片放大。

  照片裡的林野穿著保安制服,手裡拿著手電,表情有點懶散,像剛被人從床上叫起來上班。

  聞人衡看著照片,語氣很輕。

  「一個小保安。」

  「能讓青城這局全翻。」

  他轉過身。

  「別小看他。」

  「也別嚇跑他。」

  「先把他身邊的人,一個個按住。」

  年輕男人低聲問:「那林野本人呢?」

  聞人衡又轉了轉手上的沉香珠。

  「他不是去旅遊了嗎?」


  「讓他好好玩,遠遠的看著,不要接觸。」

  他笑了一下。

  「人在放鬆的時候,最容易露出真東西。」

  會議結束時,已經凌晨一點。

  命令一條條發出去。

  二十分鐘後,寧枝所在平台的主編接到電話。

  四十分鐘後,顧氏文旅的一個合作方連夜撤回郵件。

  一個小時後,陸知夏家裡有人被叫醒。

  凌晨三點,裴驚鸞的取保材料被遞進流程。

  天快亮時,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商務車停在青山公墓外那條小路上。

  車燈沒開。

  雨刮器慢慢擺了一下。

  車裡的人看著保安亭方向。

  趙叔還沒醒。

  保安亭窗戶里,只亮著一盞小燈。

  桌上那隻一萬八買來的防飄瓶安安靜靜蹲在角落。

  瓶子下面還壓著那本筆記。

  黑色商務車裡,有人低聲問:「現在動手?」

  副駕駛上的人看了眼時間。

  「等他出來。」

  「別在墓園裡動。」

  后座有人笑了一聲。

  「怎麼,怕墓園裡的死人知道?」

  副駕駛的人沒笑。

  他看著青山公墓黑沉沉的大門,聲音低了點。

  「不好說,你來的晚,沒見過賴大師的手段。」

  窗外雨絲落下來。

  青山公墓安靜得像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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