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站在海城舊海葬紀念碑前的時候,青城正在下雨。
雨不大。
細細密密的,落在老城區一棟灰色小樓的玻璃窗上,水痕一條條往下滑。
小樓掛著牌子。
司藏基金會青城文物修復中心。
牌子很不起眼,灰底黑字,邊角還沾了點雨水。路過的人最多掃一眼,八成以為這是哪個靠補貼活著的冷門單位。
三樓會議室里,空調溫度開得低。
長桌上擺著幾個精緻的茶杯,茶水涼了,沒人敢碰。
投影幕布占了半面牆。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線。
投屏上是一張關係圖。
最開始,圖很亂。
顧氏文旅。
A17。
青博臨展。
鄭守安。
山海夜宴。
陸知夏。
寧枝。
顧晚棠。
裴驚鸞。
白景川。
蔣成。
劉建昆。
舊貨市場。
典當行。
嘉和拍賣。
青山公墓。
每個名字旁邊都延伸出一條線。
有資金流。
有通話記錄。
有監控截圖。
有郵件轉發。
有銀行到帳。
有車輛軌跡。
有拍賣登記。
還有幾張林野的照片。
第一張,是林野在南橋舊貨街門口,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塑膠袋。
第二張,是他從典當行出來,低頭看手機。
第三張,是嘉和拍賣行門口,陸知夏站在他旁邊。
第四張,是顧氏文旅大廳,他坐在角落裡,像個誤入高端場所的臨時工。
第五張,是青山公墓保安亭,林野穿著保安制服,手裡拿著手電。
照片不清楚。
但足夠看見他的臉。
年輕,普通,甚至有點倒霉。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投屏旁邊,低聲匯報:「聞老,目前能確認的是,林野,男,二十三歲,青城本地人,普通本科畢業,畢業後短暫失業,三個月前入職青山公墓夜班保安。」
他說著,翻到下一頁。
「入職前,個人資產基本為零。入職後,出現多筆異常收益。」
屏幕上跳出一列記錄。
集郵冊。
鼻煙壺。
翡翠鐲。
小型拍賣收益。
顧氏安全協助費。
還有幾筆查得不是很完整的現金流。
年輕男人繼續說:「他不是古玩專業,沒有文博相關學歷,也沒有收藏圈背景。入職青山公墓之前,沒有接觸古玩的記錄。」
會議室里有人低聲說:「會不會是有人在背後教他?」
沒人接話。
聞人衡慢慢轉著手上的沉香珠。
珠子碰到一起,聲音很輕。
「誰教?」
他語氣很溫和。
那人立刻閉嘴。
聞人衡抬眼,看著投屏。
「陸知夏?」
年輕男人搖頭:「時間對不上。林野第一次撿漏,在認識陸知夏之前。」
「顧晚棠?」
「也對不上。顧晚棠正式接觸林野,是顧氏線之後。」
聞人衡點了點頭。
他沒有發火。
甚至沒有提高聲音。
但會議室里的氣壓明顯低了一點。
他拿起茶杯。
「繼續。」
年輕男人換了一頁。
這次是青山公墓夜班排班表。
林野的名字被紅色圈了出來。
「青山公墓夜班保安,原本是趙建國和另一個臨時工輪值。林野入職後,主要負責夜巡西區和東區交界區域。」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
「鄭守安的無名墓,也在西區邊緣。」
投屏上跳出鄭守安的檔案。
原青城博物館庫房管理員。
三年前死亡。
無直系親屬認領。
青山公墓無名墓位。
後續恢復姓名。
聞人衡看著那張檔案,手裡的珠子停了一下。
「鄭守安這條線,誰處理的?」
旁邊一個中年女人低聲答:「青博原本壓下去了。顧氏那邊只負責項目交接,不該被翻出來。」
聞人衡看向她。
「可它翻出來了。」
中年女人低頭。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幾秒。
年輕男人把關係圖縮小。
所有線開始重新匯聚。
顧氏文旅,連向林野。
青博假展品,連向林野。
鄭守安歸名,連向林野。
山海夜宴,連向林野。
陸知夏,連向林野。
寧枝,連向林野。
顧晚棠,連向林野。
舊貨市場、典當行、拍賣行,還是連向林野。
屏幕最後只剩一個名字,被線纏在最中間。
林野。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聞人衡看了那張圖很久。
久到旁邊的人以為他會生氣。
可他只是笑了一下。
「有意思。」
他的聲音依舊慢。
「一個剛畢業沒多久的小保安,三個月里,先發財,再進古玩圈,再牽出顧氏,再碰到青博,再撞上山海夜宴。」
他放下茶杯。
「你們覺得,這是運氣嗎?」
沒人敢答。
聞人衡又問:「青城這局,是顧晚棠破的嗎?」
中年女人遲疑了一下:「從結果上看,顧晚棠確實收益最大。」
「她是接盤的人,不是開局的人。」
聞人衡手指點了點桌面。
聲音不重。
一下。
兩下。
會議室里的人都緊張起來。
他慢慢說:「青城這局,真正的變量,是林野。」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明白。
這個名字,不能再當成普通人看了。
有人忍不住問:「聞老,要不要直接帶回來?」
聞人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和。
問話的人卻立刻把嘴閉上。
「帶回來做什麼?」
聞人衡說,「讓他坐這裡,問他為什麼會發財?問他是不是有人通風報信?問他一個墓園保安,憑什麼次次撞在點上?」
他停了一下。
「問了,他會說嗎?」
沒人應聲。
聞人衡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徹底涼了。
他皺了下眉,把杯子放到旁邊。
「別嚇他。」
「這種人,嚇跑了,不好找。」
年輕人低頭記下。
「先查。」
「二十四小時內,我要林野從出生到現在所有能查到的東西。」
「家庭,學校,工作,銀行卡流水,網購記錄,通話記錄,出行記錄,社交關係,醫院記錄。」
「他這次去了哪裡,住哪,見過誰,去過哪幾個地方,都要。」
年輕男人立刻點頭:「是。」
聞人衡又看向屏幕角落。
那裡是一張青山公墓排班表。
趙建國的名字排在林野上面。
備註:夜班老員工。
聞人衡問:「這個姓趙的老保安,查過嗎?」
年輕男人翻頁:「趙建國,五十九歲,青山公墓老員工。之前主要負責夜班,大家都叫趙叔。林野入職後,兩人交接最頻繁。」
「帶來問問。」
助理點頭:「今晚?」
「今晚。」
「明白。」
聞人衡語氣淡得像在說換壺茶。
「別弄死。」
年輕男人一愣。
聞人衡看著他,語氣還是溫溫和和的。
「我說的是,別弄死,也別弄殘。人老了,嚇一嚇就夠了,我要他說話,不是要他閉嘴。」
年輕男人後背出了點汗。
「明白。」
聞人衡又看向中年女人。
「裴驚鸞那邊,什麼情況?」
中年女人立刻回:「還在羈押流程里。」
「成事不足的傢伙,看在他爹的面子上,撈出來吧。」
中年女人抬頭:「現在?」
「現在。」
聞人衡聲音不急。
「流程走乾淨,不要留下硬痕跡。出來以後,不准回裴家,直接帶去問話。」
「是。」
「顧明遠呢?」
「已經停職,顧氏內部還在審計,他想把責任往蔣成和劉建昆身上推。」
聞人衡聽完,慢慢撥了一顆手上的沉香珠子。
「他這種人,一旦沒人接他電話,比死還難受。」
會議室里沒人笑。
聞人衡說:「讓他自己背。」
「跟他有關的線,該切就切。讓他知道,靠山不是家人,靠山也要止損。」
中年女人點頭。
「蔣成、白景川呢?」
「蔣成提交了文件版本記錄。白景川咬死自己只是接待。」
聞人衡說:「蔣成留著,別逼太緊。狗急了會亂咬。」
「白景川扔出去。他最適合擋一陣。」
他一句一句說。
語氣不冷,也不狠。
可桌邊的人越記越安靜。
聞人衡繼續說:「寧枝。」
年輕男人調出資料。
「記者,寫過山海夜宴相關初稿,暫未正式發布全部內容。」
「讓她閉嘴。」
聞人衡說得很隨意。
「別動粗。這種人,就像狗皮膏藥,你越打,她貼的越緊。」
「平台、媒體、工作室,挨個打招呼。讓她明天醒來先丟工作,讓所有人都禮貌拒絕她的簡歷。」
年輕男人點頭:「明白。」
「陸知夏。」
投屏換成陸知夏的照片。
白襯衫,黑長褲,站在青博展廳外,臉上沒什麼表情。
聞人衡看了她一會兒。
「陸家的人?」
「是。帝都陸家,文博系統那邊有人。她來青城,一部分是項目調動,更多的是……是躲家裡安排。」
聞人衡笑了一聲。
「那就讓她家裡把人叫回去。」
「理由不用複雜。」
「青城不安全,她一個年輕姑娘,留在這裡不合適。」
這話說得像長輩關心。
會議室里卻沒人覺得暖。
「顧晚棠呢?」
中年女人換出顧氏文旅的資金表。
「顧氏文旅目前由顧晚棠臨時主持。她在清查顧明遠留下的帳。」
聞人衡看著那份表。
「讓她忙起來。」
「銀行授信卡一卡,合作方拖一拖,幾個股東敲一敲。」
「不要一下打死。」
「讓她覺得自己還能撐,再慢慢發現,每一步都要花更多代價。」
中年女人記到這裡,筆尖頓了一下。
聞人衡看她。
「聽懂了嗎?」
她趕緊點頭:「聽懂了。」
「讓顧家自己提出聯姻換資源。」
聞人衡語氣很輕。
「她會拒絕。」
「她一拒絕,就會多一個麻煩。」
「讓她把精力全都耗在顧氏上。」
會議室里沒人再插話。
雨還在下。
玻璃上的水痕被風吹歪。
聞人衡終於把目光從投屏上移開。
他看向最角落坐著的一個男人。
男人大概五十歲上下,穿舊布鞋,眼窩很深,手裡捧著個保溫杯,杯口冒著一點熱氣。
他一直沒說話。
像是來旁聽的。
聞人衡開口:「賴先生。」
男人抬頭。
「嗯。」
聞人衡指了指投屏上的青山公墓。
「這個地方,你怎麼看?」
賴先生眯著眼,看了一會兒。
屏幕上只有一張青山公墓的衛星圖。
東區、西區、後山、主路、保安亭,標得清清楚楚。
賴先生把保溫杯放到桌上,手指隔空點了點西區和後山交界的位置。
「這裡。」
年輕男人立刻放大。
賴先生皺眉。
「圖上看不清。」
「要去現場。」
聞人衡問:「你覺得有東西?」
賴先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那片圖,看了很久,才說:「不好說。」
「可能是地方不對。」
「也可能是人不對。」
「也可能……」
他停了一下。
「是下面不對。」
這話說完,會議室里的空調聲都像輕了一點。
聞人衡卻笑了。
「那就更有意思了。」
他站起身。
其他人跟著起身。
聞人衡走到投屏前,抬手把林野那張保安亭照片放大。
照片裡的林野穿著保安制服,手裡拿著手電,表情有點懶散,像剛被人從床上叫起來上班。
聞人衡看著照片,語氣很輕。
「一個小保安。」
「能讓青城這局全翻。」
他轉過身。
「別小看他。」
「也別嚇跑他。」
「先把他身邊的人,一個個按住。」
年輕男人低聲問:「那林野本人呢?」
聞人衡又轉了轉手上的沉香珠。
「他不是去旅遊了嗎?」
「讓他好好玩,遠遠的看著,不要接觸。」
他笑了一下。
「人在放鬆的時候,最容易露出真東西。」
會議結束時,已經凌晨一點。
命令一條條發出去。
二十分鐘後,寧枝所在平台的主編接到電話。
四十分鐘後,顧氏文旅的一個合作方連夜撤回郵件。
一個小時後,陸知夏家裡有人被叫醒。
凌晨三點,裴驚鸞的取保材料被遞進流程。
天快亮時,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商務車停在青山公墓外那條小路上。
車燈沒開。
雨刮器慢慢擺了一下。
車裡的人看著保安亭方向。
趙叔還沒醒。
保安亭窗戶里,只亮著一盞小燈。
桌上那隻一萬八買來的防飄瓶安安靜靜蹲在角落。
瓶子下面還壓著那本筆記。
黑色商務車裡,有人低聲問:「現在動手?」
副駕駛上的人看了眼時間。
「等他出來。」
「別在墓園裡動。」
后座有人笑了一聲。
「怎麼,怕墓園裡的死人知道?」
副駕駛的人沒笑。
他看著青山公墓黑沉沉的大門,聲音低了點。
「不好說,你來的晚,沒見過賴大師的手段。」
窗外雨絲落下來。
青山公墓安靜得像什麼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