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保安亭里的手機就響了。
趙叔睡得淺。
鈴聲剛響兩下,他就睜了眼。
趙叔摸到手機,看都沒看,先接了。
「餵?」
電話那頭是個女人,聲音聽起來很著急。
「是趙建國老爺子嗎?您是趙樂樂的爺爺吧?」
趙叔噌的一下坐了起來。
「我是。樂樂怎麼了?」
趙樂樂,他小孫子。
六歲,剛上一年級,門牙掉了一顆,說話漏風,經常把「爺爺」喊成「耶耶」。
趙叔平時嘴上嫌他吵,手機相冊里卻全是那小子的照片。
電話那邊很亂,有風聲,還有人說「讓一下讓一下」。
「孩子在學校摔了,頭磕到台階,現在往市醫院送。孩子媽媽電話打不通,登記表上留了您的電話,您趕緊來一趟。」
趙叔腳已經踩進鞋裡。
「嚴重不嚴重?」
「現在醒著,但是頭上出血,醫生說家屬必須到場。」
「誰送的?」
「學校老師送的,您快點吧。」
電話掛斷。
趙叔僵了兩秒,立刻給兒媳打電話。
沒人接。
他又給兒子打。
也沒人接。
「這倆王八蛋。」
趙叔罵了一句,外套都沒穿好,就往門口走。
連保安亭的檯燈都沒關。
青山公墓外面潮得很。
昨晚下過雨,地上還濕著。天色發灰,墓區里一排排碑影模模糊糊,看著比平時還安靜。
門口停著一輛車。
司機搖下車窗。
「趙師傅?去市醫院?」
趙叔皺眉。
「誰叫的車?」
司機看了眼手機:「尾號八六三七,您不是趙先生嗎?」
趙叔低頭看手機。
屏幕上果然彈出一條行程提醒。
他記不清自己剛才是不是慌亂里點了什麼。
這種時候,人腦子最容易亂。
他沒再多想,拉開車門上去。
車開出去沒多久,趙叔又撥兒媳電話。
還是沒人接。
他翻開家庭群。
群里十分鐘前有張照片。
兒媳發的。
豆漿,小籠包,雞蛋。
配字:今天起晚了,差點遲到。
趙叔盯著那條消息,手指慢慢停住。
如果樂樂剛在學校門口摔了,她還有心情發早餐?
他抬頭看司機。
「師傅,你手機訂單給我看看。」
司機沒說話。
車速也沒降。
趙叔把手機按滅,往椅背上一靠。
「我說,把單子給我看看。」
司機這才開口:「趙師傅,馬上到了。」
「到哪?」
司機沒答。
車子拐進一條輔路。
輔路兩邊是沒開門的汽修店和倉庫,捲簾門上全是雨水印子。前面停著一輛黑色商務車,車燈沒開。
車慢慢靠邊。
趙叔看著那輛車,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他伸手去拉車門。
鎖了。
前排司機下車,繞到後面,打開門。
「趙師傅,換個車。」
趙叔坐著沒動。
「我換你大爺。」
司機也不生氣,往旁邊退了一步。
黑色商務車上下來兩個男人。
普通夾克,普通褲子,長得也普通。沒有紋身,沒有金鍊子,也沒人手裡拎鋼管。
其中一個拿出手機,點開一段視頻,遞到趙叔眼前。
視頻里,趙樂樂站在學校門口,背著小書包,正低頭啃包子。
包子太大,他啃一口,腮幫子鼓一下。
旁邊是他媽媽,低頭跟門口老師說話。
孩子沒事。
一點事沒有。
趙叔盯著視頻,眼神慢慢冷了。
男人把手機收回去。
「趙師傅,孩子挺好。」
趙叔看著他。
男人又說:「您配合一下,他會一直挺好。」
這話聲音不大。
卻比直接拿刀架脖子上還讓人心驚。
趙叔沒喊,也沒鬧。
他看了看輔路兩頭。
沒人。
他活了快六十年,知道什麼時候罵有用,什麼時候罵只會讓自己像個笑話。
他下了車,自己主動鑽進商務車。
上車時,有人伸手想扶他。
趙叔甩開。
「滾。」
那人也不惱,幫他關上門。
商務車裡很乾淨。
沒有一點菸味,座椅上還套著一次性坐墊。
趙叔坐在後排,冷笑了一聲。
「服務挺周到。」
副駕駛上的人回頭。
三十多歲,白襯衫,戴眼鏡,像寫字樓里剛出來的白領。
「趙師傅,您別緊張。我們就是問幾句話。」
趙叔看著他。
「拿我孫子騙我,就為了問幾句話?」
白襯衫說:「您放心,只要您配合,我們是不會傷害孩子的。」
「你們要敢碰他一下,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車裡安靜了一秒。
白襯衫沒笑。
「那最好大家都別走到那一步。」
趙叔沒再說話。
商務車沒開去荒郊野嶺,也沒進地下室。
它開進城西一家療養院後門。
門口有人等著,穿白襯衫,胸牌上寫著「後勤」。
趙叔跟著他們進去。
走廊很寬敞。
地板擦得鋥亮。
牆上掛著山水畫,空氣里有消毒水味。路過一個房間時,裡面有個老太太正在量血壓,護士還低聲哄她別亂動。
一切都正常得像真的一樣。
趙叔心裡反而更沉。
這幫人不是街頭混混。
他們有組織,有紀律,有明面身份。
這才麻煩。
二樓最裡頭一間房。
門一關,外面的聲音就沒了。
屋裡一張桌子,三把椅子。
牆角有攝像頭。
桌上放著礦泉水、紙巾,還有一台小機器,屏幕發著藍光。
趙叔掃了一眼。
「測謊啊?」
對面坐著的年輕男人笑了笑。
「輔助設備。」
趙叔拉開椅子坐下。
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一聲。
「少跟我整洋詞。問。」
年輕男人把一沓資料放到桌上。
身份證複印件。
青山公墓員工檔案。
夜班排班表。
巡邏記錄。
銀行卡流水。
趙叔看到流水那一頁時,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年輕男人沒漏掉。
他用筆點了幾個數字。
「三年前,二萬八。」
「兩年前,四萬六。」
「去年,九千五。」
「今年年初,一萬二。」
他抬頭。
「趙師傅,您工資不高,副業收入倒是挺穩。」
趙叔面無表情。
「我撿破爛賣錢,不行?」
「行。」
年輕男人又抽出幾張照片。
南橋舊貨街。
一個小拍賣公司門口。
趙叔壓著帽檐,手裡拎著布袋,從門口出來。
照片拍得不清楚,但認人夠了。
年輕男人把照片推過去。
「您這破爛,有時候還挺值錢。」
趙叔看都沒看。
「人老了,運氣好兩次,不犯法吧?」
「當然不犯法。」
年輕男人語氣一直挺客氣。
「林野也運氣好。您也運氣好。偏偏你們倆都在青山公墓上夜班。」
趙叔搭在膝蓋上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年輕男人繼續翻資料。
「青山公墓近幾年夜間異常記錄。」
「西區監控多次故障。」
「後山舊排水渠附近,巡邏記錄缺失三次。」
「還有這個。」
他抽出一張複印件。
是趙叔自己寫的巡邏記錄。
四年前,凌晨兩點十七分。
西區聽見人聲,巡查無異常。
字跡很潦草。
「這個人聲,是什麼?」
趙叔盯著那行字。
半天沒動。
年輕男人也不催。
屋裡只剩機器輕微的電流聲。
過了一會兒,趙叔笑了。
「我年紀大,耳背,聽錯了。」
「耳背還能聽見人聲?」
「耳背的人也不是聾子。」
年輕男人點點頭。
「那您請三天假呢?」
「腰疼。」
「請假第二天,您去了南橋舊貨市場。」
趙叔終於抬頭。
「你們挺閒啊。」
年輕男人說:「不閒。為了查您,我們已經忙活一晚上了。」
趙叔靠回椅背,咧了下嘴。
「那我還挺有面子。」
門這時候開了。
一個男人走進來。
五十歲上下,舊布鞋,手裡抱著保溫杯。
他進門時還打了個哈欠,像剛睡醒。
年輕男人立刻站起來。
「賴大師。」
賴大師擺擺手。
「坐你的。」
他走到桌邊,先看了趙叔一眼。
趙叔也看他。
看了幾秒,趙叔說:「你和他們不一樣。」
賴先生擰開保溫杯,吹了吹。
「哪裡不一樣?」
「他們像賣保險的。」
趙叔抬了抬下巴。
「你像橋底下算命的。」
年輕男人臉色一變。
賴大師倒笑了。
「還真讓你說中了,我以前還真擺過攤。」
趙叔冷哼。
「那你現在混得不錯。」
「還行,包吃包住。」
賴大師說著,端著杯子在屋裡走了半圈。
他沒看資料,反而看了看趙叔的手,又看了看趙叔的眼睛。
最後,他把保溫杯放到桌上。
「別繞了。」
賴先生說:「問正題。」
年輕男人神色正了些。
他把前面的資料收攏,重新看向趙叔。
「趙建國。」
「你最近幾年,在青山夜班時,有沒有聽見過不該聽見的聲音?」
屋裡安靜下來。
趙叔臉上的那點冷笑,慢慢沒了。
桌上的小機器藍光閃了閃。
賴先生站在旁邊,手指輕輕敲著保溫杯蓋。
一下,又一下。
趙叔沒有馬上回答。
他想起多年前的一個晚上。
西區風大,老槐樹底下有座新墳。
他巡到那兒,聽見有人在說:「我那枚袁大頭,別讓老二拿去賣了。」
第二天,他去舊貨市場,花一百二買了個破煙盒。
煙盒夾層里,真有一枚袁大頭。
後來賣了兩千六。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青山公墓不太對勁。
也是從那以後,他再也沒在夜班喝過酒。
趙叔抬頭,看著年輕男人。
又看了看賴大師。
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們這問題問得挺邪門。」
年輕男人沒接話。
趙叔慢慢把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到桌面。
指節有點發白。
他問:「我要說沒有,你們信嗎?」
賴先生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
「你自己信嗎?」
趙叔臉色徹底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