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叔沒急著答。
屋裡那台機器藍幽幽地亮著,屏幕上的線偶爾跳一下。
他看著就煩。
賴大師抱著保溫杯,杯蓋擰開,又擰上。
咔噠。
咔噠。
趙叔忍了兩下,沒忍住。
「你手欠啊?」
賴大師一愣,低頭看自己的杯子。
「習慣了。」
「改改。」趙叔冷著臉,「聽著讓人心煩。」
年輕男人皺了皺眉。
賴大師倒沒惱,真把杯子放下了。
屋裡靜了幾秒。
趙叔往椅背上一靠。
年輕男人把桌上的手機推過來一點。
手機屏幕沒亮,但趙叔知道裡面有什麼。
趙樂樂背著書包,缺著門牙,站在學校門口啃包子。
小孩什麼都不知道。
趙叔盯著手機,聲音低了下來。
年輕男人說:「趙師傅,我們只是想讓您配合。」
「配合?」
趙叔笑了一聲。
「你們把我從墓園騙出來,拿我孫子視頻威脅我,這叫配合?」
年輕男人沒接話。
賴大師揉了揉鼻樑,說:「老趙,你跟他吵沒用。他也就是個辦事的。」
「你呢?」
趙叔看他。
「你不是?」
賴大師想了想。
「我算技術工。」
趙叔差點被他氣笑。
「你們現在綁人還分工種了?」
賴大師把保溫杯往旁邊挪了挪。
「你說一點他們能寫進報告的,把真正不能說的咽回去。這樣對你,對我們,都好點。」
年輕男人抬頭:「賴大師。」
賴大師沒看他。
趙叔盯著賴大師看了半天。
「你這話,是幫他們,還是幫我?」
賴大師說:「幫我自己省事。」
趙叔哼了一聲。
「還算句人話。」
他抬手抹了把臉。
指腹蹭過眼角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眼底幹得厲害。
大早上被人從墓園騙出來,折騰到現在,水一口沒喝。
桌上有礦泉水。
他沒碰。
嫌髒。
不是水髒,是這屋子髒。
他把手放到桌上。
「聽見過。」
年輕男人立刻把筆拿起來。
趙叔掃他一眼。
「慢點寫,別給我編成鬼故事。」
筆尖停了停。
賴大師沒忍住,笑了一下。
趙叔沒搭理他。
「這些年,我在青山上夜班,確實偶爾聽見過有人說話。」
年輕男人低頭寫。
趙叔接著說:「不是天天有,也不是走哪兒都有。一般後半夜,十二點以後。西區多,東區少。後山那一帶……」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
賴大師看過來。
趙叔改口:「後山那邊風大,容易聽岔。」
年輕男人抬頭:「所以後山也有?」
趙叔瞪他。
「我說風大,你聽不懂人話?」
年輕男人沒再追,低頭繼續記。
賴大師問:「聲音清楚嗎?」
「不清楚。」
「怎麼個不清楚?」
趙叔伸手指了下牆。
「隔壁吵架聽過沒?你知道對面在罵人,但聽不全罵的什麼。就那樣。」
賴大師點頭。
「能聽出是誰嗎?」
「有時候能。有時候就是一團糊。」
「第一次聽見是什麼時候?」
趙叔想了會兒。
「四年前吧。」
「說了什麼?」
趙叔沒馬上說。
年輕男人等著。
趙叔看著桌面那道劃痕,慢慢開口。
「西區老槐樹底下,那時候剛埋了個老頭。我巡過去,聽見有人嘀咕,說他有枚袁大頭,別讓老二拿去賣了。」
年輕男人翻了翻資料。
「第二天,你去了南橋舊貨市場。」
「嗯。」
「一百二買了個破煙盒。」
「夾層里有袁大頭。」
「賣了兩千六。」
趙叔抬眼。
「你們查得這麼細,還問我幹什麼?」
年輕男人沒答。
趙叔也沒指望他答。
他扯了下嘴角。
「後面還有幾次。有人說老宅櫃底下有銀元,有人說搬家漏了個銅香爐,還有人說名人字畫被家裡人當廢紙賣了。」
「都是真的?」
「有真有假。」
趙叔語氣不耐煩。
「死人又不是神仙。活著糊塗,死了也不見得聰明。有個老頭還說自己墳頭埋金子了,我跑去一看,一把狗尾巴草,長得還挺精神。」
賴大師這回笑出了聲。
年輕男人沒笑,繼續寫。
趙叔看他一眼。
「怎麼,嫌不夠嚇人?非得我說青山晚上百鬼夜行,你才覺得值回票價?」
賴大師擺手。
「這個就挺好。」
趙叔懶得理他。
「多數時候都是廢話。罵兒女不孝的,嫌紙錢燒得丑的,說隔壁老頭打呼嚕的,還有個老太太,天天嫌孫女燒的紙衣服顏色土。」
說到這兒,他突然頓了一下。
那些話,他以前嫌吵。
嫌得要死。
現在被人逼著往外說,反倒覺得像把青山那點夜裡的家常,拿到外人桌上給人翻。
很不舒服。
賴大師看出他不想往下說,換了個問法。
「林野來之前,你還能聽見?」
趙叔沉著臉。
「能。」
「他來之後呢?」
趙叔沒出聲。
年輕男人抬頭。
趙叔嘖了一聲。
「沒了。」
屋裡一下安靜。
連那台機器的電流聲都像大了點。
賴大師往前站了半步。
「完全沒了?」
「一開始還有一點。」
趙叔用手比了一下。
「就跟收音機沒電一樣,刺啦刺啦的。後來他開始單獨巡夜沒多久,我就真聽不見了。」
「你問過他嗎?」
「問什麼?」
趙叔翻了個白眼。
「問他能不能聽到死人聊天,是不是把我耳朵偷了?」
賴大師又樂了。
趙叔瞪過去。
賴大師立刻收住:「你繼續。」
「沒什麼好繼續的。」趙叔說,「我以為自己老了,耳朵不行。後來半夜特意去西區繞,去後山也繞過,什麼都沒有。」
年輕男人說:「但林野能聽見。」
趙叔看著他。
沒點頭,也沒搖頭。
年輕男人說:「他幾個月里的收益,比你幾年加起來明顯。」
趙叔冷笑。
「那是他運氣好。」
「你剛才也說自己運氣好。」
「那不然呢?」
趙叔往後一靠。
「我倆青山公墓夜班雙子星,主打一個崗位創收?」
年輕男人:「……」
賴大師咳了一聲,低頭喝水。
年輕男人把話題拽回來:「別的墓地呢?」
趙叔答得很快。
「試過。」
「哪些?」
「南郊陵園,北山公墓,城西那邊我一個老同事的墓地,還有我老伴娘家祖墳那片。」
「能聽見嗎?」
「不能。」
「都不能?」
趙叔不耐煩地看他。
「你複讀機啊?」
年輕男人抿了下嘴。
趙叔說:「普通墓地就是普通墓地。風吹樹,貓打架,遠處車響,最多家屬哭兩聲。沒別的。」
賴大師把杯蓋擰緊。
「所以,只有青山。」
趙叔沒答。
不答,就是答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年輕男人按住耳機,低聲匯報。
「趙建國承認近幾年在青山夜班時偶爾聽見人聲,聲音模糊。其他墓地試過,沒有異常。林野入職後,他基本失去聽聲能力。」
耳機里響了幾句。
年輕男人聽完,看向賴大師。
賴大師拿起保溫杯。
「差不多了。」
趙叔皺眉。
「這就完了?」
年輕男人把資料收起來。
「您可以回去了。」
「這麼痛快?」趙叔冷笑,「不再走個流程?上電棍啊,潑辣椒水啊。電視劇里不都這麼演?」
年輕男人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推過去。
市城西康養中心。
腰椎複查記錄。
趙叔的名字、身份證號、時間、醫生簽名,一樣不少。
「今天早上,您是來複查腰的。」
年輕男人說,「掛號、繳費、監控,都對得上。」
趙叔看著那張紙,心裡一陣發毛。
這幫人辦事乾淨得讓人發毛。
他抬頭:「我要是報警呢?」
年輕男人笑笑,沒回答。
他拿起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照片裡,趙樂樂坐在教室第一排,書攤著,腦袋一點一點,困得眼睛都睜不開。
趙叔猛地站起來。
椅子撞在牆上,砰的一聲。
門口兩個男人推門進來。
賴大師抬手。
「出去。」
那兩人看向年輕男人。
年輕男人點了下頭。
門又關上了。
趙叔盯著手機,眼睛都紅了。
「你們敢碰他一下試試。」
年輕男人把手機扣下。
「只要您不亂說,沒人會打擾他。」
「林野呢?」
年輕男人看向他。
趙叔咬著牙。
「你們要找林野,就去找他。別碰我孫子。」
年輕男人說:「他在海城,我們知道。」
趙叔的臉色一下難看起來。
年輕男人把文件夾合上。
「所以趙師傅,顧好自己家裡。」
趙叔沒再說話。
他知道自己今天說什麼都沒用了。
半個小時後,車把他送回青山公墓外。
還是沒進門。
年輕男人遞給他一個牛皮紙袋。
「複查單和膏藥。拿著,像一點。」
趙叔沒接。
紙袋掉在座椅上。
他推門下車。
臨關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車裡的人。
「你們這種人,早晚遭報應。」
年輕男人臉上沒什麼表情。
「很多人這麼說。」
趙叔砰的一聲關上車門。
雨早停了。
墓園門口的台階還濕著,邊角積了一小攤水。
趙叔摸鑰匙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他罵了一句。
不是怕。
是氣得厲害。
保安亭門打開,小檯燈還亮著。
早上走得急,忘了關。
防飄瓶蹲在桌角。
林野那本筆記本還壓在下面。
他把本子拿出來,翻了兩頁。
發財線索。
死人名字。
顧家的帳。
鄭守安。
還有一些後來越來越看不懂的標記。
林野寫字不算好看,有時候還連筆,看著像小學生趕作業。
趙叔盯著看了一會兒,把本子合上。
手機就在旁邊。
他點開和林野的聊天框。
上一條,林野發的:
「到了,活著。」
再上一條,是他自己回的:
「別亂跑。」
趙叔看著這三個字,心裡堵得慌。
他想打「別回來」。
字剛出來,又刪了。
想打「離青山遠點」。
打了一半,也刪了。
最後屏幕黑了。
一個字沒發出去。
那幫人知道樂樂在哪,也知道林野在海城。
他說得越多,林野越危險。
趙叔把手機扣下,重新把防飄瓶壓在筆記本上。
這次壓得很重。
他坐了半天,低聲罵了一句。
「臭小子。」
「你怎麼偏偏就聽見了呢。」
城西療養院三樓。
聞人衡翻完審訊摘要,把紙放在桌邊。
賴大師坐在沙發上,抱著保溫杯。
聞人衡問:「說實話了嗎?」
賴大師打了個哈欠。
「大事沒假。小事肯定藏。」
「藏什麼?」
「不好說,但也不重要了。」
賴大師擰開杯蓋,熱氣撲到臉上。
「老頭護短。知道自己護不住太多,就挑能說的說。」
聞人衡看向桌上的青山公墓衛星圖。
西區、後山、保安亭,都被標了出來。
「趙建國聽得模糊。」
「嗯,可能是年紀大了。」
「林野聽得清楚?」
「看他做出來的事,肯定比趙建國清楚得多。」
聞人衡指尖在報告上敲了一下。
「你能感應到異常,但聽不見具體內容。」
賴大師喝了口水。
「我不是那路子。」
聞人衡點頭。
「趙建國以前能聽到一點。林野來了,他就聽不到了。」
賴大師沒說話。
聞人衡看著衛星圖。
「人是接收器。」
他聲音不重。
「青山公墓、或者說青山才是關鍵。」
賴大師點頭。
聞人衡把報告合上。
「查青山。」
旁邊助理立刻拿筆。
「派人進墓園?」
「別急。」
聞人衡抬手,點了點衛星圖後山的位置。
「青山公墓不是一直想做二期擴建?」
助理愣了下。
「項目還卡著。」
「讓它過。」
聞人衡說,「消防通道、邊坡加固、排水改造、後山綠化,理由不缺。」
「手續做乾淨。」
「明白。」
賴大師看著圖,忽然說:「別一下挖深。」
聞人衡看他。
賴大師說:「那地方不對。真有東西,一鏟子下去,可能不是好事。」
聞人衡笑了笑。
「先勘查探測。」
他對助理說:「儀器走外包工程隊,不用我們的人。」
助理記下,又問:「林野呢?」
聞人衡拿起另一份資料。
封面上是一個年輕女人。
長發,白裙,眉眼乾淨,笑起來很溫柔。
名字:蘇聽瀾。
聞人衡把資料推到桌面中央。
「讓聽瀾去,年輕人和年輕人之間才更有話題。」
賴大師抬眼。
「現在?」
聞人衡沒答。
助理遞過來一份海城外勤記錄。
記錄很簡單。
林野昨晚去了東郊陵園,在門口停了十幾分鐘,還和陵園夜班保安聊過。
之後去了舊海葬紀念地。
在碑前站了很久。
賴大師看完,皺了皺眉。
「看來他在試驗自己的能力。」
聞人衡嗯了一聲。
「他也想知道,離開青山以後,還能不能聽見。」
外勤只能看見他站在那裡。
看不見他耳朵里聽見了什麼。
聞人衡把記錄放下。
「所以才要有人靠近他。」
「同路,偶遇,聊天,戀愛。」
賴大師看了一眼蘇聽瀾的照片。
「那聽瀾正合適。」
窗外,雨後的青城灰濛濛的。
聞人衡看著那片霧,慢慢說:
「先看看。」
「他到底只聽得見青山公墓。」
「還是哪裡不對,他就能聽見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