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退房的時候,民宿老闆娘正坐在前台剝毛豆。
她看見林野拖著箱子下來,先看箱子,又看他。
「小伙子,回去啦?」
「嗯。」
「看見海了嗎?」
林野把房卡放到櫃檯上。
「看見了。」
老闆娘笑:「怎麼樣?壯觀吧?」
林野想了想。
「挺大的。」
老闆娘愣了一下,笑罵:「你這孩子,白長這麼大個兒,一點浪漫細胞沒有。」
林野也笑。
他沒解釋。
海是挺好看的。
就是他這趟海城之行,最後記住的不是日出,也不是烤魷魚,而是舊海葬紀念碑前那幾句斷斷續續的聲音。
那幾句話跟進了鞋裡的小石子一樣,走幾步就硌一下。
去高鐵站的路上,司機放著本地電台。
主持人正在講海城老碼頭改造,說後面要搞一片新的文旅商業街。
林野靠在后座,手指搭在手機邊上。
他想查「海城舊海葬地」的資料,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算了。
查了也不一定看得明白。
而且他現在人在外地,真查出點什麼,也不可能拖著行李箱下海撈東西。
更何況他還是個旱鴨子,不會游泳。
到了車站,他買了瓶水,又在便利店拿了個飯糰。
結帳時,收銀員問:「要袋子嗎?」
林野低頭看了眼自己拖著的瘸輪拉杆箱。
「要吧。」
他拎著東西去檢票口。
手機震了震。
顧晚棠發消息:「幾點到青城?」
他把車次截圖發過去。
顧晚棠隔了一會兒回:「到站後直接回墓園?」
林野:「先去給趙叔報個平安,免得他扣我工資。」
顧晚棠:「他還真會扣?」
林野:「他連茶葉蛋都能按個數記帳。」
顧晚棠:「報完平安後,來找我。」
林野:「收到,老闆。」
顧晚棠......
檢票進站後,他找到車廂。
票是過道座。
靠窗位置空著。
林野把水和飯糰放到小桌板上,抬頭去塞行李。
瘸輪箱不太配合,輪子卡在行李架邊上,怎麼推都不進去。
後面有人等著過道。
林野有點尷尬。
「稍等啊,它年紀大了,不太好伺候。」
話剛說完,旁邊伸過來一隻手,托住箱底,輕輕往上一送。
箱子頓時就滑進了行李架。
林野低頭:「謝謝。」
幫他的是個女人。
二十多歲,長發鬆松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她穿著淺米色針織開衫,裡面是簡單的白色內搭,顏色都很淡,襯得整個人格外乾淨。
林野抬眼看過去的時候,動作頓了一下。
她很漂亮。
不是那種一眼驚艷的漂亮,而是安靜的、帶點距離感的好看。
皮膚白得像被晨光照過,眉眼柔和,鼻樑秀挺。最吸引人的是氣質,沉靜從容,像是從舊時光里走出來的人,身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書卷氣。
車廂里人來人往,聲音嘈雜。
可她坐在那裡,周圍好像都跟著安靜了幾分。
林野見過不少漂亮姑娘。
可這一眼看過去,心裡還是輕輕跳了一下。
像旅途中忽然看見一處絕美的風景。
明知道只是路過,卻還是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女人把手收回去,笑了下。
「你這箱子挺有個性。」
林野坐回過道座位上。
「跟我久了,多少沾點班味。」
女人坐進靠窗位置。
「你上班很累?」
「「還行。」林野想了想,「主要是我的崗位不太陽間。」
女人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低頭把包放好。
這個反應倒讓林野有點意外。
一般人聽見「不太陽間」,不是接一句「你做什麼的」,就是笑著問「不會是殯葬吧」。
她沒有。
像是知道什麼時候該接,什麼時候該停。
車開了。
窗外站台慢慢往後退。
林野撕開飯糰咬了一口。
飯糰有點冷,米粒發硬。
他吃了兩口,旁邊女人忽然看了眼他的塑膠袋。
「你買了海苔?」
林野低頭。
「嗯,特產。」
女人眼裡帶了點笑。
「車站便利店買的?」
林野咽飯糰的動作停住。
「你怎麼看出來的?」
「包裝上有站內便利店的貼標。」
林野低頭一看。
還真有。
他嘿嘿笑笑,把塑膠袋往腳邊挪了挪。
「給朋友帶的,看破不說破嘛。」
女人笑了。
「不丟人。海城特產嘛,最後都會回到車站貨架上。」
林野認真點頭。
「對,我這是直達源頭,省去中間商賺差價。」
「那你這幾天吃到什麼好吃的了嗎?」
「烤魷魚。」林野說,「要的微辣,結果差點被辣死。」
女人沒忍住笑。
「海城的微辣,是對本地人說的。外地人要說少少少辣。」
「現在知道了。」林野嘆氣,「可惜有點晚了。」
女人笑了好一會兒,才問:「還吃了什麼?」
「海鮮面,炸小黃魚,海苔餅,還有一個老闆推薦的魚丸湯。」
「哪家的魚丸湯?」
林野想了想。
「老碼頭邊上,招牌很舊,老闆娘嗓門挺大。」
「那家還可以。」女人說,「不過他家湯偏淡。你要是下次再去,可以往巷子裡走兩家,有家阿婆魚丸,湯更鮮,就是店面小,飯點得排隊。」
林野看她。
「你很熟啊。」
「以前來過幾次。」女人說,「海城真正好吃的東西不在網紅街,網紅街只適合拍照打卡。」
「確實。」林野把飯糰放下,「我在網紅街買過一杯椰子水,二十八。喝完最大的感受是,我和椰子都被宰了。」
女人笑得眼睛彎了彎。
林野原本繃著的心,不知不覺鬆了一點。
她笑起來很輕,也不刻意。
「那景點呢?」女人問,「去了哪些?」
「海邊,老碼頭,棧橋。」林野掰著手指算,「還去了海城博物館。」
「博物館怎麼樣?」
「挺好。」林野說,「空調開的很足。」
女人看著他。
林野補了一句:「展也挺好。」
「你這個評價順序很真實。」
「夏天看展,空調是第一生產力。」
女人點頭:「這個我同意。」
林野又說:「還有舊海葬紀念碑。」
女人翻書的手停了一下,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那地方挺偏的。」她語氣還是自然的,「一般遊客不太會專門去。」
林野把水瓶放回小桌板上。
「我也是走著走著就過去了。」
「晚上?」
林野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知道?」
「你剛才說老碼頭、棧橋、博物館,都是白天更順路。」女人說,「舊海葬紀念碑離遊客動線遠,要不是專門繞過去,大多是晚上散步才會碰到。」
林野笑了下。
「你這觀察力,不去當偵探可惜了。」
「當偵探太累。」女人把冊子翻開,「我比較適合坐著看資料。」
林野這才注意到,她手上那本小冊子封面是深藍色的。
《海城古船與海上民俗紀念冊》
「你還買這個?」
「嗯。」女人把冊子往他這邊偏了偏,「旅遊紀念冊,寫得一般,但圖還行。」
她翻到其中一頁,指給他看。
「這張是海城以前的近海小船。很多遊客以為是漁船,其實是用來祭海的。」
林野順著她手指看過去。
船頭畫著一隻眼睛。
「船還畫眼睛?」
「以前沿海很多地方都有。」她說,「船在海上走,有眼睛,才認得回家的方向。」
林野沒說話。
舊海葬碑前那幾句低語又從腦子裡冒出來。
他把水瓶捏了一下,瓶身輕輕響了一聲。
女人抬眼看他。
「怎麼了?」
「沒事。」林野鬆開手,「就是覺得老規矩還挺多。」
「靠海的地方,規矩比人還多。」女人說,「開船前祭媽祖,出海忌諱說『翻』和『沉』,辦白事還有引路燈。現在很多都變成旅遊介紹了,聽著像故事,其實以前真有人信。」
林野嗯了一聲。
「你們那邊?」
「青城。」林野說,「老規矩也不少。」
女人合上冊子,看向他。
「你是青城人?」
「嗯。」
「那你怎麼會對舊海葬紀念碑感興趣?」
林野頓了一下。
這問題問得很自然。
他想了想,最後還是沒繞。
「算職業病吧。」
「職業病?你是做什麼的?」
林野靠回座椅,語氣挺平靜。
「墓園保安。」
女人認真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沒有害怕,也沒有那種「哇你好特別」的誇張反應。
她只是點了點頭。
「難怪。」
「難怪什麼?」
「難怪你對紀念碑、舊墳地這些地方會多看兩眼。」女人說。
林野拿起水喝了一口。
「我們這行,遇到墓地,總會多看兩眼。」
「白班還是夜班?」
「夜班。」
「怕嗎?」
林野想了想。
「剛開始怕。」
「現在呢?」
「現在主要怕工資不漲。」
女人笑了,笑得很開心。
「這個確實比鬼更可怕。」
林野忍不住也笑了。
女人笑完,把紀念冊收進包里。
「你工作地點在青城?」
「嗯,青山公墓。」
「巧了。」
她看著他。
「我也去青城。」
林野動作停住。
青城。
這兩個字一出來,他腦子裡那根線就繃了一下。
「旅遊?」
「投奔親戚。」
「你在青城還有親戚?」
「表哥。」女人說,「開了家古玩店。」
林野看著她。
古玩店。
這個詞現在對他來說,有點敏感。
女人注意到他的表情。
「你被古玩店坑過?」
林野把水瓶放好。
「談不上坑。」
「那就是坑過。」
「你這個推理是不是太快了點?」
「你剛才表情寫得挺明顯。」
林野摸了摸鼻尖。
「行吧。買過一隻假瓶子。」
「多少錢?」
林野沉默。
女人也不催。
過了兩秒,林野低聲說:「一萬八。」
女人眉梢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嘲笑。
更像忍住了沒笑太明顯。
林野看見了。
「想笑就笑吧,憋著容易內傷。」
她這才笑出來。
聲音很輕。
「後來呢?」
「後來我把它放單位了。」
「為什麼?」
「防飄。」
「防什麼?」
林野一本正經:「防止我暴富之後飄起來。」
女人又笑了,眼睛微微彎一下,整個人都軟了點。
林野忽然覺得車廂里空調沒那麼冷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己先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有點出息。
人家就笑一下。
你跟沒見過漂亮姑娘似的。
女人笑完,伸出手。
「蘇聽瀾。」
「聽見的聽,波瀾的瀾。」
林野低頭看了眼她的手。
手指纖細、白淨,像一隻精美的瓷器。
他伸手握了一下,很快鬆開。
「林野。」
「森林的林,田野的野?」
「嗯。」
「名字挺好。」蘇聽瀾說。
後半程,兩人聊得比林野預想中順。
從海城吃什麼聊到青城吃什麼。
林野說青城老街有家牛肉鍋貼挺好吃,就是老闆臉臭。
蘇聽瀾說臉臭的店一般不太差,因為不靠服務活著。
林野說南橋舊貨街附近有家餛飩攤,湯淡得像老闆在修仙。
蘇聽瀾說那可能不是餛飩淡,是他口味被海城烤魷魚辣壞了。
話題繞著繞著,又繞回古玩。
林野說錯一個年代,她沒直接糾正,只說:「也有這個說法,不過另一種記載更常見。」
這話聽著就順耳。
不像陸知夏。
陸老師糾正人,通常是:「錯了。」
兩個字,乾淨利落。
林野想到這兒,忍不住笑了一下。
蘇聽瀾看他。
「想到什麼了?」
「想到一個朋友。」
「女朋友?」
林野差點被水嗆到。
「不是。」
蘇聽瀾眼裡帶了點笑。
「反應這麼大,更像了。」
「真不是。」林野擺手,「她要是聽見這話,能當場給我做年代鑑定,判定我自作多情。」
「聽起來是做文博的?」
「算是。」
「那你身邊懂古玩的人挺多。」
林野心裡微微一動。
他沒露出來,只順著玩笑往下說。
「沒辦法,職業圈子太陰間,只能多認識幾個陽間朋友平衡一下。」
蘇聽瀾點點頭。
「那我也算一個陽間朋友?」
林野看著她,頓了一下。
「暫時算。」
「暫時?」
「主要還沒確認你表哥的古玩店坑不坑人。」
蘇聽瀾笑了。
高鐵一路往青城開。
中途有人上車,車廂里吵了一陣。
一個小孩哭著要平板,前排大叔手機外放刷短視頻,乘務員推著餐車從過道過,問盒飯要不要。
林野本來有點煩。
但蘇聽瀾說話不急。
她會把複雜東西講得像閒聊。
不會故意顯得自己厲害,也不會把人當傻子。
這種分寸,林野很少碰到。
快到青城時,廣播響了。
蘇聽瀾把紀念冊放進包里。
林野問:「你表哥店在哪兒?」
「南橋那邊。」
林野眼皮跳了一下。
「南橋?」
「嗯,店名叫滿倉舊器。」蘇聽瀾低頭拉好包鏈,「名字有點土。我表哥說,古玩店不能太雅,太雅容易賠錢。」
林野笑了。
「你表哥很有生意智慧。」
「他還很胖,很會吃,也很怕老婆。」
「那聽起來確實像個活人。」
蘇聽瀾抬頭看他。
「你平時認識的都不像活人?」
林野想了想青山公墓那幫夜裡開麥的老鄰居。
「有些比較難定義。」
蘇聽瀾看著他,沒再追問。
車速慢下來。
窗外出現青城站的站台。
車廂里的人開始拿行李。
林野站起來,把自己的瘸輪箱往外拽。
果然又卡住了。
他用力一扯,箱子沒出來,旁邊一個大哥倒被他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哥,不好意思。」
蘇聽瀾站起來,伸手託了一下箱底。
箱子順利下來。
兩人離得近了一點。
林野聞到她身上有點淡淡的味道。
不是花香。
像舊紙頁被太陽曬過,又混了一點木香。
他動作停了半拍。
蘇聽瀾看他:「怎麼了?」
林野回神。
「沒事。箱子又丟人了。」
「還好。」蘇聽瀾說,「至少沒掉下來砸人。」
「你對它要求挺低。」
「它看起來也不適合高標準。」
林野:「……」
很好。
連他的箱子都被禮貌羞辱了。
下車後,人流往出口涌。
林野拖著箱子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蘇聽瀾也剛好看過來。
她站在人群里,淺色衣服被一堆黑灰色外套夾著,挺顯眼。
她沖他抬了下手。
「林野。」
「嗯?」
「回頭見。」
林野握著箱杆,愣了半秒。
然後笑了笑。
「行,回頭見。」
他轉身往出口走。
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
蘇聽瀾已經低頭看手機了。
屏幕光映在她臉上,很快一閃就滅。
林野看不見她發了什麼。
他只覺得這趟高鐵坐得很舒服。
蘇聽瀾站在人流後面,等林野走遠,才把消息發出去。
只有三個字。
「已接觸。」
過了幾秒,對面回了一句。
「別急,先讓他喜歡你。」
蘇聽瀾看著那行字,指尖停了一下。
她把手機按滅,抬頭看向出口方向。
林野的瘸輪箱在人群里咯噔咯噔響,挺好認。
她站了一會兒,輕輕吐出一口氣。
「倒也不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