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出青城站的時候,先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行李箱。
那個瘸輪拉杆箱還是一路咯噔咯噔,響得很有節奏。
旁邊一個小孩盯著看了半天,拽了拽媽媽的手。
「媽媽,他的箱子是不是生病了?」
林野腳步一頓。
小孩媽媽尷尬地把孩子往身邊拉了拉。
林野低頭看箱子。
行。
童言無忌,但很準確。
他拖著箱子往外走,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又冒出蘇聽瀾的臉。
淺米色針織開衫。
說話不急不慢,笑起來也很好看。
還有那句——
回頭見。
林野摸了摸鼻尖。
有點沒出息。
坐趟高鐵,怎麼還坐出點偶遇女主的錯覺來了。
不過也不能全怪他。
主要是人確實漂亮。
還挺會聊天。
這就很危險。
剛走到出站口,手機響了。
顧晚棠打來的。
「到了?」
「剛出站。」
「先回墓園?」
「嗯。」林野看了眼手裡的行李箱,「先把這位病號安置一下,再去找你。」
顧晚棠那邊安靜了一秒。
「我在顧氏等你。」
林野聽出不對。
「出事了?」
「來了再說。」
電話掛了。
林野看著屏幕,心裡那點從高鐵上帶下來的輕鬆,一下散了大半。
他沒耽誤,打了輛車回青山公墓。
車開到墓園門口時,天已經快黑了。
青山公墓的大門還是老樣子。
門口那盞燈亮得發白,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林野拖著箱子進去,心裡莫名踏實了一點。
海城的海再大,也不是他的地盤。
這地方才是。
雖然陰間了點。
保安亭里亮著燈。
趙叔坐在桌邊,端著搪瓷杯喝茶。
桌上那隻防飄瓶還在,穩穩壓著林野的筆記本。
林野推門進去。
「趙叔,我回來了。」
趙叔抬眼看他。
第一眼看臉。
第二眼看胳膊腿。
第三眼看箱子。
「沒缺零件?」
林野把箱子往旁邊一放。
「我沒缺,它缺一個輪。」
趙叔低頭看了眼箱子。
「這玩意兒比你命還硬。」
「您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你自己品。」
趙叔起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塑膠袋,扔到桌上。
林野打開一看。
兩個茶葉蛋,一個飯糰。
他眼睛一亮。
「給我的?」
「路邊買多了。」
「趙叔,你買的剛好。」
趙叔瞪他。
「愛吃不吃?」
「吃。」
林野坐下就剝茶葉蛋。
蛋還有點溫。
他咬了一口,整個人都舒服了點。
「還是咱青城的茶葉蛋香。海城東西也不錯,就是烤魷魚太狠,我讓老闆微辣,他差點把我辣出工傷。」
趙叔端著杯子,沒接這茬。
「去哪玩了?」
「海邊、老碼頭、棧橋、博物館。」林野想了想,「還去看了幾個墓地。」
趙叔吹茶的動作停了一下。
很短。
林野低頭剝第二個蛋,沒注意。
「你出去旅遊看墓地?」
趙叔語氣聽不出什麼。
「職業病嘛。」林野咬了口蛋,「不過那邊普通墓地沒啥意思,安安靜靜的。海邊風倒是挺大。」
趙叔看了他一眼。
「別人出去看美女看風景,你去看墓碑。你這精神狀態,確實挺適合看墓園。」
林野被他說樂了。
「美女也看了。」
趙叔抬眼。
「嗯?」
「高鐵上碰見一個。」林野順嘴說,「挺漂亮,也挺會聊天。去青城投奔她表哥,說表哥開古玩店。」
趙叔端茶的手又停了一下。
這次比剛才久。
「古玩店?」
「嗯,南橋那邊,叫滿倉舊器。」
趙叔低頭喝了口茶。
「沒聽過。」
「我也沒聽過。」林野把蛋殼丟進垃圾桶,「等有空去看看。她人挺有意思的。」
趙叔沒罵他。
這就有點不正常。
按趙叔平時的風格,聽見他要去古玩店,起碼得來一句「你是不是又想交學費」。
今天沒有。
林野抬頭看了他一眼。
趙叔已經低頭去翻報紙,像沒聽見。
林野也沒多想。
顧晚棠那通電話還壓在他心裡。
他把飯糰往嘴裡塞了兩口,含糊道:「我先去趟顧氏。」
「剛回來就去?」
「她找我。」
趙叔放下報紙。
「顧家那個姑娘?」
「嗯。」
趙叔看著他,半晌才說:「別什麼事都往前沖。」
林野愣了一下,隨即笑道:「趙叔,你這話說得,像我多勇一樣。我一般是能躲就躲。」
趙叔問:「你躲得了嗎?」
這句話一出,保安亭里安靜了一下。
林野手裡的飯糰停在半空。
他抬頭,想接個玩笑。
趙叔已經把報紙重新拿起來。
「滾吧。」趙叔說,「今晚要是不回來,提前說。別讓我白排班。」
林野看了他兩秒。
「您還真惦記扣工資啊?」
「廢話。」
林野拖著箱子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趙叔坐在燈下,背好像比以前彎了點。
防飄瓶壓著筆記本,影子落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林野本來想問一句「你今天怎麼怪怪的」。
手機又震了一下。
顧晚棠發來兩個字。
「到哪了?」
林野只好把話咽回去。
「走了啊。」
趙叔沒抬頭。
「嗯。」
林野離開後,保安亭安靜下來。
趙叔放下報紙,看著門口。
過了好一會兒,他伸手摸了摸桌上的防飄瓶。
嘴裡低聲罵了一句。
「還美女。」
「被人盯上了還不知道。」
林野當然沒聽見。
他打車到顧氏文旅樓下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顧氏大樓比他走之前冷清不少。
大廳燈還亮著,但前台少了人。
原本掛在一樓牆上的項目展示板撤了一半,留下幾塊空白區域,看著有點突兀。
林野剛進門,陶霜就從電梯裡出來了。
她看見他,直接說:「顧小姐在樓上。」
林野看她臉色。
「很嚴重?」
陶霜按電梯。
「比你曬黑嚴重。」
林野摸了摸臉。
「有這麼明顯?」
陶霜看他一眼。
「我說的是顧氏。」
行。
這姐說話也挺刀的。
顧晚棠辦公室的門沒關。
林野進去時,她正在打電話。
她穿著黑色襯衫,頭髮束在腦後,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旁邊半杯咖啡已經涼了。
「明早十點前,把撤約方名單和條款發我。」
說完,她掛了電話。
林野把箱子停在門邊。
「顧小姐,幾天不見,你這辦公室怎麼比我墓園還冷?」
顧晚棠沒接他的貧。
她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遞給他。
「你離開青城這幾天,出了很多事。」
林野沒翻。
「你說。」
顧晚棠坐下。
「陸知夏被家裡調回帝都了。」
林野一愣。
「這麼突然?」
「名義上是項目調整,實際是陸家出面。」
林野皺眉。
「她沒跟我說。」
「她不想讓你多問。」
顧晚棠語氣很淡。
「也可能不想讓你卷進去。」
林野沒說話。
顧晚棠繼續道:「寧枝被開除了。」
林野抬頭。
「什麼?」
「前天上午,人事流程已經走完了,賠償也給了。」
「理由呢?」
「違反內部規定。」
林野笑了一下,沒什麼笑意。
「這理由真萬能。」
顧晚棠把另一份資料推過去。
「她這兩天開始投簡歷,幾家媒體和工作室都拒了。拒得很客氣,理由也差不多。」
林野捏著文件邊緣。
紙被他按出一點褶子。
「裴驚鸞呢?」
顧晚棠看了他一眼。
「被撈出去了。」
林野頓住。
「這麼大的事都能撈,誰有那麼大的能量?」
「不知道。」
顧晚棠說,「程序很乾淨,材料也齊,但太快了。」
「他人呢?」
「失蹤了。」
辦公室里靜了幾秒。
窗外車流很遠,燈光一條條滑過去。
林野忽然覺得有點後背發涼。
就像是被什麼龐然大物盯上了一樣。
顧晚棠又說:「顧氏這邊也一樣。」
林野看向她。
「幾個重要合作方同時暫停合作。」顧晚棠翻開文件,「有兩個項目已經簽了補充協議,今天突然要求重新評估風險。」
「銀行呢?」
「授信卡住了。」
「顧明遠那邊也被切乾淨了。」
「顧明遠原本以為有人會保他,但現在所有跟他有關係的線,都在往他身上推。」顧晚棠說,「蔣成那邊也被人控制住節奏,能交的材料交了,不能交的,一點都碰不到。白景川倒是被推出來擋了一部分。」
林野靠在椅背上,半天沒說話。
陸知夏回帝都。
寧枝丟工作。
裴驚鸞被撈走。
顧氏融資卡住。
顧明遠被拋出來背鍋。
蔣成被隔開。
白景川被推出去擋刀。
所有的事都符合正常流程。
但都太巧了。
巧得讓人頭皮發麻。
林野翻了兩頁文件。
上面反覆出現幾個詞。
暫停。
撤回。
重評。
風險。
流程。
乾淨得要命。
也煩得要命。
「所以。」林野抬頭,「這是裴驚鸞背後的勢力?」
顧晚棠靠回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
這個動作很少出現在她身上。
「林野。」
「嗯。」
「我們這次,可能碰了不該碰的大勢力。」
林野沒馬上接話。
他想起高鐵上的蘇聽瀾。
想起她說自己要去青城投奔表哥。
想起那個店名。
滿倉舊器。
南橋。
古玩店。
這些東西暫時還拼不上。
但他現在已經很難相信「巧合」兩個字了。
顧晚棠看著他。
「你這幾天在海城,有沒有遇到什麼異常?」
林野指尖一頓。
辦公室里很安靜。
窗外的燈照進來,落在文件邊緣。
他想了想,沒有先提蘇聽瀾。
「烤魷魚太辣了。」
顧晚棠眼神一沉。
「說正事!」
林野停了停。
「高鐵上遇到一個女人。」
顧晚棠抬眼。
林野摸了摸鼻尖。
「別這麼看我。我還沒說她有問題。」
「她叫什麼?」
林野沉默了一下。
「蘇聽瀾。」
顧晚棠記下這個名字,沒立刻叫陶霜。
「她做什麼的?」
「說是去青城投奔表哥。表哥在南橋開古玩店,叫滿倉舊器。」
顧晚棠手裡的筆停住。
她抬眼看林野。
「你覺得是巧合?」
林野笑了笑。
「我現在覺得,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覺,就是相信巧合。」
顧晚棠沒有笑。
她合上文件。
「先別去那家店。」
林野看她。
顧晚棠說:「至少別一個人去。」
話音剛落,林野手機亮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條新消息。
來自剛加上的聯繫人。
蘇聽瀾。
「我到表哥家了。」
「林野,有空來滿倉舊器坐坐,我表哥說,可以給友情價。」
林野看著消息,半天沒動。
顧晚棠也看見了。
辦公室里靜得只剩空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