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很安靜。
空調風從頭頂吹下來，林野後頸有點涼。
顧晚棠也看著那條消息。
過了幾秒，她說：「別回。」
林野抬頭。
「現在不回，反而更像有問題吧？」
顧晚棠看他。
林野把手機扣在桌上。
「高鐵上聊了一路，人家剛到青城發消息，我突然裝死。太明顯了。」
顧晚棠沒說話。
這倒是實話。
林野這種人，平時嘴欠得很。
突然一句不回，才不正常。
他拿起手機，想了想，回了一句：
「剛到，還沒緩過來。明天看時間。」
蘇聽瀾回得很快。
「好，你先休息。」
後面跟了一個笑臉。
林野看著那個表情，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倒不是覺得她一定有問題。
而是他不想覺得她有問題。
顧晚棠把手機拿過去，看了一眼，又還給他。
「明天可以去。」
林野愣了。
「我給你安排了人。」
話音剛落，辦公室門被敲了兩下。
很輕。
顧晚棠說：「進。」
林野一愣。
「誰？」
顧晚棠沒解釋。
陶霜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女孩子。
林野下意識看過去。
短髮。
黑衛衣。
黑色工裝褲。
腳上一運動鞋。
嘴裡嚼著口香糖。
她個子不高，背著一個很小的黑包，肩膀窄，臉也小，但很白淨，沒化妝，眼神淡淡的。
像晚上蹲在便利店門口，能一口氣喝完兩瓶冰可樂的小姑娘。
她進門後，沒先看顧晚棠。
先掃了一眼窗。
然後才看林野。
林野被她看得後背微微發緊。
那眼神沒敵意。
但感覺卻像是被毒蛇盯上了一樣。
陶霜把門關上。
顧晚棠說：「小滿。」
短髮女孩嚼碎薄荷糖。
「在。」
顧晚棠看向林野。
「從今天開始，她跟著你。」
林野沉默了兩秒。
又看了看小滿。
「顧小姐，你確定？」
小滿也看他。
林野斟酌了一下措辭。
「不是，我沒有看不起人的意思。就是她看著像還沒畢業的大學生。」
小滿說：「我二十三。」
「哦。」林野點頭，「顯年輕。」
小滿看了他一眼。
「你顯窮。」
林野：「……」
陶霜本來站在門邊，聽見這句，嘴角明顯壓了一下。
林野指了指自己。
「她攻擊保護對象。」
小滿說：「只是陳述事實。」
顧晚棠淡淡道：「她很少說廢話。」
林野：「那我謝謝她精準打擊。」
顧晚棠沒理他，把一張臨時門禁卡推過去。
卡片剛滑到桌邊，小滿手腕一動，指尖按住了。
林野甚至沒看清她怎麼動的。
那張卡就停在她手底下。
她低頭看了看卡面，又翻過來看背面，確認沒問題，才遞給林野。
林野接過卡。
「你連門禁卡都防？」
小滿說：「靠近保護對象的東西，都要看一眼。」
「那我吃飯你也看？」
「看。」
「上廁所呢？」
小滿看著他。
「看門。」
林野有點無語。
顧晚棠把另一份資料合上。
「別逗她。」
「我逗她？」林野指了指自己，「顧小姐，她剛才說我不聰明。」
顧晚棠語氣平靜。
「她說的是判斷。」
林野：「……」
很好。
一屋子人，沒一個向著他。
顧晚棠看向小滿。
「從現在開始，林野是你的第二保護對象。」
小滿點頭。
「明白。」
林野舉手。
「等一下，第二？」
小滿說：「第一是顧小姐。」
「那我這算什麼？副本保護對象？」
小滿想了想。
「臨時。」
林野看向顧晚棠。
顧晚棠沒理他。
她對小滿說：「他可以自由行動，可以見別人，你保護好他的安全就行，不必限制他。」
小滿問：「危險時呢？」
「帶離。」
「他不走呢？」
「強制。」
小滿點頭。
「能打暈嗎？」
林野猛地抬頭。
「不是，當事人還在這兒呢。」
顧晚棠看了小滿一眼。
「不許傷他。」
小滿有點遺憾似的哦了一聲。
林野看得眼皮直跳。
「你剛才是不是失望了？」
小滿沒回答。
她從衛衣口袋裡摸出一顆口香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
林野忽然覺得自己腦殼也有點涼。
顧晚棠靠回椅背，低聲說：「小滿不是普通保鏢。」
林野看她。
顧晚棠沉默了兩秒。
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說。
「小滿以前在青雀堂。」
林野沒聽過這個名字。
但「堂」這個字一出來，就不像什么正規培訓機構。
顧晚棠繼續說：「那地方不在明面上。專門挑小孩培養，教他們貼身保護、跟蹤、反跟蹤、格鬥、急救，還有很多你不需要知道的東西。」
林野慢慢皺起眉。
「從小？」
「嗯。」
林野看向小滿。
小滿沒什麼反應，低頭嚼糖。
像顧晚棠說的是別人。
顧晚棠說：「他們被買走之後，就認買家為主。」
林野臉上的笑慢慢沒了。
「買走？」
顧晚棠看著他。
「我買下了她。」
辦公室里靜了一下。
林野看著顧晚棠。
「顧小姐，這話聽著不像合法勞動關係。」
顧晚棠沒躲他的目光。
「不是。」
「那你還說得這麼淡定？」
「因為如果我不買，她會被賣給別人。」
這句話落下來，林野一下沒接上。
顧晚棠拿起桌邊的杯子，又放下。
杯子裡的咖啡已經冷透了。
「我買下她之後，給她辦了身份、住處、工資。她可以走，我沒攔過。」
小滿這時開口。
「我不走。」
林野看她。
小滿表情平靜。
「顧小姐付過錢。」
她從小到大一直這麼認為。
林野聽得有點不舒服。
他皺著眉，說：「你是人，又不是東西。」
小滿看著他。
像是沒太理解他為什麼突然認真。
「我知道。」
「你知道還說這種話？」
小滿嚼了嚼糖，淡淡道：「習慣。」
林野一下沒話了。
他平時嘴貧歸嘴貧。
可這種時候，他貧不出來。
顧晚棠看著小滿，眼神很淡，卻不像平時那麼冷。
「小滿，我說過很多次，你不是我的物品。」
小滿點頭。
「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這麼說？」
「因為顧小姐不喜歡聽。」小滿說，「我才記得清楚。」
林野：「……」
這邏輯，聽著不太對。
但又很符合她。
顧晚棠捏了捏眉心。
「總之，她會跟你一段時間。」
林野看著小滿。
「你打算怎麼跟？」
小滿說：「你去哪，我去哪。」
「我去墓園上夜班？」
「我去。」
「我去滿倉舊器？」
「我去。」
「我睡覺呢？」
小滿看了他一眼。
「我陪。」
林野沉默兩秒。
「你這樣容易把我嚇出心理陰影。」
小滿說：「只要你活著就行。」
林野被她噎住。
顧晚棠拿出一張身份證複印件，推給林野。
「對外說，她是你表妹。」
林野低頭看。
姓名：姜滿。
年齡二十三。
籍貫是外省一個小縣城。
林野看了她一眼。
「表妹？」
顧晚棠說：「方便。」
「親表妹？」
「遠房。」
「那還好。」林野鬆了口氣，「不然我媽知道我突然多出這麼漂亮一妹妹，可能得先問我爸。」
小滿抬眼看他。
「你話真多。」
林野認真道：「這叫擅長溝通。」
「沒必要。」
「你平時都這麼聊天嗎？」
「不怎麼聊。」
「看出來了。」
小滿又拆了一顆糖。
咔。
林野看著她。
「你一天吃多少糖？」
小滿想了想。
「看人多不多。」
「什麼意思？」
「煩人就多吃。」
林野：「……」
顧晚棠把一張銀行卡推給小滿。
「這幾天的開銷。」
小滿沒接。
「我有。」
顧晚棠看她。
小滿這才伸手拿走。
林野看著這一幕，忽然有點明白了。
小滿不是不會拒絕。
她只是不會拒絕顧晚棠。
或者說，她的所有判斷前面，都默認加了一句——
顧小姐要不要。
顧小姐允不允許。
顧小姐高不高興。
這種人放在身邊，安全是安全。
就是太不正常。
林野看向顧晚棠。
「你確定讓她跟我，不會太浪費？」
顧晚棠說：「總比你出事好。」
「這話真現實。」
「你喜歡現實。」
「我什麼時候喜歡現實了？」
顧晚棠看他一眼。
「你收錢的時候。」
林野閉嘴。
小滿站在一邊，忽然問：「今晚去哪裡？」
林野看她。
「你問我？」
「嗯。」
「我還以為你會等顧小姐命令。」
小滿說：「她讓你決定。」
林野微微一頓。
顧晚棠沒說話。
小滿這句話很簡單。
但說明她確實聽命令，也確實執行到了細節。
顧晚棠讓她不限制林野，她就不限制。
哪怕她不理解。
林野拿起手機。
蘇聽瀾那條消息還在屏幕上。
滿倉舊器。
友情價。
他想了想，沒有立刻回。
「今晚先回墓園。」
小滿點頭。
「我跟你。」
「你住哪？」
「門外。」
林野猛地抬頭。
「不是，表妹，你這個角色設定有點嚇人了。」
小滿看向顧晚棠。
顧晚棠說：「我已經讓陶霜安排了住處，墓園附近有間短租房，離你保安亭不遠。」
小滿說：「太遠。」
顧晚棠看她。
小滿改口。
「可以。」
林野看著她改口的速度，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
「行，那你先跟我回墓園。」
小滿點頭，拎起自己的小黑包。
那包真的很小。
不像行李。
更像裝了幾件隨時能要人命的東西。
林野看了一眼，沒問。
他覺得問了也白問。
她未必會答。
答了他未必想知道。
三人往外走。
陶霜在門口等著，遞給林野一把車鑰匙。
「送你們回去。」
林野接過鑰匙，看了看。
「顧小姐，公司都這樣了，還給我配車？」
陶霜說：「不是給你，是給小滿。」
小滿接過鑰匙，看了一眼，遞還給陶霜。
「我不開。」
陶霜皺眉。
「為什麼？」
「跟他走。」小滿指了一下林野，「更像妹妹。」
林野嘴角抽了抽。
「妹妹，你還挺敬業。」
小滿說：「任務需要。」
林野嘆了口氣。
「行，走吧。哥帶你打車。」
小滿看著他。
「別叫哥。」
「為什麼？」
「不習慣。」
「那你叫我什麼？」
「林野。」
「這不顯得咱倆不像兄妹。」
小滿想了想。
「表哥。」
林野滿意了點。
「哎。」
小滿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只是試稱呼，不是真的叫你。」
陶霜終於沒忍住，偏過頭笑了一下。
林野覺得自己今晚受傷次數有點多。
下樓時，顧晚棠把他們送到電梯口。
電梯門快關上時，她看向小滿。
「記住，保護好他。」
小滿點頭。
「只確保他不死。」
顧晚棠：「嗯。」
林野站在電梯裡，聽得頭皮發麻。
「你們能不能不要當著我的面，把我說得像一件易碎品？」
小滿看了他一眼。
「你比易碎品麻煩。」
電梯門關上。
林野盯著門上的倒影。
他在中間。
小滿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
不遠。
也不近。
剛好能第一時間把他拽開，也剛好能擋住電梯門口的人。
這位置不是隨便站的。
林野看出來了。
他低聲問：「你一直這麼站？」
小滿嚼著薄荷糖。
「嗯。」
「累嗎？」
「不累。」
「從小就練？」
「嗯。」
林野沒再問。
電梯下降。
數字一層一層往下跳。
快到一樓時，他手機又震了一下。
蘇聽瀾發來新消息。
「明天上午我在店裡。」
「你來之前告訴我，我讓我表哥少坑你一點。」
林野看著消息，笑了一下。
小滿偏頭。
「誰？」
「一個可能要坑我的人。」
「要處理嗎？」
林野差點沒拿穩手機。
「處理什麼？」
小滿語氣平靜。
「人。」
林野看著她。
她不像開玩笑。
他吸了口氣，把手機收起來。
「不處理。明天去見她。」
小滿點頭。
「我跟你。」
「你不問為什麼？」
「不問。」
「顧小姐說不限制我，你真不限制？」
「不限制。」
林野剛鬆一口氣。
小滿又說：「但你不能死。」
電梯門打開。
一樓大廳燈光落進來。
他嘆了口氣。
「行吧。」
「那明天去滿倉舊器。」
小滿跟在他身後半步。
黑衛衣，短髮，薄荷糖。
聲音輕得像沒什麼情緒。
「好。」
「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