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第二天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咚。
咚咚。
聲音不大,但持久,像是在催命。
林野迷迷糊糊摸手機。
睜眼一看,八點四十二。
他翻了個身,剛想裝死,門外又響了兩下。
咚咚。
林野坐起來,頭髮睡得亂七八糟。
「來了來了。」
他拖著拖鞋去開門。
門外站著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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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衛衣,短髮,嘴裡嚼著薄荷糖,背著那個小黑包。
她看起來精神飽滿,一點不像早起困難戶。
林野扶著門框看她。
「你幾點來的?」
「六點。」
林野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又看她。
「你在門口站了兩個多小時?」
「嗯。」
「那你怎麼不敲門?」
「你在睡。」
「那現在怎麼敲了?」
「顧小姐發消息了。」
林野沉默了兩秒。
「你對她還真是言聽計從啊。」
小滿沒接。
她沒直接進屋,先往裡面看了一眼。
床。
窗。
衛生間。
衣櫃。
桌子。
最後才看林野。
林野被她看得後背有點涼。
「我屋裡沒藏人。」
小滿說:「看過了。」
「你還真查啊?」
「嗯。」
林野揉了把臉。
小滿把手機遞給他。
「顧小姐讓你看資料。」
林野接過手機。
顧晚棠發來的東西不多,但很細。
方滿倉,四十一歲,青城本地人。
早年跟著父親收古玩,後來在南橋舊貨街開店,店名滿倉古玩。
賣瓷器、木器、雜項、小件玉石。
沒有大案底。
有過幾次處罰,都是消防不全、漏稅這類小問題。
林野往下翻。
蘇聽瀾。
二十六歲。
和方滿倉確實是表兄妹。
親屬關係、戶籍信息、連老照片都對得上。
本科讀民俗學,研究方向很偏,論文寫的是地方喪葬習俗。後來做過文旅項目資料整理,也做過博物館臨展外包,還給民俗類公眾號寫過稿。
最近一份工作,因為項目停掉,合同沒續。
資料看到這裡,林野心裡反而鬆了一點。
至少明面上,她不是憑空冒出來的人。
小滿看著他。
「你很高興?」
「談不上高興。」
「你嘴角都快裂開了。」
「那叫人類正常表情。」
小滿把手機收起來。
「資料正常,不代表人正常。」
林野穿襪子的動作停住。
他抬頭看她。
「你能不能別一大早就說這麼實在的話?」
「不能。」
「為什麼?」
「不熟。」
林野:「……」
行。
理由充分,無法反駁。
他洗漱完,換了件乾淨T恤,下樓去保安亭。
趙叔正在擦桌子。
看見林野身後跟著小滿,抹布一停。
「小姑娘誰啊?」
林野剛要開口,小滿已經先說:
「姜滿。」
趙叔看她。
「我問你跟他什麼關係。」
小滿停了一下。
「表妹。」
林野立刻點頭。
「對,遠房表妹。特別遠,遠到八竿子都打不著的那種。」
趙叔把抹布往桌上一扔。
「你什麼時候多出個表妹?」
「昨天剛知道。」林野說,「我也挺意外。」
趙叔盯著他。
那眼神明擺著寫著:你繼續編。
林野摸了摸鼻尖。
趙叔沒拆穿,只看向小滿。
「小姑娘,跟著他幹什麼?」
小滿說:「看著他。」
趙叔:「看什麼?」
小滿:「別讓他死了。」
保安亭里安靜了。
林野閉了閉眼。
「你這妹妹演得太僵硬了。」
趙叔倒是笑了一聲。
「行。」
他轉頭看林野。
「你這親戚,比你靠譜。」
林野不服。
「您這判斷是不是有點草率?」
趙叔拿起茶杯,呡一口,沒說話。
但無聲勝有聲。
中午,顧晚棠又發來消息。
「可以去滿倉古玩了。」
「看看就行,別買東西。」
林野看著後面四個字,還以為顧晚棠被陸知夏奪舍了。
下一條很快又進來。
「讓小滿跟著。」
「發現不對,就走。」
林野回:「明白。」
他想了想,給蘇聽瀾發消息。
「下午過去方便嗎?」
蘇聽瀾隔了十來分鐘才回。
「方便。」
「我表哥已經開始擦櫃檯了,看起來很隆重。」
林野看著消息笑了一下。
小滿從旁邊看過來。
「她說什麼?」
「說她表哥在擦櫃檯。」
「暗號?」
林野抬頭看她。
「有沒有一種可能,就是單純擦櫃檯?」
小滿想了想。
「也可能。」
「你生活里是不是沒有『普通事』這個分類?」
「少。」
林野不想問了。
下午兩點多,他帶著小滿去了南橋。
南橋舊貨街還是老樣子。
窄路,舊招牌,路邊攤上擺著一堆看起來像古董、實際大多是垃圾的東西。
一個攤主蹲在門口嗑瓜子,面前擺著銅錢、菸袋鍋、舊懷表,還有幾個不知道從哪兒拆下來的門把手。
林野路過時,攤主立刻招呼。
「小兄弟,來看看?清代老物件。」
林野低頭看了眼一個印著「歡迎使用行動支付」的陶瓷杯。
「清代就使用行動支付了?」
攤主臉不紅心不跳。
「宮裡用的,超前。」
小滿停下腳步看了攤主一眼。
攤主被她看得一愣,瓜子都不嗑了。
林野趕緊往前走。
「妹妹,走,別耽誤人家穿越。」
小滿跟上來。
「他騙人。」
「這條街有幾個不騙人的?」
「為什麼不處理?」
林野壓低聲音。
「我們今天是逛店,不是掃黑。」
小滿哦了一聲。
聽著還有點遺憾。
滿倉古玩在街尾。
門臉不大,招牌是木頭做的,上面四個字刷得挺認真。
滿倉古玩。
旁邊掛著一塊小牌子。
老物件可看,可聊,可還價。
不懂別亂摸。
林野站在門口看了兩秒。
「這老闆倒是挺實在。」
小滿抬頭看招牌,又掃左右兩邊的店。
「門口兩個監控,一個壞的。」
林野:「你怎麼看出來的?」
「左邊那個線斷了。」
林野順著她說的方向看了一眼。
還真有一根線垂著。
「你眼睛是高清的嗎?」
「訓練過。」
林野沒再接。
推門進去,門上的銅鈴響了一聲。
叮。
店裡比外面看著深。
靠牆擺著多寶格,櫃檯里放著瓷片、銅器、小玉件、舊印章。角落堆了幾隻木箱,牆上掛著幾幅舊畫,真假先不說,氛圍倒是挺足。
空氣里有茶香。
還有一股滷雞爪味。
這個味兒出現得很突兀。
林野剛想找源頭,就聽櫃檯後面傳來一陣動靜。
「來了來了!」
一個胖男人從櫃檯後鑽出來。
四十歲上下,圓臉,肚子明顯,穿一件褐色短袖,手裡還拿著半隻雞爪。
胖歸胖,動作卻很靈活。
繞過櫃檯時,一點沒碰到旁邊的瓷瓶。
他看見林野,立刻笑得眼睛都眯起來。
「林老弟是吧?」
林野點頭。
「方老闆?」
「別老闆老闆的,俗。」
胖男人把雞爪往紙袋裡一塞,抽了張紙擦手。
「叫我方哥,或者滿倉哥都行。」
林野看了眼那個雞爪袋。
「滿倉哥這名字挺貼切。」
方滿倉一點不尷尬。
「人生在世,肚子不滿,心裡就慌。」
林野服了。
真想說一句:「滿嘴順口溜,你要考研啊!」
蘇聽瀾從裡間出來。
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襯衫,長發隨意扎著,化著淡妝,看起來比昨天在高鐵上更自然一點。
看見林野,她笑了一下。
「你來了。」
林野點頭。
「來見識一下友情價。」
方滿倉一聽,馬上接話。
「林老弟,來了就是朋友。古玩這行水深,我不敢保證別人不騙你,但我保證我騙得比別人少。」
林野沉默兩秒。
「你倒是實在啊。」
蘇聽瀾偏過頭笑。
方滿倉很認真。
「這叫實話實說。我們這行最怕什麼?最怕上來就說保真。保真箇屁,皇帝用過幾百年的東西,他也沒給我開發票啊。」
林野一下沒繃住,笑出了聲。
話糙理不糙。
方滿倉看向小滿。
「這位是?」
林野說:「我表妹,姜滿。」
方滿倉立刻熱情起來。
「妹妹好,喝茶不?吃雞爪不?我剛滷的,特別入味。」
小滿看了他一眼。
「不吃。」
「怕辣?」
「不吃陌生人的東西。」
方滿倉愣了愣,隨即豎起大拇指。
「謹慎!好習慣!古玩街混,第一條就是別亂吃別人東西,第二條是別亂摸別人東西,第三條是別聽別人說祖上傳下來的。」
林野看向蘇聽瀾。
「你表哥挺有意思的。」
蘇聽瀾笑著說:「他平時比這還話多。」
方滿倉急了。
「聽瀾,你這話就傷感情了啊。哥這是熱情,不是話多。」
正說著,櫃檯上的手機響了。
方滿倉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他把雞爪袋往抽屜里一推,清了清嗓子,接電話。
「喂,老婆。」
電話那頭聲音不小。
林野聽不清具體說什麼,但能聽出語氣很有殺傷力。
方滿倉臉上的笑立刻變得乖巧。
「沒吃沒吃。」
「真沒吃。」
「我吃什麼雞爪,我在看店呢。」
林野和蘇聽瀾同時看向那個沒關嚴的抽屜。
滷雞爪味正往外飄。
小滿也看了一眼。
方滿倉一邊打電話,一邊用腳尖把抽屜往裡踢了踢。
「行行行,晚上回去買菜。」
「少放辣,知道。」
「我哪敢忘啊。」
電話掛了。
方滿倉鬆了口氣。
林野看他。
「滿倉哥,你這家庭地位挺高啊。」
方滿倉擦了擦額頭不存在的汗。
「男人在外面可以談古論今,回家必須服從管理。這叫大智慧。」
蘇聽瀾拆台:「他上次偷偷吃鹵豬蹄,被我嫂子發現,寫了八百字保證書。」
方滿倉立刻瞪她。
「你怎麼什麼都說!」
林野笑得不行。
店裡原本那點說不清的警惕,被方滿倉這麼一攪,散了不少。
這胖子太逗了。
但小滿一直沒放鬆。
她站在靠近門的位置。
不碰東西,不喝茶,不接話。
眼睛掃過櫃檯、後門、樓梯、裡間帘子,還有方滿倉的手。
方滿倉注意到了。
「小姜妹妹是不是練過?」
小滿看他。
「練過。」
方滿倉的笑停了一下。
他本來大概想開兩句玩笑,但小滿這麼直,他反而不會接了。
「挺好,挺好。」方滿倉乾笑,「女孩子學點防身術,安全。」
小滿說:「不止防身。」
林野立刻打斷。
「她比較較真。」
方滿倉看了看小滿,又看了看林野。
「看出來了。」
蘇聽瀾給林野倒了杯茶。
她沒有遞給小滿。
像是已經看出小滿不會接。
「嘗嘗。」蘇聽瀾說,「我表哥店裡別東西的不說,茶葉還是靠譜的。」
林野接過杯子,喝了一小口。
茶挺香。
沒什麼怪味。
他把杯子放下,看向櫃檯里的東西。
「滿倉哥,你這店裡有什麼適合新手看的?」
方滿倉一聽這個,立刻來勁了。
「新手啊,那就別看瓷器,水太深。也別看玉,坑太多。字畫更別碰,十張九張讓人懷疑人生。」
「那看什麼?」
「看便宜的。」
林野:「……」
方滿倉把櫃檯打開,拿出一個小木盒。
裡面放著幾枚舊銅錢、兩塊老墨、一枚小印章,還有一個巴掌大的銅鈴。
「你這種剛入門的,就看雜項。小東西,真虧也虧不到哪兒去。」
林野低頭看。
這些東西都不大起眼。
但他還是習慣性地多看了幾眼。
自從青山那幾次之後,他看古董時就有點毛病。
總覺得每個不起眼的東西背後都藏著一段故事。
方滿倉拿起那枚小印章。
「這個民國的,不貴,章料一般,字刻得還行。」
林野剛想接,小滿伸手擋了一下。
「放桌上。」
方滿倉一愣。
林野也愣了一下。
小滿看著那枚印章。
「陌生人遞來的東西,他不直接接。」
林野看向她。
「我什麼時候有這規矩了?」
小滿說:「現在。」
方滿倉慢慢把印章放到桌上。
他臉上的笑還在。
但林野注意到,他眼底很快閃了一下。
不是生氣。
更像意外。
蘇聽瀾也看了小滿一眼。
店裡的氣氛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林野這段時間被鍛鍊得有點敏感,可能就忽略過去了。
他笑著把話接回來。
「我表妹比較謹慎。小時候武俠片看多了,總覺得江湖險惡。」
方滿倉立刻接話。
「謹慎好,謹慎能保命。林老弟,你這妹妹比你懂行。」
林野拿起桌上的印章看了看。
東西普通。
沒什麼特別感覺。
他放下印章。
「這個多少錢?」
方滿倉比了個數。
「三百。」
林野看他。
「友情價?」
方滿倉一臉真誠。
「友情價三百二。」
林野:「?」
方滿倉解釋:「朋友嘛,更要多支持一點。」
蘇聽瀾笑彎了眼。
林野把印章放回去。
「滿倉哥,你這個商業模式,遲早會被友情舉報。」
方滿倉嘿嘿笑,把那枚小印章收回盒子裡。
「林老弟,我跟你說實話,今天你第一次來,我不勸你買。」
林野看他。
「這話不像古玩店老闆說的。」
「像不像不要緊,能不能長久才要緊。」
方滿倉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個茶葉蛋,剛剝開,又像想起什麼似的,看了眼裡間。
確認沒人出來,他才壓低聲音咬了一口。
「做生意嘛,第一單就把人坑狠了,以後人家還來個屁。」
林野點點頭。
「所以你打算第二單再坑?」
方滿倉噎了一下。
蘇聽瀾沒忍住,笑出了聲。
方滿倉指著林野。
「你這人,嘴太損。跟你做生意,我心臟壓力很大。」
林野說:「彼此彼此,我錢包壓力也不小。」
方滿倉笑著把小木盒往旁邊一推,又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扁長木盒。
這次,他沒有直接遞給林野。
他先放到桌上。
然後看了小滿一眼。
「姜妹妹,我放桌上了啊,沒遞。」
小滿沒說話。
眼睛落在那個木盒上。
方滿倉被她看得後背一緊,乾笑兩聲。
「你這妹妹,真挺適合干我們這行。往櫃檯邊一站,假貨自己都不敢出聲。」
林野低頭看那個木盒。
「這是什麼?」
「別緊張,不賣你。」
方滿倉打開木盒。
裡面躺著一隻小銅鈴。
銅鈴不大,顏色發暗,邊緣有一點磕碰。鈴身上刻著細細的紋路,像水波,又像魚鱗。
林野看了一眼,沒上手。
小滿站在旁邊,依舊沒動。
蘇聽瀾的目光卻在銅鈴上停了一下。
很短。
但林野看見了。
方滿倉把茶葉蛋往嘴裡一塞,含糊道:「這玩意兒是別人放我這兒的,不賣。你不是墓園上班嗎?我就給你看個稀奇。」
林野抬眼。
「墓園上班就適合看鈴?」
「老規矩嘛。」方滿倉說,「鈴這東西,有時候招人,有時候送人,有時候也鎮東西。看你怎麼用。」
林野心裡微微一動。
他沒碰那隻鈴。
只是盯著鈴身上的紋路多看了兩眼。
不知道是不是店裡燈光的原因,那些細紋像輕輕晃了一下。
再一看,又什麼都沒有。
方滿倉把盒蓋合上。
「看看就行。你這種新手,第一天別碰太玄的東西。」
林野笑了笑。
「滿倉哥,你這個店比我想像中有意思。」
方滿倉一拍肚子。
「那當然。滿倉古玩,主打一個貨不一定真,但故事必須足。」
蘇聽瀾看向林野。
「明天你要是有空,可以再來。我表哥這裡亂七八糟的東西多,挺適合練眼力。」
林野還沒說話,小滿先看了他一眼。
林野摸了摸鼻尖。
「明天看情況。」
方滿倉立刻道:「沒事,來不來都行。朋友嘛,不強求。」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不過你要是真來,我給你友情價。」
林野看著他。
「你這個友情價,我現在聽著就害怕。」
蘇聽瀾笑了。
小滿站在門邊,沒笑。
她的目光從方滿倉、蘇聽瀾,又落回那個已經合上的木盒。
出了滿倉古玩,林野往街口走。
小滿跟在他身後半步。
林野回頭看了一眼滿倉舊器的招牌。
木頭招牌掛在街尾,風一吹,輕輕晃了晃。
他低聲說:「明天,可能真得再來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