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聞人衡離開了青城,蘇聽瀾悄悄去送了一趟。
雨剛停,地上還濕著。
車停在城西療養院後門。
賴大師坐在屋檐下的長椅上,抱著保溫杯,眼皮耷拉著,像剛被人從床上拽起來。
聞人衡上車前,看了蘇聽瀾一眼。
「青城就交給你了。」
蘇聽瀾點頭。
「我知道。」
「青山那邊,先別急。」聞人衡說,「等調查清楚再動。」
蘇聽瀾看了眼雨幕。
「林野呢?」
聞人衡笑了一下。
「你已經見過了,覺得怎麼樣?」
蘇聽瀾:「他比資料里有意思。」
「有意思沒用。」聞人衡說,「能不能靠近他,讓他為我們所用,才是關鍵。」
蘇聽瀾垂眼。
「我會繼續接觸。」
聞人衡看著她,語氣不重。
「別演太過。」
蘇聽瀾抬頭。
聞人衡說:「他不是傻子。你越像巧合,他越會懷疑。你要讓他覺得,你有問題,但問題不大。」
蘇聽瀾嗯了一聲。
聞人衡又看向蘇聽瀾。
「方滿倉那邊,讓他照舊。」
蘇聽瀾說:「他知道得不多。」
「所以才讓他照舊。」聞人衡說,「他越像個普通古玩店老闆,就越好。」
蘇聽瀾沒接話。
方滿倉確實普通。
普通到每天最大的煩惱,是他老婆不讓他吃滷雞爪。
可偏偏這種人最適合放在明面上。
來往客人多,嘴碎,愛熱鬧,出了點小問題也像正常生意糾紛。
聞人衡坐進車裡前,又說了一句:
「林野如果要離開青城,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
車門關上。
黑車開出去,很快拐出療養院後門。
蘇聽瀾站在原地,沒立刻走。
賴大師慢吞吞站起來。
「別看了,人走遠了。」
蘇聽瀾收起傘。
「林野身邊多了個短髮女孩。」
「顧晚棠安排的?」
「應該是。」
賴大師打了個哈欠。
「像青雀堂那邊出來的。」
蘇聽瀾回頭看他。
「你見過?」
「見過幾個。」賴大師說,「都是一些死腦筋,認了主後就絕對服從。」
蘇聽瀾皺了一下眉。
「麻煩嗎?」
「對你來說比較麻煩。」賴大師抱著杯子往樓里走,「對林野來說,倒是好事。至少有人替他擋刀。」
蘇聽瀾沒說話。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林野昨晚沒直接答應來滿倉舊器,只說「明天看時間」。
謹慎。
但沒拒絕。
這就夠了。
賴大師走了幾步,回頭問:「你幹什麼去?」
「投簡歷。」
賴大師一愣。
「真投?」
蘇聽瀾把手機收起來。
「我剛來青城投奔表哥,總不能天天坐在古玩店喝茶吧。」
賴大師看了她兩秒,樂了。
「你這戲做的還挺全。」
蘇聽瀾沒笑。
「演得越像,越不容易被發現。」
另一邊,林野坐在床邊,給陸知夏發消息。
「陸老師,聽說你回帝都了?」
消息發出去後,很久沒回。
小滿站在門口,嘴裡嚼著薄荷糖,死死盯著林野。
林野被她看得有點發毛。
「你能不能坐會兒?」
小滿看了眼屋裡唯一那把椅子。
「你要用不?」
「不用。」
小滿坐下。
坐得很直。
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像軍訓標兵。
林野看了她兩秒。
「算了,你還是站著吧。」
小滿起身。
「我就隨便一說,你怎麼還真站?」
小滿看他。
「你讓我站。」
林野抬手搓了把臉。
「和你溝通,容易讓我懷疑自己的表達能力。」
手機震了一下。
陸知夏回了。
「誰告訴你的?」
林野看著這五個字,笑了一下。
還是那個味,不解釋,不寒暄。
他回:「顧晚棠。」
陸知夏:「嗯。」
然後沒了。
林野等了半分鐘,忍不住繼續打字。
「你真是項目調整?」
這次回得更慢。
過了快五分鐘,手機才亮。
「微信不方便。」
林野臉上的笑淡了。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會兒。
「那怎麼說?」
陸知夏:「來帝都。」
林野坐直了點。
小滿立刻看過來。
「怎麼了?」
林野沒答,又問:「什麼時候?」
陸知夏:「越快越好。」
林野:「出事了?」
陸知夏:「見面說。」
林野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
然後回了一個字。
「行。」
陸知夏又發來一句。
「別帶太多東西。」
林野想了想,回:「帶點腦子可以嗎?」
陸知夏:「你有?」
林野:「……」
他把手機扣到床上。
人還在帝都,殺傷力一點沒下降。
小滿看著他。
「你要去帝都?」
「嗯。」
「什麼時候?」
「明天吧。」
「告訴顧小姐。」
「知道。」
林野給顧晚棠發消息。
「陸知夏讓我去帝都一趟,說微信不方便。」
顧晚棠回得很快。
「去吧。」
「讓小滿跟著。」
林野看向小滿。
「顧小姐讓你跟著。」
小滿點頭。
「嗯。」
「你怎麼一點不意外?」
「她會這麼安排。」
「你挺了解她。」
「命令有規律。」
林野想了想。
也是。
林野去保安亭跟趙叔說了一聲。
趙叔正在燒水。
聽見「帝都」兩個字,動作停了一下。
「又到處跑?」
「陸知夏找我。」林野說,「可能有正事。」
趙叔把電水壺放回底座。
「你現在嘴裡的正事,聽著都不像好事。」
「趙叔,你這個發言很不吉利。」
趙叔沒理他。
他拉開抽屜,翻了半天,翻出一個舊護身符。
紅布已經磨白了,邊角起毛。
他往林野面前一扔。
「拿著。」
林野愣了下。
「這是啥?」
「你嬸子以前去廟裡求的。」趙叔說,「不值錢,圖個心安。」
林野捏著那枚護身符。
紅布很舊,但針腳還在。
他把東西收進錢包夾層。
「謝了。」
趙叔哼了一聲。
「別謝。早點回來,把夜班補上。」
林野剛升起來一點感動,瞬間被打回原形。
回宿舍收東西時,小滿已經把自己的小黑包背好了。
林野看她。
「你不用收行李?」
「收好了。」
「就這個包?」
「夠用。」
他看了看小滿那個小黑包,沒再追問。
他把手機揣進兜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會兒先不買票。」
小滿抬眼。
「為什麼?」
「去趟南橋。」
「胖子的古玩店?」
「嗯。」
「找蘇聽瀾?」
「不是。」林野摸了摸鼻尖,「去帝都見陸老師,總不好空著手。」
小滿看他。
「為什麼不好?」
林野被她問住。
這事要解釋起來,好像還真挺複雜。
他想了想。
「她以前幫過我很多,我現在去找她,帶個小禮物,算是表達一下謝意吧。」
小滿點頭。
「喜歡她?」
林野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
「你們說話都這麼直嗎?」
「需要判斷關係。」
「朋友。」林野說,「非常正經的朋友。」
小滿哦了一聲。
聽著不是很信。
林野懶得解釋。
下午,兩人又去了南橋。
滿倉古玩的門開著。
門口那塊「不懂別亂摸」的小牌子被風吹得輕輕晃。
林野推門進去,銅鈴叮了一聲。
方滿倉正趴在櫃檯後面吃涼皮。
一聽見門響,他趕緊把筷子往碗裡一插。
「林老弟!」
他抬頭看見小滿,又立刻補了一句。
「姜妹妹也來了。」
小滿站在門邊,沒答。
方滿倉顯然已經適應了她這個狀態,笑得很自然。
「今天喝茶不?放心,茶壺我洗了三遍,杯子也燙過。姜妹妹要是不放心,可以親自驗。」
小滿說:「不用。」
方滿倉一拍肚子。
「這是信任的開始啊。」
林野說:「別想多,她只是懶得理你。」
方滿倉:「……」
蘇聽瀾從裡間出來時,手裡抱著一台筆記本電腦。
屏幕上還開著招聘網站。
她今天穿了件淺色襯衫,頭髮隨手扎著,看起來比昨天更像來表哥店裡幫忙的親戚。
看見林野,她笑了一下。
「你還真來了。」
「昨天說了,友情價太嚇人,得來確認一下有沒有售後。」
蘇聽瀾把電腦放到櫃檯上。
「那今天想看什麼?」
林野看了一眼方滿倉。
「禮物。」
方滿倉眼睛一下亮了。
「送人?」
「嗯。」
「男的女的?」
林野停了一下。
「女的。」
方滿倉把涼皮往旁邊一推,人都精神了。
「年齡?」
「二十多。」
「關係?」
「朋友。」
方滿倉露出一種「我懂我懂」的表情。
林野看著他。
「你這個眼神很不禮貌。」
方滿倉笑眯眯地說:「古玩店老闆第一項本事,就是看破不說破。」
「你已經說破一半了。」
「那我收一收。」
蘇聽瀾坐到旁邊,把筆記本電腦轉了個方向。
「正好你來了,幫我看看簡歷?」
林野一愣。
「我?」
「嗯。」蘇聽瀾說,「我剛到青城,總不能天天在我表哥店裡蹭飯。想找個工作。」
方滿倉立刻抗議。
「什麼叫蹭飯?你哥我差你那口吃的?」
蘇聽瀾看他。
「我嫂子說,差。」
方滿倉閉嘴了。
林野低頭看電腦。
蘇聽瀾投的崗位挺雜。
文旅項目策劃。
博物館社教。
民俗內容編輯。
還有一個殯葬文化展陳助理。
林野看到最後一個,手停了一下。
「你這個求職方向,跨度挺大啊,陰陽兩界都有涉及。」
蘇聽瀾笑了一下。
「專業太偏,沒辦法。能投的本來就不多。」
「你學民俗學,研究命理學?」
「差不多。」蘇聽瀾說,「論文寫的是地方喪葬禮俗。導師說很有意思,用人單位說暫不匹配。」
林野沒忍住笑了。
「這話太真實了。」
「你問我也沒用。」林野說,「我自己都是墓園保安。」
「但你是土著,認識的人多啊。」蘇聽瀾撐著下巴看他。
林野把電腦往回推了點。
「我建議你投博物館社教和文旅策劃。」
「為什麼?」
「民俗內容編輯太窮。」林野說,「殯葬文化展陳助理容易讓我覺得同行競爭壓力太大。」
蘇聽瀾笑了。
「你怕我搶你飯碗?」
「主要我們單位已經夠陰間了,再招你這種專業選手,我容易失業。」
方滿倉在旁邊插嘴。
「失業了來我店裡,我缺人。」
林野看他。
「工資多少?」
「包吃。」
「再見。」
方滿倉痛心疾首。
「現在年輕人怎麼都這麼現實?」
小滿忽然開口。
「因為要生活啊。」
方滿倉被噎住。
他看了看小滿,默默把涼皮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有道理。吃飯,先吃飯。」
蘇聽瀾把電腦合上。
「那我先投這兩個。」
林野看著她點提交。
博物館社教。
文旅項目策劃。
投得挺認真。
方滿倉這時已經從櫃檯下面翻出兩隻盒子。
一隻小木盒。
一隻舊絨盒。
他先打開小木盒。
裡面是一隻小玉兔壓襟。
玉色不算特別透,但潤。小兔子只有拇指大小,耳朵貼在背上,蹲得圓滾滾的,眼睛刻得很淺,看著有點憨。
方滿倉說:「明代小玉兔壓襟,料一般,做工還行。送姑娘,討喜。」
林野低頭看了看。
確實可愛。
小滿也看了一眼。
「像饅頭。」
方滿倉臉一僵。
「姜妹妹,這是兔子。」
「像兔子饅頭。」
林野沒忍住笑。
蘇聽瀾也笑了。
方滿倉很受傷。
「你們不懂,這叫古拙、質樸。」
小滿:「像饅頭。」
方滿倉把小木盒默默往旁邊推了一點。
「那看這個。」
他打開舊絨盒。
裡面躺著一枚銀琺瑯書籤。
書籤很細,銀邊有一點氧化發暗,中間燒著藍綠色琺瑯,尾端鏤著一小枝梅花。東西不大,但做得精緻,燈下一照,顏色不刺眼,反而很乾淨。
林野第一眼就覺得合適。
陸知夏這種人,好像確實更適合這種東西。
還能夾書里。
方滿倉看他表情就知道有戲。
「民國銀琺瑯書籤。送讀書人合適,送文博圈更合適。輕,雅,還顯得你有審美。」
林野看他。
「你最後一句是不是準備加錢?」
方滿倉嘿嘿一笑。
「審美不要錢,東西要錢。」
蘇聽瀾伸手把絨盒往林野面前推了推。
「這個比玉兔合適。」
林野看她。
「為什麼?」
「玉兔太可愛,容易讓人誤會。」蘇聽瀾說,「書籤比較安全。對方要是不想收,也能說是普通紀念品。」
林野聽完,反而有點沉默。
這話說得太准。
准到他都不好意思反駁。
方滿倉一拍手。
「聽見沒?專業建議。」
小滿低頭看了一眼書籤。
「可以。」
林野驚訝地看她。
「你還懂這個?」
「不懂。」
「那你說可以?」
「隨便說說不行嗎。」
林野:「……」
方滿倉把盒子放到桌上。
這次他很自覺,全程沒往林野手裡遞。
「姜妹妹的規矩,我懂。東西放桌上,自己看。」
林野拿起書籤。
銀質有點涼。
他看了半天。
挺好。
普通東西就很好。
送人就該送普通東西。
「多少錢?」
方滿倉伸出兩根手指。
「兩萬二。」
林野把書籤放回盒子裡。
「再見。」
方滿倉趕緊按住盒子。
「不是,林老弟,買賣買賣,你可以還價啊。」
「兩千二。」
方滿倉瞪大眼。
「你這不是還價,你這是刨祖墳。」
林野認真道:「我在墓園上班,專業對口。」
蘇聽瀾笑得趴在櫃檯邊。
方滿倉捂著胸口。
「你們青山公墓的人都這麼狠嗎?」
小滿說:「他不狠。」
方滿倉看她。
小滿補充:「只是窮。」
林野:「……」
方滿倉想笑,又怕林野不買,硬憋著。
最後兩人磨了半天。
方滿倉從兩萬二降到一萬六。
林野從二千二漲到八千。
雙方都覺得對方沒誠意。
蘇聽瀾在旁邊聽不下去了。
「一萬二吧。」
方滿倉立刻說:「聽瀾,你到底哪邊的?」
「你少吃兩頓滷雞爪就回來了。」
方滿倉痛苦地閉了閉眼。
「好,就一萬二。」
方滿倉把盒子蓋上,嘴裡念念叨叨。
「虧了,真虧了。友情價給到這個份上,祖宗知道了都得託夢罵我敗家。」
林野掃碼付款。
付款成功那一刻,方滿倉臉上的痛苦立刻消失不見。
林野看見了。
「滿倉哥,你這個演技收得有點早。」
方滿倉把盒子裝進小紙袋。
「做生意嘛,情緒價值要給足。」
林野接過紙袋。
「有票嗎?」
方滿倉整個人一僵。
林野看著他。
方滿倉咳了一聲。
「有,當然有。我們正規經營。」
蘇聽瀾在旁邊幽幽道:「上個月剛因為票據不規範被罰過。」
方滿倉轉頭瞪她。
「你今天是不準備讓我做成生意了是吧?」
林野笑了笑。
店裡的氣氛看起來輕鬆。
可小滿從頭到尾沒坐下。
她一直站在能看見門和裡間的位置。
林野拿著小紙袋,忽然想起昨天那隻銅鈴。
他看向櫃檯後面。
「對了,昨天那個鈴呢?」
方滿倉正在打票,手停了一下。
「哪個?」
林野看著他。
「扁長木盒裡的那個。」
方滿倉哦了一聲。
「收起來了。」
「不是說不賣?」
「是不賣啊。」方滿倉低頭繼續打票,「寄放在我這兒的東西,哪能天天拿出來亂擺。」
林野沒說話。
小滿看了方滿倉一眼。
蘇聽瀾這時把電腦抱起來。
「那東西是別人的,我表哥也就是拿出來顯擺一下。」
方滿倉立刻點頭。
「對,顯擺。男人嘛,不顯擺會憋壞。」
林野笑了一下。
「滿倉哥這個理由還挺樸實。」
方滿倉把票據遞給他。
「東西拿好。銀書籤,民國的,別沾水,別亂擦,氧化了正常,不是壞了。送人前你要是想包得好看點,我這兒有盒子。」
「這個就行。」
林野把紙袋收好。
出了滿倉古玩,南橋街上的風帶著一點油煙味。
小滿跟在他身後半步。
「她會喜歡嗎?」
林野想了想陸知夏那張永遠淡淡的臉。
「她應該會說我亂花錢。」
「那你還買?」
林野笑了笑。
「她罵歸罵,應該會收。」
小滿沒有再問。
林野拿出手機,準備給顧晚棠發消息說東西買完了。
屏幕剛亮,陸知夏的消息先彈了出來。
「票買好了嗎?」
林野回:「準備買。」
陸知夏:「明天下午到。」
林野:「這麼急?」
這次陸知夏回得很快。
「嗯。」
隔了幾秒,又一條消息進來。
「到帝都後,別直接來找我。」
「去西城舊書局等我。」
林野看著那條消息,腳步慢慢停住。
西城舊書局。
這地方聽起來就不像正常見面地點。
小滿也停下。
「怎麼了?」
林野把手機收起來。
「沒什麼。」
他抬頭看了眼南橋街尾。
滿倉古玩的木招牌還在風裡輕輕晃。
林野低頭看著手裡的小紙袋。
一枚送陸知夏的銀書籤。
一趟突然提前的帝都行。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禮物買得不太像禮物。
倒像買了一張新的入場券。
「走吧。」
小滿看著他。
「去哪?」
林野把紙袋塞進懷裡。
「買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