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和小滿到帝都的時候,天剛擦黑。
高鐵站里人多,廣播一遍接一遍響,行李箱輪子聲從四面八方滾過去。
他拖著那個瘸輪拉杆箱往外走。
咯噔。
咯噔。
咯噔。
小滿跟在他右後方半步,黑衛衣,短髮,小黑包,嘴裡嚼著薄荷糖。
她滿臉警惕,眼鏡不停的掃視著周圍的人。
出站口,扶梯旁,柱子後面,便利店門口。
誰站得久,誰手一直插在兜里,誰跟著他們走過十米,她都掃一眼。
林野被她看得有點緊張。
「你能不能別搞得我們像賊一樣?」
小滿說:「這裡人多。」
「人多怎麼了?」
「容易出事。」
林野嘆氣。
「你最大的優點就是穩定。」
小滿看他。
林野說:「穩定地讓我害怕。」
小滿嚼碎糖。
「你可以習慣。」
「謝謝,不是很想。」
兩人打車去西城舊書局。
林野原本以為「舊書局」可能是個文藝咖啡館,門口擺幾本舊書,裡面賣三十八一杯的手沖。
結果車停下後,他發現自己想差了。
那地方真的很舊。
窄巷子,青磚牆,門臉不大,木頭招牌上寫著「西城舊書局」。
門口還有一隻胖橘貓,趴在舊藤椅上,連眼皮都懶得抬。
林野看了眼門頭。
「這地方不像約人見面的。」
小滿說:「適合甩人。」
「你連這個都看得出來?」
「巷口有兩個出口,後門應該通另一條街。」小滿掃了一眼,「如果裡面有二樓,更方便。」
林野看著她。
「你來過?」
「沒。」
「那你怎麼知道?」
「看結構。」
林野默默閉嘴。
他帶的不是表妹。
是人形導航加安全系統。
進門時,舊書局裡只有一個戴老花鏡的老人坐在櫃檯後面看報紙。
店裡燈光偏黃,書架很高,空氣里有舊紙味和一點木頭味。
小滿進門先看櫃檯,再看樓梯,又看窗戶。
老闆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找人?」
林野剛想開口,書架後面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這邊。」
陸知夏站在最裡面一排書架旁邊。
她穿著白襯衫,外面套了件淺灰色薄外套,頭髮扎得很低,臉色比在青城時淡了一點。
看起來有點憔悴。
像人被硬生生從自己熟悉的位置拔出來,又塞回一個她不喜歡的地方。
林野看見她,心裡先鬆了一下。
「陸老師。」
陸知夏看了他一眼。
然後,視線落到小滿身上。
短髮。
黑衛衣。
站位離林野不遠不近。
不像普通朋友。
陸知夏眼神停了一秒。
很短。
她手裡那本書的書頁,被她指尖輕輕壓彎了一點。
「你還帶人來?」
林野:「嗯。」
陸知夏看著小滿。
「女朋友?」
林野差點被空氣嗆到。
「不是!」
小滿也抬眼看陸知夏。
她沒解釋。
只嚼糖。
林野趕緊說:「顧晚棠安排的。叫姜滿,對外說是我遠房表妹,實際上是保護我的。」
陸知夏又看了小滿一眼。
「保鏢?」
小滿說:「差不多。」
陸知夏沒什麼表情。
但她把那被壓彎的書頁鬆開了。
林野莫名覺得,她剛才身上那點敵意,好像瞬間消失了。
陸知夏說:「顧晚棠倒是捨得。」
林野摸了摸鼻尖。
「她可能覺得我的命比較貴。」
小滿糾正:「是容易作死。」
林野:「你可以不補刀。」
小滿沒說話。
陸知夏看了他們一會兒,忽然問:「你們平時也這樣?」
林野:「哪樣?」
陸知夏:「一個欠,一個直。」
林野:「……」
很好。
陸老師到了帝都,嘴還是青城原裝的。
小滿站在旁邊,淡淡說:「他說話確實多。」
林野看向她。
「你倆認識不到一分鐘,怎麼就統一戰線了?」
陸知夏沒接他的貧。
她轉身往書架深處走。
「上二樓。」
小滿先上兩階,停住,掃了一眼樓梯上方。
確認沒人,才側身讓陸知夏和林野上去。
陸知夏看在眼裡,沒有說話。
二樓比一樓更安靜。
靠窗有張木桌,桌上放著一盞檯燈和幾本舊書。
窗簾半拉著,從這裡能看見巷子口。
小滿坐在離樓梯最近的位置。
不喝水。
陸知夏坐下後,沒有急著開口。
她看了一眼小滿。
「她能聽?」
林野看向小滿。
小滿嚼著糖,語氣很平。
「我只負責保證他不死。別的,不管。」
陸知夏又看向林野。
林野點頭。
陸知夏這才收回目光。
「那就行。」
林野坐下,把懷裡的小紙袋拿出來,推到陸知夏面前。
「送你的。」
陸知夏看著紙袋。
「什麼?」
「禮物。」
陸知夏抬頭看他。
林野趕緊補一句:「不貴,也不是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在滿倉古玩店買的,有票。方滿倉說是真的,但他那個人看著不像能全信,所以你最好自己看看。」
陸知夏拿過紙袋。
打開。
裡面是那個舊絨盒。
她沒有說謝謝。
也沒露出什麼感動的表情。
第一反應是把盒子打開,拿出書籤。
然後從包里摸出一個小放大鏡。
林野:「……」
小滿看了林野一眼。
林野低聲說:「看吧,我就知道。」
陸知夏沒理他。
她把銀琺瑯書籤放在檯燈下,看邊緣、看焊點、看琺瑯面,又翻過去看背面的氧化。
整套動作熟練得像拆快遞驗貨。
過了一會兒,她又從包里拿出一副薄手套戴上。
林野看得眼角直跳。
「陸老師,你包里怎麼什麼都有?」
陸知夏頭也不抬。
「正常工具。」
「誰家正常人隨身帶放大鏡和手套?」
陸知夏看他一眼。
「我。」
林野閉嘴。
小滿忽然點頭。
「合理。」
林野看她。
「你不要因為你包里也不像正常人,就覺得別人合理。」
小滿沒接。
陸知夏檢查了好一會兒,才把書籤重新放回絨盒。
「民國銀琺瑯書籤,沒大毛病。」
林野鬆了口氣。
「真啊?」
「真。」
「那就好。」林野往後一靠,「我這一路都怕買成現代工藝品,回頭你看一眼,直接給我判個死緩。」
陸知夏蓋上盒子。
手指在盒蓋上停了一下。
然後,她才抬頭看林野。
「你居然捨得送這個?」
林野一愣。
「陸老師,這話傷害性很強。」
「因為你以前確實一毛不拔。」
「我那叫勤儉持家。」
「你那叫摳。」
林野:「……」
小滿在旁邊輕輕嚼糖。
咔。
林野看她。
「你是不是在笑?」
小滿面無表情。
「沒有。」
「你糖都嚼出嘲諷聲了。」
陸知夏低頭看著絨盒,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不明顯。
但林野看見了。
她把書籤收進包里,沒有退回來。
林野莫名就踏實了點。
陸知夏這個人,收了東西,就說明沒嫌棄。
她最多嘴上嫌他亂花錢。
陸知夏說:「多少錢?」
林野立刻警覺。
「問這個幹什麼?」
「你要是被坑太狠,我提醒你下次別去。」
「一萬二。」
陸知夏頓了頓。
「還行。」
林野一下坐直。
「陸老師,你說還行,那就是不虧?」
「差不多。」
林野鬆了口氣。
「可以。方滿倉這個胖子還有點良心。」
陸知夏看他。
「方滿倉?」
「滿倉古玩店老闆。蘇聽瀾的表哥。」
陸知夏手指一頓。
「蘇聽瀾是誰?」
林野把高鐵上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沒講得太細。
只說在高鐵上認識,聊了海城舊俗和古船,後來發現她表哥在青城開古玩店。
陸知夏聽完,沒有立刻評價。
她看向小滿。
「你見過她?」
小滿點頭。
「見過。」
「覺得她有問題嗎?」
小滿說:「感覺有。」
林野看她。
「你昨天怎麼沒這麼肯定?」
「我善變。」小滿說。
陸知夏看向林野。
林野摸了摸鼻尖。
陸知夏沒有繼續追問蘇聽瀾。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水是涼的。
她喝得很慢。
林野等了一會兒,問:「你讓我來帝都,到底怎麼回事?」
陸知夏把杯子放下。
瓷杯底碰到桌面,聲音很輕。
「我被調回來,不只是工作調整。」
林野沒有插話。
陸知夏看向窗外。
巷子裡有人騎車經過,車鈴響了一聲。
她說:「我父親在文博系統,爺爺也在。以前沒跟你說,是覺得沒必要。」
林野點頭。
這倒符合陸知夏。
她從來不是喜歡炫背景的人。
如果不是這次出事,她估計能一直不提。
「青博和顧氏的事之後,有人把話遞到了我家裡。」
「誰?」
「不知道。」陸知夏說,「不是直接到我面前,是繞了好幾層關係,最後到我父親那裡。」
林野皺眉。
「說什麼?」
「讓我離開青城。」
「就這樣?」
陸知夏看他。
「有時候,話越短,越不好拒絕。」
林野沒說話。
陸知夏繼續說:「我爺爺也讓我回來。」
「他知道什麼?」
陸知夏沉默了幾秒。
「他沒說。」
林野看著她。
「沒說?」
「嗯。」陸知夏語氣很淡,「我問了。他只說,青城那攤水很深,不是我能碰的。」
她繼續說:「我原本以為,是青博這邊壓力大。回來之後才發現,不只是青博。」
林野低聲問:「顧晚棠那邊的事,你也知道?」
「知道。」陸知夏說,「合作方毀約,授信被卡,顧明遠被切割,裴驚鸞被撈走,寧枝被辭退。」
林野抬頭。
「你都知道?」
「帝都消息比青城快。」陸知夏看他,「只是很多話不能放在微信里說。」
林野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機。
忽然覺得這玩意兒也不怎麼安全了。
他把手機按滅,放到一邊。
「那這個勢力到底是什麼?」
陸知夏搖頭。
「我不知道。」
「連你家裡也不知道?」
「我父親應該知道一點。」陸知夏說,「我爺爺知道得更多。但他們都不說。」
「為什麼?」
「忌諱。」
這兩個字很輕。
但從陸知夏嘴裡說出來,分量就不一樣。
她不是愛用玄乎詞的人。
能讓她說出「忌諱」,說明這件事確實不只是普通利益集團。
陸知夏低聲說:「它不是一家公司,也不是單一組織。更像很多東西拼在一起形成的龐然大物。」
林野想起顧晚棠那邊發生的事。
司法機關。
基金會。
拍賣行。
文旅公司。
物流。
媒體。
銀行。
還有文博系統里那些說不清的人。
每一個單獨看,好像都有理由。
但拼在一起,就細思極恐了。
陸知夏說:「我只能確定一點。他們外殼很多,成員也多。每一層看起來都乾淨,合規,有理由。出了事,最外面那層就被切掉,裡面的安然無恙。」
林野聽得後背發涼。
這和顧晚棠那邊發生的事對上了。
所有人都像被各自的流程推著走。
你甚至找不到一隻真正伸出來的手。
陸知夏看著他。
「林野,你們這次碰到的,不是顧明遠,也不是裴驚鸞。」
林野說:「是他們背後的人。」
「是他們背後的東西。」
二樓安靜下來。
舊書局一樓有人翻書,紙頁嘩啦響了一下。
林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你家裡讓你回來,還有別的原因嗎?」
陸知夏垂下眼。
過了幾秒,她說:「有。」
林野看著她。
陸知夏語氣還是平的。
但這次,她端杯子的手明顯慢了一點。
「催婚。」
林野差點沒反應過來。
「啊?」
陸知夏看他。
「你聽見了。」
「不是,我就是沒想到話題突然這麼接地氣。」
陸知夏說:「很正常。家裡覺得我回帝都比較安全,也方便見人。」
林野嘴角動了動。
「見什麼人?」
陸知夏沒說話。
林野明白了。
「相親?」
陸知夏沒否認。
林野心裡莫名有點彆扭。
像鞋裡進了顆小沙子,不疼,但走兩步就硌一下。
小滿坐在旁邊,看了他一眼。
林野立刻把表情收住。
「挺好。」他說,「帝都優秀青年應該很多。」
陸知夏看著他。
「你真這麼覺得?」
林野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
「我覺得不重要,關鍵是你覺得。」
陸知夏沒說話。
她把杯子放下,指尖輕輕碰了碰包里的絨盒。
動作很小。
林野看見了。
她說:「我暫時沒這個打算。」
林野哦了一聲。
聲音很輕。
但小滿又看了他一眼。
林野忍不住低聲說:「你別看了。」
小滿說:「你剛才鬆了口氣。」
林野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陸知夏抬眼看他。
林野趕緊說:「她職業病,喜歡亂說。」
小滿:「不是亂說。」
林野:「你閉嘴。」
小滿果真閉嘴。
陸知夏把絨盒從包里拿出來,打開,看了一眼那枚銀琺瑯書籤。
然後又合上。
「東西我收了。」
林野說:「收就收,你別說得像宣布鑑定結果。」
陸知夏看他。
「以後別亂買。」
林野鬆了口氣。
「那就是可以買?」
「買之前問我。」
「陸老師,你這個售後服務還挺好。」
「防止你被坑。」
林野笑了笑。
「行。」
陸知夏把書籤收好,神色又恢復了正經。
「還有一件事。」
林野抬頭。
「什麼?」
陸知夏說:「我爺爺聽說你來自青山公墓後,只問了我一句話。」
「問什麼?」
陸知夏看著他。
「青山最近,是不是要擴建?」
林野背脊微微一僵。
小滿也抬起眼。
舊書局二樓,檯燈光很暗。
窗外巷子裡的風吹過來,窗簾輕輕晃了一下。
林野半天沒說話。
青山擴建。
這四個字,他以前聽墓園管理處的人隨口提過幾次。
說手續卡著,說後山那片以後可能要清一清。
那時候他沒當回事。
墓園嘛,修路、改排水、擴停車場,都正常。
可現在,這話從陸知夏爺爺嘴裡繞出來,味道就完全不一樣了。
陸知夏低聲說:「我爺爺還說了一句。」
林野看著她。
「他說,別摻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