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到帝都的消息，很快就被蘇聽瀾報上去了。
那時候已經快晚上十點。
古玩店關了門，方滿倉在裡間偷偷啃滷雞爪，被老婆一個電話罵得差點噎住。
蘇聽瀾站在後院的小天井裡，手機貼著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他去了帝都。」
電話那頭很安靜。
過了幾秒，聞人衡才問：「見誰？」
「陸知夏。」
蘇聽瀾看著天井裡那口老水缸，水面上浮著幾片落葉。
聞人衡笑了一聲。
聲音很輕，聽不出多少意外。
「林野這個人，紅顏還挺多。」
蘇聽瀾沒接話。
聞人衡繼續道：「你要加快一點了，再慢，就只能一直做一個高鐵上認識的漂亮姑娘。」
蘇聽瀾沒有立刻說話。
天井外，方滿倉壓低聲音哄老婆。
「沒吃，真沒吃，我聞聞味兒還不行嗎？」
蘇聽瀾垂下眼，過了幾秒才說：「明白。」
電話掛斷。
蘇聽瀾站在天井裡沒動。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臉。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林野啊……」
帝都舊書局。
陸知夏那句話落下後，二樓安靜了很久。
林野坐在木桌邊，半天沒出聲。
他以前聽死人聊天，最多是聽到誰家老宅櫃底下藏了銀元，誰家把鼻煙壺當破爛扔了，誰家兒子不孝，燒紙錢都買打折款。
再嚴重一點，也就是鄭守安那種，牽出青博調包和顧氏那攤爛帳。
可「別摻和」這三個字，聽著就不一樣。
林野喉結動了動。
「陸老師。」
「嗯。」
「你爺爺這話……聽著挺不適合我這種底層打工人。」
陸知夏看著他。
「怕了？」
林野很誠實地點頭。
「有點。」
小滿坐在樓梯口，看了他一眼。
林野立刻說：「看什麼？怕不是很正常嗎？我又不是熱血漫男主。」
小滿說：「知道怕，活得久。」
林野指了指她。
「你看，小滿都懂。」
陸知夏把手邊的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點水。」
林野端起來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
喝下去，人反倒清醒了點。
陸知夏說：「你也別自己嚇自己。」
林野抬頭。
「這還不嚇人？」
「嚇人。」陸知夏說，「但你現在未必在他們的視野里。」
林野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如果他們真的確認你很重要，早就動手了。」陸知夏語氣很平，「你還能坐高鐵來帝都，還能在我面前貧嘴，說明他們還沒關注你。」
林野想了想。
「你這話是在安慰我嗎？」
「是。」
「怎麼聽著不太像？」
陸知夏看他。
「那我換個說法。」
林野立刻坐正。
陸知夏說：「你這種小人物，一般不會被第一時間處理。」
林野：「……」
小滿嚼糖的聲音頓了一下。
林野深吸一口氣。
「陸老師，你這個安慰方式，也太扎心了。」
陸知夏看著他，很認真。
「真的。」
「我知道你說的是真的。」林野說，「所以更扎心。」
陸知夏繼續道：「如果你已經引起了足夠高的關注，最輕也會像寧枝一樣，被開除。」
林野抬手捂了下胸口。
「小人物，沒資格優先被針對。懂了。」
陸知夏頓了頓。
「至少說明你暫時安全。」
林野把杯子放下。
「陸老師，你以後還是別安慰人了。」
陸知夏低頭，似乎想了想。
「我不太擅長。」
「看出來了。」
這話說完，兩人都沉默了一下。
陸知夏把那枚銀琺瑯書籤又拿出來，夾進隨身帶的一本舊書里。
動作很自然。
像這個東西本來就該待在那裡。
林野看著，心裡那點被「小人物」扎出來的窟窿，又莫名補上了一點。
小滿在旁邊忽然開口。
「你笑了。」
林野立刻收回視線。
「我沒有。」
小滿看著他。
「嘴角動了。」
陸知夏也抬眼看他。
林野：「……」
他現在深刻懷疑，小滿不是來保護他的。
是來精準拆台的。
陸知夏把舊書合上，放進包里。
「明天你回青城。」
林野一愣。
「這麼快？」
「嗯。」陸知夏說，「帝都不是你的地盤，你在這裡待太久，反而不好。」
林野想問她怎麼辦。
話到嘴邊，又覺得問了也沒用。
陸知夏能把話說到這個程度，已經不容易。
她不會讓他插手她家裡的事。
也不會讓他在帝都亂晃。
林野點頭。
「行。」
陸知夏看向小滿。
「看好他。」
小滿點頭。
「他不太好看。」
林野忍不住了。
「不是，你能不能尊重一下保護對象？」
小滿說：「實話。」
陸知夏眼底淡出一點笑意。
很淺。
但林野看見了。
他覺得小滿這個人也不是完全沒用。
至少能把陸老師逗笑。
從西城舊書局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陸知夏沒有送他們出巷子。
她站在書架旁邊，低聲說：「別走正門那條路。」
林野看她。
陸知夏說：「從後門出去，繞一圈再打車。」
小滿點頭。
「可以。」
林野看著這倆人一唱一和，忍不住問：「我現在算不算被你們安排得明明白白？」
陸知夏說：「算。」
小滿說：「你需要。」
林野：「……」
行。
他認了。
舊書局後門很窄。
推開後，是一條更舊的小巷，牆根長著青苔，角落堆著舊紙箱。
小滿走在前面。
林野跟在後面，拖著那個瘸輪箱。
咯噔。
咯噔。
咯噔。
舊巷子裡，這聲音比在高鐵站還明顯。
小滿回頭看了一眼。
「你箱子太吵。」
「它已經盡力了。」林野說，「別歧視傷殘員工。」
小滿沒說話。
兩人繞了兩條巷子，才走到稍寬一點的路上。
帝都的夜風比青城干。
吹到臉上，不帶潮氣。
林野剛準備叫車，忽然看見路對面有一道很舊的圍牆。
牆上爬著枯藤。
鐵門半鏽，門口掛著牌子。
西槐園舊墓區。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內部維護，暫停開放。
林野腳步停了一下。
小滿立刻回頭。
「怎麼了？」
林野沒答。
他盯著那道鐵門。
門裡面很暗，只能看見幾棵老槐樹的影子。樹很高，枝杈壓在牆頭，黑沉沉的一片。
這地方不像青山公墓那樣規整。
也不像海城東郊陵園那樣新。
它舊得很有年代感。
像在這座城市裡待了太多年，已經懶得證明自己存在。
林野本來只是看一眼。
可下一秒，他耳邊忽然響起了一道聲音。
很清楚。
清楚到不像隔著墓碑，倒像有人貼著他耳朵說話。
「周懷禮那本帳冊，在他女婿手裡。」
林野腳步一下停住。
小滿察覺不對，立刻往他身邊靠了一步。
「林野？」
林野抬手，示意她別說話。
聲音還在。
不是一道。
是很多道。
從圍牆裡面，從老槐樹下，從那些看不見的墓碑之間，一句接一句，清清楚楚地飄出來。
「裝備局那三十億，根本沒進項目，就被分了，賀家拿得最多。」
另一個聲音冷笑。
「試驗場那次爆炸，也敢說是事故？」
「五百多條人命，全按違規操作結案。」
林野後背一下冒出冷汗。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可聲音還在。
「南線調防圖，是秦家老二遞出去的。」
「換了他女兒出國。」
「別說這種事。」
「都死了，還怕什麼？」
林野臉色一點點白了。
青山那些死人，聊的是家長里短。
這裡不一樣。
這裡的死人，開口就是大新聞
圍牆裡面又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西槐園不能遷。」
「賀文遠墓底下，藏著一份名單。」
馬上有人接了一句。
「那名單一出來，要死一片。」
「死就死，當年死的人還少嗎？」
林野手指慢慢收緊。
他想走。
可下一句話，硬生生把他釘在原地。
「七處那批新研發的設備，最後沒進倉庫。」
「去了青——」
聲音斷了。
不是停下。
像剛說到關鍵字，就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掐滅。
林野猛地抬頭，看向鐵門裡面。
青？
青什麼？
青山？
青城？
還是別的？
小滿盯著他的臉。
「你臉色不對。」
林野沒有回答。
他站在路燈下，明明周圍有人騎車經過，有人拎著菜回家，還有小店老闆正在拉捲簾門。
可那一刻，他像被整條街單獨隔了出來。
小滿沒再問。
她伸手扣住林野的手腕。
「走。」
林野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
「等一下。」
「不能等。」
但手勁很大。
她不是勸。
是直接帶走。
林野被她一路拽到路口。
直到看不見那道鐵門，小滿才鬆手。
她盯著他的臉。
「你在冒汗。」
林野抬手摸了下後頸。
一手冷汗。
他靠在路邊燈杆上，低頭喘了口氣。
「帝都這地方……」
小滿看著他。
林野抬頭，聲音有點發乾。
「不宜久留啊。」
小滿看著他。
「很危險？」
「非常危險。」林野說。
小滿皺了一下眉。
「那就離開帝都。」
她拿出手機要叫車。
林野卻站著沒動。
剛才那些聲音還在他腦子裡撞。
他以前以為青山特殊。
後來海城舊海葬地響了。
現在帝都西槐園也響了。
不是只有青山會響。
而是會響的地方，都不普通。
這些地方肯定不是單純的墓地。
因為普通墓地壓根沒有聲音。
林野抬頭看向遠處的夜色。
「青山以前，到底是什麼地方？」
小滿叫車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著他。
「回去查？」
林野點頭。
「查。」
「找誰？」
林野想了想。
寧枝被開除後，反而自由了。
陸知夏在帝都，很多事不方便動。
顧晚棠忙著顧氏那邊。
趙叔……
趙叔可能知道一點。
但趙叔又不願意說。
林野拿出手機，打開寧枝的聊天框。
字打了一半，又刪掉。
現在太晚。
而且這種事，不能在微信里亂說。
他把手機收起來。
「先回青城。」
小滿點頭。
「明天？」
「明天。」
「不住了？」
林野回頭看了一眼西槐園的方向。
明明已經隔了兩條街，他卻總覺得那些聲音還跟在耳邊。
每一句都像鉤子。
聽多一秒，都像往自己腦門上貼「快來滅口」四個大字。
林野很認真地說：「我現在對帝都的夜生活沒有興趣了。」
小滿點頭。
車很快到了。
林野上車前，又回頭看了一眼。
路燈下，遠處那片老槐樹只露出一點黑影。
安安靜靜。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林野知道，裡面那些死人還在聊。
而且聊的全是不該讓活人聽見的東西。
他坐進車裡，把車門關上。
小滿坐在他旁邊，報了酒店地址。
林野靠著椅背，閉了閉眼。
腦子裡卻全是青山公墓的夜路。
東區，西區，後山，舊排水渠。
還有那些以前聽著像廢話的死人閒聊。
現在回頭想，廢話里也許早就藏著東西。
只是他以前沒當回事。
第二天一早，林野退了酒店。
陸知夏知道後，只回了三個字。
「回去好。」
林野看著屏幕，回了一句。
「你自己小心。」
陸知夏這次隔了一會兒才回。
「嗯。」
林野盯著那個「嗯」看了幾秒，把手機收起來。
去高鐵站的路上，小滿坐在旁邊，依舊沒睡。
林野看了她一眼。
「你昨晚睡了嗎？」
「睡了。」
「多久？」
「三小時。」
「你們都這樣？」
「不一定。」
「那你為什麼睡這麼少？」
小滿看向車窗外。
「帝都不熟。」
林野沒再說話。
這姑娘嘴毒歸嘴毒，確實靠譜。
高鐵開出帝都時，窗外樓群慢慢往後退。
林野坐在座位上，沒有睡。
他打開手機備忘錄，打下幾個字。
青山公墓歷史。
後山。
遷墳記錄。
早期墓區登記。
舊排水渠。
寫到最後，他又加了一行。
趙叔以前到底聽見過什麼？
小滿看了一眼。
「要查青山？」
林野點頭。
「嗯。」
他看著窗外。
天色很亮。
可他心裡卻總覺得，青山公墓那片夜色，好像已經在前面等他了。
「青山不是唯一能聽到死人聊天的地方。」
林野低聲說。
「但青山，肯定也不是普通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