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到青城的時候，已經下午三點多。
林野走出車站，第一眼看見的是遠處灰濛濛的天。
青城還是老樣子。
空氣裡帶著一點潮氣，路邊梧桐樹被風吹得嘩嘩響，計程車排成長隊，司機師傅隔著車窗吆喝人。
換成以前，他從外地回來，多半會覺得踏實。
可這一次不一樣。
帝都西槐園那些聲音還在他腦子裡迴蕩。
這些東西和他這種墓園夜班保安，按理說八竿子打不著。
可偏偏他聽見了。
而且聽得清清楚楚。
青山能聽見死人聊天。
海城舊海葬地也能聽見。
帝都西槐園也能聽見。
那就說明問題不在「墓園」兩個字上。
問題在地方。
車開往青山公墓時，林野一直沒怎麼說話。
小滿坐在旁邊，也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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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個人有時候很直，有時候又很懂分寸。
只要林野不主動開口，她就不會一直追著問。
車窗外的街景一段段往後退。
商鋪，路口，學校圍牆，老小區。
等車拐上去青山公墓的那條路時，林野才慢慢坐直。
遠處青山公墓的輪廓露出來。
一排排墓碑藏在樹影后面，白天看著都比別處安靜。
這地方他待了這麼久，巡過東區，走過西區，繞過後山，也在保安亭里聽趙叔罵過不知道多少回。
以前他覺得青山就是青山。
一座建得早一點、位置偏一點、晚上死人話多一點的墓園。
現在再看，卻像第一次看清它。
它到底埋藏這什麼秘密。
車停在墓園門口時，林野沒有立刻進去。
小滿站在他身後半步。
「進去嗎？」
林野點頭。
「進去。」
他走進墓園，沒有去找趙叔閒聊，也沒急著回宿舍補覺。
保安亭里亮著燈。
趙叔的身影在窗後晃了一下，像是在燒水。
林野遠遠看了一眼，沒進去打擾。
他其實能感覺出趙叔最近不對。
但趙叔沒說，他也沒直接問，就算問，趙叔肯定也不會說。
老頭那張嘴，平時罵人比誰都快，一到正事，能閉得比墓碑還嚴。
林野繞到宿舍，洗了把臉，腦子裡思緒紛飛。
集郵冊。
鼻煙壺。
翡翠鐲。
再往後，字跡越來越亂。
有些是他隨手畫的圈。
有些是他自己都快看不懂的標記。
以前這些東西像一串串撿漏記錄。
現在看，倒像一條線。
從青山開始，繞到顧家，繞到青博，繞到海城，又繞到帝都。
最後還是繞回青山。
「我要查青山。」
小滿嗯了一聲。
「自己查？」
林野搖頭。
「我查不到。」
他不是沒自知之明。
他一個墓園保安，靠自己最多搜出幾個營銷號寫的「青山公墓風水好不好」。
這種事得找專業的人。
找那種能翻資料、能問人、能鑽進新聞縫裡摳線索的人。
林野腦子裡冒出寧枝的臉。
寧枝被開除以後，工作肯定不好找。
可也正因為這樣，她現在反而自由了。
而且她夠敏銳，夠軸，嘴還嚴。
當然，嘴嚴這一點有待觀察。
林野拿出手機，點開寧枝的聊天框。
手指停了一會兒，最後發過去一句：
「有空嗎？」
寧枝秒回。
「沒空。」
林野看著屏幕。
下一條緊接著彈出來。
「但是你可以說事。畢竟我現在不忙，只是單純不想顯得自己很閒。」
林野笑了一下。
「見一面？」
寧枝發了個定位。
「半小時後，老城咖啡館。你請。」
林野回：「行。」
寧枝：「我要喝貴的。」
林野：「你別太過分。」
寧枝：「我都失業了，你還不讓我過分？」
林野看著這句話，笑意淡了點。
半小時後，老城咖啡館。
林野到的時候，寧枝已經坐在角落。
她面前放著一杯冰美式，電腦打開，旁邊堆著幾張列印簡歷。
人看著還是那個人。
頭髮扎著，眼神很亮。
就是眼底下有一點青。
看見林野，她抬手。
「林老闆。」
林野坐下。
「我現在看誰都像老闆。」寧枝把電腦合上，「說吧，什麼事？」
小滿坐在離門近的位置。
寧枝看了她一眼。
「這位是？」
「姜滿。」林野說，「我遠房表妹。」
寧枝看著小滿。
小滿也看著她。
兩人對視兩秒，互相點頭示意。
寧枝轉回頭。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行，說正事。」
林野沒繞。
「我想讓你幫我查青山公墓。」
寧枝動作一停。
「查什麼？」
「歷史淵源。」林野說，「越早越好。建墓園之前那片地叫什麼，做過什麼，後山以前是不是別的地方，諸如此類。」
寧枝看著他。
「你這是要寫墓園年鑑？」
「差不多。」
寧枝靠回椅背。
「青山怎麼了？」
林野沒有立刻回答。
咖啡館裡有兩個學生在旁邊背單詞，吧檯機器嗡嗡響，服務員端著蛋糕從他們身邊過去。
林野壓低聲音。
「我現在不能說太多。」
寧枝看著他。
「微信不能說，電話不能說，見面也不能說。林野，你現在越來越像那種涉密單位邊緣人員。」
「我也覺得。」林野說，「但我工資沒跟上。」
寧枝本來板著臉，差點沒繃住。
她低頭翻簡歷，嘴上罵了一句。
「煩死了。」
「工作怎麼樣？」
「別提。」寧枝把電腦轉給他看，「上午投了八家，下午拒了六家。還有兩家裝死。」
林野看屏幕。
幾封郵件內容差不多。
感謝關注。
崗位暫滿。
期待未來合作。
字寫得很禮貌。
禮貌得像統一模板批發來的。
寧枝冷笑。
「平台說我違反內部流程，媒體說職位暫滿，工作室說方向不匹配。放屁。方向不匹配它早幹嘛去了？我簡歷都沒打開就拒，匹配個鬼。」
林野看著她。
「房貸呢？」
寧枝手指一頓。
嘴上還是硬。
「還能還。」
「壓力大嗎？」
「廢話。」寧枝抬頭瞪他，「你以為我是你？墓園包吃包住。」
林野：「這話說得好像我工作福利很好一樣。」
「至少你有工資。」
寧枝把電腦合上，靠回椅背，聲音低了一點。
「我現在最怕的不是找不到工作。」
林野看她。
寧枝扯了下嘴角。
「是找到了也不敢要。誰知道下一家公司會不會接個電話，第二天就讓我滾蛋。」
林野一時沒說話。
寧枝很快又把那點低落壓回去。
她抬手敲了敲桌子。
「所以，你要查青山，是準備雇我？」
「嗯。」
「多少錢？」
林野想了想。
「按項目算。先給定金，後面按資料價值加。」
寧枝立刻皺眉。
「你別拿錢侮辱我。」
林野點頭。
「那我少給點？」
寧枝看著他。
「你敢。」
林野忍不住笑了。
小滿坐在旁邊，嚼糖的動作停了一下。
寧枝指著林野。
「笑什麼？我現在是失業，不是做慈善。你林老闆現在也是頗有家資的人，別跟我裝窮。」
林野拿出手機。
「定金五千。」
寧枝眼皮跳了一下。
「你來真的？」
「你要嫌少，我再加。」
「別。」寧枝立刻說，「五千夠我先查一輪。」
林野轉帳。
寧枝手機一響。
她低頭看了一眼。
收款成功。
五千。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表情有點複雜。
「林野。」
「嗯？」
「你現在真有點像老闆了。」
「別罵人。」
寧枝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
很快就收住了。
她重新打開電腦，拉出一個空白文檔。
標題敲上去。
青山公墓歷史調查。
「先說清楚。」寧枝抬頭，「我查資料可以，跑檔案館可以，找老人聊天也可以。但你別讓我去夜裡挖墳。」
林野：「這個活我也不干。」
「那就行。」
她在文檔里敲下幾行。
舊地名。
建園時間。
後山權屬。
遷墳公告。
寧枝手指停了一下。
「還有什麼？」
林野想了想。
「查一下青山公墓附近，以前有沒有寺、廟、亂葬崗、舊戰場、礦洞、古墓、祠堂之類的東西。」
寧枝抬頭看他。
「你這範圍是不是有點太陰間了？」
「你專業。」
「我專業的是調查，不是下陰曹地府。」
林野說：「加錢。」
寧枝立刻低頭打字。
「老闆您繼續說。」
林野：「……」
果然。
錢才是第一生產力。
寧枝打完一輪關鍵詞，忽然問：「怎麼不問趙叔？」
林野抬眼。
「你不是說過，趙叔在青山干很久了嗎？這種老員工，肯定知道不少。」
林野拿杯子的手停了停。
「他最近不太對。」
寧枝看著他。
「不太對？」
「說不上來。」林野說，「等我先探探。」
寧枝沒再追問。
「行。」寧枝說，「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調查員。」
林野伸手。
「合作愉快。」
寧枝沒握。
她端起冰美式，和他的杯子碰了一下。
「林老闆，合作可以，別拖欠工資。」
林野說：「你這個稱呼我聽著還是害怕。」
寧枝抬了抬下巴。
「適應一下。」
離開咖啡館時，天已經暗了。
小滿跟在林野旁邊。
「她可靠？」
「可靠。」
小滿想了想。
「那就有用。」
林野看她。
「你評價人都這麼直接嗎？」
「嗯。」
「那你評價我呢？」
小滿看了他一眼。
「麻煩。」
林野：「……」
算了。
不該問。
晚上七點多，林野回到青山公墓。
墓園門口的燈已經亮了。
趙叔坐在保安亭里，看見他進來，第一句話就是：「又去哪浪了？」
「見寧枝。」
「那個記者？」
「前記者。」
趙叔抬眼看他。
「她怎麼了？」
「被開了。」
趙叔沒說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都被你們拖下水了。」
林野站在門口，沒接這句話。
趙叔把茶杯放下。
「今晚你值班？」
「嗯。」
「別亂跑。」
林野笑了下，把手電拿起來。
「我就去西區繞一圈。」
趙叔冷笑。
「你現在嘴裡的一圈，能繞到閻王殿門口。」
小滿在旁邊開口。
「我跟著。」
趙叔看了她一眼。
「看緊點。」
小滿點頭。
「嗯。」
林野提著手電出了門。
風從墓道上吹過來，帶著一點草葉味。
他沒有直接去西區。
先從東區繞了一段。
趙老太太還在罵孫女燒的紙衣服顏色丑。
隔壁老頭說自己兒子今天終於想起來燒煙了，可惜牌子不對。
幾個熟悉的聲音零零碎碎響著。
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林野反而更不踏實。
他聽了一會兒，轉身往西區走。
小滿跟在身後，沒有說話。
走到無名墓原來的位置附近，鄭守安那邊還是安靜。
小石牌上「鄭守安」三個字在手電光下很清楚。
再往後，就是西區靠近後山的那條小路。
草更深。
燈更少。
遠處後山黑沉沉壓著，樹影像一大片沒展開的墨。
林野把手電壓低，慢慢走到舊排水渠附近。
排水渠口被鐵柵攔著，裡面黑乎乎的，有水聲，很輕。
林野蹲下去，手電往裡面掃了一下。
水面很淺。
石壁上有苔。
再往裡，光照不到。
他屏住呼吸，聽了好一會兒。
起初什麼都沒有。
只有風。
水聲。
蟲叫。
小滿站在旁邊，沒催。
過了大概半分鐘，林野耳邊忽然響起一句很輕的話。
「活了，都活了。」
林野手指一緊。
小滿立刻看向他。
「怎麼了？」
林野沒說話。
那聲音沒再繼續。
林野慢慢站起來。
他抬頭看後山。
樹影黑沉沉的。
今晚沒有工程車。
沒有施工燈。
也沒有陌生人。
至少他們這一路沒看見。
青山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這種安靜，比吵還讓人心裡沒底。
林野從兜里摸出小本子，用手機屏幕照亮，寫下幾個字。
舊排水渠。
寫完，他把本子合上。
「走。」
小滿看了他一眼。
「回去？」
「回去。」
林野說，「今晚不往深處走。」
他有種感覺。
再往前，聽見的東西就不是他現在能消化的了。
另一邊，青山公墓後山外側。
一條新修出來的施工便道上，幾盞工程燈被壓得很低，光只照地面，不往墓區里打。
兩輛白色工程車停在林帶後面。
車身上貼著藍色字樣：
青山公墓二期邊坡排水改造。
車旁邊，幾個穿反光背心的男人正把設備從箱子裡搬出來。
地質雷達。
探杆。
內窺鏡。
照明組。
還有幾卷線纜。
他們動作很輕，也很快。
不像普通施工隊。
蘇聽瀾坐在一輛不起眼的商務車裡，車窗半降。
她沒有下車。
手機屏幕亮著，停在一份簡易工程圖上。
助理站在車外，壓低聲音匯報。
「人和設備都到齊了。外面走的是邊坡排水改造，手續乾淨。」
蘇聽瀾問：「賴大師呢？」
「在前面。」
蘇聽瀾抬眼。
施工便道盡頭，賴大師抱著保溫杯，站在一棵老槐樹下面。
他腳邊放著一盞小燈。
燈光照著他的鞋尖。
他沒看設備，反而一直看後山的黑影。
蘇聽瀾推門下車，走過去。
「怎麼了？」
賴大師沒回頭。
「太安靜了。」
蘇聽瀾看向墓園方向。
隔著一片林帶，看不見裡面的墓碑，也看不見巡邏路。
她不知道，林野剛才就在另一側的舊排水渠附近停過。
林野也不知道，施工隊已經從後山外側推進來了。
兩邊隔著樹、坡和一道舊圍擋。
近得只差一段山路。
卻誰都沒發現誰。
蘇聽瀾收回目光。
「今晚只做基礎探測。」
助理拿著平板過來。
「第一段從舊排水渠外側開始，沿後山坡腳掃一遍。預計一小時內出初步圖。」
蘇聽瀾看了一眼，點點頭。
設備啟動後，地面傳來很低的震動。
不是很明顯。
但賴大師眉頭皺了一下。
他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又立刻合上。
「讓他們慢點。」
助理愣了下。
「現在已經是最低功率了。」
賴大師看著那片黑沉沉的後山。
「那就再慢。」
蘇聽瀾看向助理。
「照他說的做。」
助理點頭，轉身去傳話。
十幾分鐘後，第一張探測圖傳到平板上。
線條很亂。
黑白灰一層層交疊。
普通人看不懂。
但技術員指著其中一塊顏色明顯發暗的區域，聲音有點低。
「蘇小姐，這下面有空腔反應。」
蘇聽瀾看向圖。
位置在舊排水渠外側，往後山坡腳偏了三十多米。
賴大師也看見了。
他臉色第一次沉下來。
「別再往下打了。」
技術員看向蘇聽瀾。
蘇聽瀾盯著那片異常區域，手指慢慢收緊。
「標出來。」
技術員點頭。
屏幕上，那片區域被圈了紅。
同一時間，林野已經回到保安亭。
他坐在桌邊，把小本子翻開，又看了一遍自己寫下的那行字。
舊排水渠。
趙叔在旁邊擦杯子，眼角掃到那頁紙。
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林野抬頭。
「趙叔。」
趙叔把杯子放下。
「幹啥？」
林野看著他。
「舊排水渠以前是幹什麼的？」
趙叔盯著他。
保安亭里那盞小燈嗡了一聲。
過了好幾秒，趙叔才說：
「排水的。」
林野沒說話。
趙叔也沒再看他。
他低頭繼續擦杯子，聲音很沉。
「別問太多。」
林野低頭看著本子。
他忽然覺得，今晚他和那些人都沒有真正進入青山。
他們只是站在門口。
而那扇門，已經被兩邊同時摸到了。
只是彼此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