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舊排水渠回來以後,林野難得老實了幾天。
他沒有再往後山深處鑽,也沒碰舊排水渠,只等寧枝那邊查青山的舊檔案。
可人一閒下來,腦子就容易亂。
青山下面到底有什麼,趙叔為什麼明顯在瞞,西槐園那個沒說完的「青」字又指向哪裡。
這些問題白天繞著他,晚上也繞著他。
林野想來想去,覺得自己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膽子小,而是太脆。
真要哪天被人堵住,他除了喊小滿救命,基本沒有第二套方案。
這很丟人。
於是某天傍晚,他看著正在嚼薄荷糖的小滿,認真問了一句:
「你能不能教我幾招防身?」
小滿抬眼。
「你?」
林野聽出了一點輕視。
「你這個語氣是什麼意思?」
小滿說:「基礎差。」
林野忍了忍。
「我承認我不是戰鬥型人才,但你也不用一刀扎穿我的尊嚴吧?」
小滿嚼碎糖。
「能教。」
林野眼睛一亮。
「真的?」
「嗯。」
「多久能見效?」
小滿看了他兩秒。
「三年。」
林野:「……」
他把袖子往上一擼。
「有沒有快一點的?」
「有。」
「多久?」
「一晚上。」
林野立刻坐直。
小滿說:「能學會怎麼挨打不死。」
林野沉默。
很好。
非常適合他目前的情況。
訓練地點就在墓園後面那塊空地。
平時趙叔用來曬拖把,地面還算平,旁邊有盞老路燈,燈光發黃。
林野活動了一下手腕。
「先說好,只是教學,點到為止。」
小滿點頭。
「嗯。」
三分鐘後。
林野躺在地上,看著天。
一隻蚊子在他眼前飛過去。
他感覺自己的魂也跟著飛了一半。
小滿站在旁邊,低頭看他。
「起來。」
林野喘了口氣。
「我剛才是怎麼下來的?」
「摔下來的。」
「廢話,我問過程。」
「你伸手抓我,我拆你手腕,踢你膝蓋,壓肩。」
林野想了想。
完全沒記住。
只記得自己眼前一花,下一秒就和地面親密接觸了。
他艱難坐起來。
「有沒有那種……三天速成,一招制敵,看完就能打十個的?」
小滿說:「有。」
林野眼睛亮了。
「什麼?」
「做夢。」
林野:「……」
他咬牙爬起來。
「繼續。」
小滿看了他一眼。
「會疼。」
「我是怕疼的人嗎?」
十分鐘後。
林野又躺下了。
這次是趴著。
臉貼著地面。
小滿蹲在旁邊。
「你怕。」
林野聲音悶悶的。
「我那叫尊重疼痛。」
從那天開始,林野每天都要被小滿摔幾次。
第一次摔完,他還會問為什麼。
第二次摔完,他開始懷疑人生。
第三次摔完,他已經學會自己找一個相對體面的姿勢躺平。
小滿教得很認真。
也很冷酷。
「重心太高。」
「手太慢。」
「膝蓋軟。」
「你剛才的反應速度像老年機。」
林野聽到最後一句時,差點沒爬起來跟她拼命。
但他拼不過。
只能忍。
幾天下來,他肩膀青了一塊,手腕紅了一圈,後背更是火辣辣的。
這天晚上,林野訓練完回宿舍,剛坐下就齜牙咧嘴。
小滿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從包里拿出一管藥膏。
「脫衣服。」
林野剛擰開水瓶,差點把水灑出來。
「什麼?」
「上藥。」
「我自己來。」
「後背你夠不到。」
「我可以靠牆蹭。」
小滿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傻子。
「脫。」
林野和她對視兩秒,敗下陣來。
他把T恤脫了,背對著她坐在床邊。
宿舍不大。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
窗戶半開著,外面是墓園裡細碎的蟲鳴。
小滿擠了點藥膏在指腹上,直接按到他肩胛骨下面。
林野倒吸一口涼氣。
「嘶——輕點。」
「沒用力。」
「你對沒用力是不是有誤解?」
小滿沒理他。
她手指很涼。
藥膏也涼。
按在發熱的淤青上,那感覺有點怪。
疼裡帶著一點麻。
一開始林野還繃著,後來慢慢覺得後背發僵。
不是疼。
是她離得太近。
她的呼吸偶爾落在他後頸上,輕得很,卻讓人沒法忽略。
林野坐得越來越直。
小滿按到他肩膀時,忽然停了一下。
「你心跳變快了。」
林野整個人僵住。
「有嗎?」
「有。」
「可能是藥效好。」
「藥膏不會讓心跳加速。」
林野閉了閉眼。
「你可以不用這麼嚴謹。」
小滿繞到他側面,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很平靜。
太平靜了。
像在檢查訓練傷,不是在看一個半裸的成年男人。
林野耳朵有點熱,伸手去拿衣服。
「差不多了吧?」
小滿低頭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
「你有反應。」
林野手一抖,T恤差點掉地上。
「小滿!」
「正常生理反應。」她說,「訓練里講過。」
林野頭皮都麻了。
「你們訓練里到底都講什麼亂七八糟的?」
小滿語氣還是很自然。
「貼身保護時,保護對象可能會出現疼痛、恐懼、興奮、欲望、失控。要判斷是否影響行動。」
林野一把把T恤擋在身前。
「現在判斷完了嗎?」
「嗯。」
「結果呢?」
「不影響行動。」
「謝謝你這麼客觀。」
小滿又問:「要幫你處理嗎?」
林野整個人都差點從床邊彈起來。
「什麼玩意兒?」
小滿看他。
「你很驚訝?」
「我不該驚訝嗎?」林野聲音都變了,「你把這種話說得像問我要不要喝水一樣!」
小滿想了想。
「如果保護對象身體狀態影響任務,可以處理。」
林野臉都紅了。
不是害羞。
是被她這套邏輯震得腦子發麻。
「停。」
他抬手。
「從今天開始,這項服務永久關閉。任何情況都不需要你處理,你只負責保護我別死就行。」
小滿看了他幾秒,點頭。
「知道。」
林野抓起T恤套上,動作亂得像被人追殺。
穿完之後,他坐在床邊,緩了半天。
小滿把藥膏蓋好,放到桌上。
「明天繼續。」
林野抬頭。
「什麼繼續?」
「訓練。」
「我現在退出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
林野躺回床上,用枕頭蓋住臉。
「我現在覺得,死不可怕。」
小滿站在床邊。
「那是什麼可怕?」
林野悶聲說:「你可怕。」
小滿嚼碎一顆糖。
「哦。」
林野等寧枝消息的這幾天,蘇聽瀾那邊也沒閒著。
上報完青山這邊的情況後,她真找到了一份工作。
青城民俗文化資料中心,資料整理崗。
工資不高,但勝在清閒,雙休,離滿倉古玩店也不遠。
蘇聽瀾發消息告訴林野的時候,林野剛被小滿摔完,正在擦手肘上的灰。
蘇聽瀾:「我找到工作了。」
林野:「恭喜,成功混入青城職場。」
蘇聽瀾:「資料整理崗,工資不高,但雙休。」
林野:「聽起來挺適合你。」
蘇聽瀾:「你這是誇我,還是說我適合低薪?」
林野:「誇你適合雙休。」
蘇聽瀾回了個笑臉。
林野看著那個笑臉,手指停了一下。
小滿坐在旁邊看他。
「蘇聽瀾?」
林野把手機收起來。
「嗯。」
小滿說:「你笑了。」
「我沒有。」
「嘴角動了。」
林野看著她。
「你能不能把觀察力用在敵人身上?」
「她也可能是敵人。」
林野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我知道。」
小滿沒再說話。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真見面的時候,又是另一回事。
蘇聽瀾工作穩定下來後,林野偶爾會去滿倉古玩店。
理由也很正當。
去看古玩。
再順便和蘇聽瀾吃個飯。
當然,最後那個「順便」越來越不像順便。
方滿倉對此非常積極。
每次林野一進店,他都像看見長期飯票。
「林老弟,今天看什麼?印章?銅錢?老墨?還是看我們家聽瀾?」
蘇聽瀾在旁邊抬眼。
「表哥。」
方滿倉立刻改口。
「看我們家新到的老物件。」
林野假裝沒聽見,低頭看櫃檯里的銅錢。
蘇聽瀾笑著給他倒茶。
小滿站在門口,像一尊黑色門神。
時間久了,連方滿倉都習慣了。
他給自己和林野倒茶時,會很自然地略過小滿。
然後問一句:「姜妹妹,今天還是不喝?」
小滿:「不喝。」
方滿倉點頭。
「好,穩定。」
有一次,蘇聽瀾下班早,問林野要不要一起吃飯。
林野還沒回答,小滿先說:「可以。」
林野看她。
「你替我答應?」
小滿說:「飯點到了。」
蘇聽瀾沒忍住笑。
那天他們去吃火鍋。
方滿倉本來想跟,被蘇聽瀾一句「我嫂子找你」嚇回去了。
店裡人多,熱氣騰騰。
服務員問幾位。
林野剛說「三位」,服務員看了看他和蘇聽瀾,又看了看小滿。
「情侶套餐要不要?現在第二份小酥肉半價。」
林野剛想解釋,小滿已經開口。
「要。便宜。」
林野:「……」
蘇聽瀾低頭笑得肩膀都在抖。
林野看小滿。
「你現在挺會助攻啊。」
小滿說:「省錢。」
「你這助攻一點感情都沒有。」
「有小酥肉。」
林野竟然無法反駁。
吃飯時,小滿坐在外側,背對牆,看著門口。
林野和蘇聽瀾坐在裡面。
鍋底咕嘟咕嘟冒著泡。
蘇聽瀾夾了一片毛肚,燙了幾秒,放進林野碗裡。
「你剛才涮太久了,再涮就成標本了。」
林野看著碗裡的毛肚,愣了一下。
「謝謝。」
「客氣什麼。」蘇聽瀾說,「你上次請我喝奶茶,這次我教你涮毛肚。」
「這兩個價值不太對等吧?」
「那你下次補。」
「怎麼補?」
「看電影?」
林野抬頭。
蘇聽瀾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點笑。
火鍋店燈光很亮。
她臉被熱氣熏得有點紅,額前碎發落下來,整個人比平時更軟一點。
林野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干。
小滿在旁邊咔嚓嚼碎一顆糖。
「可以。」
林野慢慢轉頭。
「你怎麼又可以了?」
小滿看著鍋。
「電影廳黑,適合觀察人。」
蘇聽瀾笑出了聲。
林野扶額。
「你這個電燈泡,功率有點大。」
小滿說:「我坐後排。」
林野一愣。
小滿補了一句:「視野好。」
她說得一本正經。
但林野總覺得,她這次有點故意。
後來他們真去看了電影。
一部懸疑片。
小滿買票時,直接買了三張。
林野一看座位。
他和蘇聽瀾並排。
小滿在後排正中。
林野看向她。
小滿把票遞給他。
「後排視野好。」
蘇聽瀾低頭看票,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電影中途,有個嚇人的鏡頭,前排有人尖叫。
林野沒被電影嚇到,倒是被旁邊蘇聽瀾突然碰到他的手嚇了一下。
她像是也意識到了,很快收回去。
「抱歉。」
「沒事。」
黑暗裡,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屏幕上的光一亮一暗。
林野能聞到她身上很淡的木質香。
不濃。
像舊書頁曬過太陽。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高鐵上聞到的那個味道。
那時候他覺得這趟高鐵有點怪。
現在他覺得,自己可能是真的有點栽。
電影散場後,小滿走在後面。
蘇聽瀾問她:「你覺得電影怎麼樣?」
小滿想了想。
「兇手動手太慢。」
林野差點笑出聲。
蘇聽瀾也笑。
「你看電影都看這個?」
「嗯。」小滿說,「他至少有三次機會能解決目標。」
林野立刻打斷。
「好了,影評到此為止。再說下去,電影院要報警。」
蘇聽瀾笑著看他。
「你身邊每天都這麼熱鬧?」
林野看了一眼小滿。
「熱鬧是熱鬧,就是容易減壽。」
小滿:「我在防止你減壽。」
林野:「謝謝,減得更快了。」
這種日子過了幾天。
很奇怪。
林野明知道蘇聽瀾可能有問題。
可他還是會去滿倉古玩店。
會和她吃飯。
會回她消息。
會在她發來「今天資料中心的舊報紙里夾了一張八十年代電影票」的時候,笑著問她有沒有中獎。
他沒有完全放鬆。
但也沒有徹底推開。
像站在一條不太安全的橋上。
知道橋下有水。
也知道對面風景不錯。
他想過去看看。
又隨時準備掉頭跑。
小滿全程跟著。
不阻止。
不評價。
偶爾還會非常生硬地助攻。
比如蘇聽瀾說冷。
林野還沒反應,小滿已經說:「你外套。」
林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外套。
「我冷不冷你不管?」
小滿:「你抗凍。」
蘇聽瀾笑著把手縮進袖子裡。
「沒事,我不冷了。」
林野還是把外套遞了過去。
蘇聽瀾接的時候,指尖碰到他的手。
很輕。
但林野心裡還是動了一下。
回墓園的路上,他問小滿:「你剛才故意的?」
小滿看窗外。
「她手很涼。」
「所以?」
「你衣服厚。」
「你呢?」
「我不冷。」
林野看著她。
「你這個助攻理由,還是這麼沒有感情。」
小滿嚼糖。
「有效就行。」
林野一時說不出話。
幾天後的晚上,林野剛從滿倉古玩店出來。
方滿倉站在門口,嘴裡叼著牙籤,還不忘沖他揮手。
「林老弟,下回再來啊!」
林野回頭看他。
「滿倉哥,你每次這麼熱情,我怕錢包扛不住啊。」
方滿倉一臉真誠。
「你放心,哥坑誰也不能坑熟人。」
林野還沒說話,蘇聽瀾就在旁邊幽幽補了一句。
「他的意思是,熟人要長期坑。」
方滿倉立刻捂胸口。
「聽瀾,你怎麼老拆我台?」
蘇聽瀾笑:「怕你太像正經老闆。」
林野笑出了聲。
小滿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嚼碎一顆薄荷糖。
「他不像。」
方滿倉:「……」
「姜妹妹。」方滿倉嘆氣,「你這個評價很傷人。」
小滿說:「實話。」
方滿倉擺擺手。
「行行行,你們都走吧。再聊下去,我今晚要靠內傷入睡。」
蘇聽瀾送林野到街口。
南橋舊貨街晚上比白天安靜不少。
多數店關了門,只剩幾家還亮著燈。路邊攤的鐵板上滋滋冒油,空氣里全是烤腸、炸串和潮濕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
蘇聽瀾手裡拎著一小袋栗子。
剛才路邊買的。
她剝開一顆,遞給林野。
林野下意識接過來。
栗子還燙。
他在手指間倒了兩下,才塞進嘴裡。
蘇聽瀾看著他笑。
「慢點,又沒人跟你搶。」
林野嚼了兩下。
「主要怕你反悔。」
「我像這么小氣的人?」
林野看了她一眼。
「不像。」
蘇聽瀾剛要笑,就聽他補了一句。
「你像那種表面大方,背後記帳的人。」
蘇聽瀾氣笑了。
「那你完了。你這幾天欠我三頓飯,兩杯奶茶,還有一場電影。」
林野想了想。
「電影票不是我買的嗎?」
「但爆米花是我買的。」
「爆米花你吃了一大半。」
「你有意見?」
「沒有。」林野立刻說,「我只是覺得你記帳很嚴謹。」
蘇聽瀾笑著把栗子袋子遞過去。
「那再記一顆栗子。」
林野接過來,忽然覺得這幾天過得有點不像真的。
墓園、死人、青山、舊排水渠。
這些東西還壓在他背後。
可站在南橋街口,吃著蘇聽瀾遞過來的熱栗子,看她笑著跟他算一顆栗子的帳,他又覺得自己像短暫從那攤渾水裡浮了出來。
喘了一口氣。
小滿站在兩步外。
不遠不近。
剛好能看見林野,也能看見街口來往的人。
蘇聽瀾看了她一眼,笑著問:「小滿,你吃嗎?」
小滿搖頭。
「不吃陌生人的東西。」
蘇聽瀾彎了彎眼睛。
「我們現在還算陌生人?」
小滿看著她。
「算。」
蘇聽瀾沒生氣。
她把栗子袋子重新拎好。
「那我繼續努力。」
林野看了她一眼。
這句話像玩笑。
又不像完全是玩笑。
蘇聽瀾也看著他。
街口的路燈壞了一盞,燈光忽明忽暗。她站在光影里,臉上那點笑意顯得很軟。
林野忽然有點不知道說什麼。
小滿在旁邊嚼碎糖。
咔。
聲音很輕。
但正好把那點微妙氣氛敲碎了。
林野回頭看她。
「小滿。」
小滿看他。
「你這個電燈泡,質量太好了。」
小滿說:「我沒發光。」
蘇聽瀾沒忍住笑出聲。
林野嘆氣。
「算了,你不懂。」
小滿認真想了一下。
「我懂。」
林野愣住。
蘇聽瀾也看向她。
小滿看著林野,語氣平平的。
「你想靠近她。」
林野:「……」
這句話一出,街口突然安靜了一秒。
林野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
「小滿,你能不能別當眾念我心理活動?」
小滿說:「不是心理活動,是行為判斷。」
蘇聽瀾低頭剝栗子,耳尖卻有點紅。
林野看見了。
他本來想解釋。
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解釋反而更怪。
蘇聽瀾把剝好的栗子遞過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
「給你。」
林野接過。
「謝謝。」
指尖碰到她掌心的時候,兩個人都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旁邊路人經過都沒看出什麼。
但林野自己知道。
他心跳亂了一拍。
小滿站在旁邊,像是想說什麼。
林野立刻轉頭看她。
「你閉嘴。」
小滿把糖咬碎。
「哦。」
蘇聽瀾笑得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林野忽然覺得,這姑娘笑起來真挺要命。
他明知道她可能有問題。
明知道她接近自己未必單純。
明知道顧晚棠、小滿都在提醒他。
可這一刻,他還是有點不想把手收回來。
人真是挺沒出息的東西。
越危險的糖,越想嘗一口。
回墓園的路上,小滿坐在計程車後排,忽然說:「她也喜歡你。」
林野正看窗外,差點轉頭撞到車窗。
「你又來了?」
小滿說:「這次不是觀察,是判斷。」
「有區別嗎?」
「觀察是看到的。」小滿說,「判斷是根據看到的推出來的。」
「那你推得准嗎?」
「不一定。」
林野揉了揉眉心。
「那你說這麼肯定?」
「因為你想聽。」
林野一下沒話了。
計程車里安靜下來。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們一眼,沒敢插話。
林野靠回椅背,窗外路燈一盞盞滑過去。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她可能是演的。」
小滿看著他。
「嗯。」
「所以她到底喜不喜歡我,也可能是演的。」
「嗯。」
林野偏頭看她。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句?」
小滿想了想。
「她演得很好。」
林野:「……」
謝謝。
安慰得很成功。
回到青山公墓時,已經快十一點。
夜風從墓道上吹過來,遠處有幾盞路燈亮著。
林野照常巡了一圈。
他沒有去後山。
也沒有去舊排水渠。
只是從東區繞到西區,再從西區回保安亭。
東區的趙老太太還在罵紙衣服丑。
西區那幾個老頭在爭誰家孫子更有出息。
青山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林野知道,安靜不代表沒事。
更像是有什麼東西藏在地下,等他們一點點把土扒開。
他回到宿舍時,小滿已經坐在門口台階上。
一顆薄荷糖被她嚼得咔咔響。
林野低頭看她。
「你真不困?」
「還行。」
「你們是不是不需要睡覺?」
「需要。」
「那你睡啊。」
「你沒睡。」
林野嘆氣。
「我覺得我現在連失眠都失去了自由。」
小滿抬頭看他。
「你這幾天沒有亂跑。」
「我在等消息。」
「等寧枝?」
林野嗯了一聲。
小滿點頭。
「查出來之後呢?」
林野看向遠處的後山。
夜色里,後山只剩一團黑影。
「再說。」
他不是不想往前走。
是現在還不知道腳下到底是什麼。
走一步踩空,那就不是摔一跤的事。
他收回目光,推門進屋。
手機這時震了一下。
林野以為是寧枝。
拿起來一看,卻是蘇聽瀾。
「明天資料中心要整理老報紙,可能會很無聊。」
「你要是路過,可以給我帶杯奶茶嗎?」
林野看著那兩行字,沉默了一會兒。
小滿站在門口。
「回嗎?」
林野沒有立刻回。
窗外,墓園裡的風吹過樹梢。
遠處隱約傳來死人零碎的聊天聲。
很輕,很熟悉。
林野低頭,打字。
「什麼口味?」
發送成功。
蘇聽瀾很快回了一個笑臉。
「你選。」
林野看著那個笑臉,忽然覺得自己確實挺沒出息。
他明知道她可能在演。
可他還是回了。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抬頭看小滿。
「小滿。」
「嗯。」
「你覺得人明知道前面可能是坑,還往前走,算不算傻?」
小滿想了想。
「看坑裡有什麼。」
林野一愣。
小滿嚼碎糖,淡淡道:「如果坑裡有想要的東西,就不算傻。」
林野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這次倒挺會安慰人。」
小滿說:「不是安慰。」
林野:「……」
行。
他夸早了。
這一晚,林野躺在床上,很久沒睡著。
手機安安靜靜放在桌上。
小滿坐在門口。
墓園深處,死人們斷斷續續地閒聊。
青山還沒露出真正的底。
寧枝那邊也還沒出結果。
而蘇聽瀾的那句「你選」,像一顆小石子,輕輕落進他心裡。
不重。
卻一直有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