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枝的消息,是第五天下午來的。
林野那會兒剛被小滿摔完第三回,正坐在宿舍門口揉肩膀。
手機一震。
寧枝發來一句:
「別在微信里說。出來見。」
林野盯著屏幕看了兩秒。
小滿站在旁邊,嘴裡嚼著薄荷糖。
「寧枝?」
「嗯。」
「查到了?」
林野把手機扣下。
「不知道,但她這個語氣,像查到了。」
小滿說:「那就是查到了。」
林野看她一眼。
「你現在連記者語氣都能分析?」
「她上次也這樣。」
林野想了想。
好像還真是。
寧枝每次查到東西,第一反應不是興奮,而是冷靜、謹慎。
很專業。
也很有個人風格。
寧枝約的地方不是咖啡館。
是老城區一家很小的列印店。
門口掛著「複印、掃描、證件照、論文裝訂」的牌子,玻璃門上貼滿了褪色的GG。
林野到的時候,寧枝正坐在最裡面那台電腦前。
她穿了件寬大的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頭髮隨便扎著,面前攤了一堆紙。
旁邊還放著一杯已經化了大半的冰美式。
看見林野進來,她抬頭。
「來了?」
林野坐到她對面。
小滿站在門口,先看街面,再看列印店後面的小門。
寧枝看了小滿一眼。
「她還是跟著?」
林野:「嗯。」
寧枝點頭。
「挺好。我現在看見你一個人反而不放心。」
林野:「我已經脆到這種程度了嗎?」
寧枝把一張紙推給他。
「你不是脆。」
林野剛要鬆一口氣。
寧枝接著說:「你是很會把別人也拖下水。」
林野:「……」
很好。
熟悉的寧枝回來了。
寧枝沒再廢話,直接把面前幾份複印件攤開。
「我這幾天查了舊地圖、地方志、地皮流轉、建園資料、遷墳記錄,還有早年的施工公告。」
林野坐直。
「結果呢?」
寧枝看著他。
「青山公墓建園以前,不是空地。」
林野沒說話。
寧枝把一張舊地圖推過來。
地圖很舊,像是從地方志里翻拍下來的,字有些糊。
她用紅筆圈出一塊位置。
「這片,就是現在的青山公墓。」
林野低頭看。
那塊區域旁邊,寫著三個很小的字。
亂墳崗。
林野手指停住。
寧枝低聲說:「民國時期的地圖上,這地方叫青山亂墳崗。再往後,解放後有過一次清理,但清理記錄只有兩頁。具體遷了多少墳,遷到哪兒,全沒寫清楚。」
林野抬頭。
「沒寫清楚?」
「嗯。」寧枝冷笑,「非常優秀的歷史傳統。到了關鍵地方,永遠一句『已妥善處置』。」
林野看著那張地圖,後背有點發涼。
青山建園以前就是亂墳崗。
這倒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很多公墓本來就會選這種偏僻荒地。
可問題是,青山不是普通地方。
現在每多一個「不清楚」,就像往他心裡多塞一顆石頭。
寧枝又抽出一本複印的地方志頁。
「再往前,我翻到一句很怪的話。」
「什麼?」
「這句。」
她把紙推過去。
林野低頭看。
紙上是豎排繁體,旁邊被寧枝用鉛筆標了出來。
青山舊名封風嶺,相傳,防風氏折骨於此。嶺下有穴,歲久成渠。水過不留聲,夜半聞鼓,不可近。
林野看了兩遍。
沒完全看懂。
但「嶺下有穴,歲久成渠」這幾個字,他看懂了。
渠。
又是渠。
舊排水渠那句死人聊天,像一下又貼到耳邊。
寧枝看他的臉色。
「你也覺得怪吧?」
林野點頭。
「防風氏是什麼?」
寧枝把手機拿起來,翻出自己做的筆記。
「古代神話里的人物,說法很多。有的說是巨人,有的說被大禹殺了,有的說死後骨節很大。反正地方志里經常會把這些傳說和山、洞、墳、祠堂扯到一起。」
林野皺眉。
「那這句話什麼意思?」
「直譯就是,青山舊名封風嶺,當地人傳說防風氏的骨頭斷在這裡。嶺下有洞,時間久了變成渠。水流過去沒聲音,半夜能聽見鼓聲,不要靠近。」
林野半天沒出聲。
寧枝敲了敲紙。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迷信,也不知道是後人瞎編,還是真有什麼舊傳說。但有一點很巧。」
「什麼?」
「你讓我查舊排水渠。」寧枝看著他,「地方志里也提到渠。」
林野把那頁複印件拿起來。
紙很薄。
可拿在手裡,像比石頭還沉。
小滿站在旁邊,也低頭看了一眼。
她看不懂古文。
但她看懂了林野的表情。
「有問題。」
林野嗯了一聲。
「很有問題。」
寧枝又把另一份資料推過來。
「更有問題的在這兒。」
這是一份青山公墓早年施工紀要。
標題很普通。
青山公墓一期建設工程周報。
寧枝翻到中間一頁。
「你看日期。」
林野低頭。
二十多年前。
寧枝指著那一行字。
「這裡寫著,西坡排水工程和後山邊坡工程同時施工。按計劃,那個階段應該持續二十天。」
她翻到下一頁。
「結果第七天,突然停了。」
林野看見停工原因那一欄。
地質不穩,暫停施工。
只有八個字。
乾淨得要命。
寧枝用手指點了點那幾個字。
「你不覺得這理由很敷衍嗎?」
林野苦笑。
「我現在看見『地質不穩』這四個字,就覺得像有人在說『別問,問就是不方便』。」
寧枝點頭。
「我也這麼覺得。所以我繼續查了同期資料。」
她又拿出幾張複印件。
「同期工程資料缺頁。」
「缺哪幾頁?」
「施工日誌第七天到第十天沒了。」
林野皺眉。
「剛好停工那幾天?」
「對。」寧枝說,「還有現場人員登記表,原本應該有三頁,我拿到的只有兩頁。第三頁被撕過,掃描件邊緣都能看出來。」
林野看向她。
「有名單嗎?」
「有一部分。」
寧枝拿出一張自己整理的表。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工人姓名、工種、籍貫、備註。
她用紅筆圈出兩個名字。
馬長順。
姚廣根。
「這兩個人,在施工日誌前六天都出現過。一個是鑽探工,一個是爆破輔助。第七天以後,突然沒了。」
「離職?」
「沒有離職記錄。」
「工傷?」
「沒有工傷記錄。」
「那就是記錄被刪了?」
寧枝抬頭看他。
「我查了後續社保和勞務檔案,找不到他們在這項工程里的完整記錄。像是有人把這兩個人從青山項目里擦掉了。」
林野手指慢慢收緊。
鑽探工。
爆破輔助。
剛好出現在西坡排水工程和後山邊坡工程里。
剛好在停工那幾天消失。
這事已經不是巧合了。
寧枝把紙往前推了推。
「我還找了兩個老工人聊天。一個說,當年青山停工,不是因為地質不穩。」
林野抬頭。
「那因為什麼?」
寧枝沒有馬上回答。
她看了一眼列印店老闆。
老闆正戴著耳機刷短視頻,聲音漏出來一點,全是誇張的笑聲。
寧枝壓低聲音。
「他說,下面挖空了。」
林野心裡一沉。
「挖空?」
「對。」寧枝說,「他只說了這一句,再問就不肯說了。還讓我別打聽,打聽這個沒好處。」
林野半天沒說話。
小滿忽然問:「另一個老工人呢?」
寧枝看向她。
「另一個一聽青山,就把電話掛了。」
小滿點頭。
「怕。」
「很怕。」寧枝說,「不是普通不想回憶,是那種隔著電話都能聽出來的怕。」
林野把那些紙一張張翻過去。
舊地圖。
亂墳崗。
地方志。
防風氏。
嶺下有穴,歲久成渠。
地質不穩,暫停施工。
缺頁。
兩個被刪掉的老工人。
下面挖空了。
這些東西一開始看都是碎的。
可放在一起,就像有一張看不見的圖慢慢露出來。
林野喉嚨有點干。
「所以,青山的問題不是最近才有。」
寧枝看著他。
「不是。」
她語氣很沉。
「至少二十多年前建園的時候,就有人知道下面不對。」
林野低頭看著那句「不可近」。
半晌,問:「還能繼續查嗎?」
寧枝笑了一下。
「能。」
她笑得有點疲憊。
「但難度開始上來了。」
「怎麼說?」
「資料被動過。不是普通丟失,是有人處理過。」寧枝說,「越往關鍵地方查,缺口越整齊。就像一件衣服破了洞,有人專門拿剪刀把毛邊修平,想讓它看起來像本來就那樣。」
林野皺眉。
這比資料亂丟更可怕。
亂丟是疏忽。
修過,顯然是刻意為之。
寧枝喝了一口早就不冰的美式,臉皺了一下。
「真難喝。」
林野說:「換一杯?」
「你請?」
「當然。」
「那我要貴的。」
「行。」
寧枝抬頭看他,語氣又恢復了一點平時的樣子。
「你現在越來越像老闆了。」
「別罵人。」
寧枝笑了一下,低頭繼續翻資料。
笑完,她又把最後一份紙拿出來。
「還有一件事。」
林野看她表情,就知道不是好事。
「說。」
寧枝把那張紙放到桌上。
這是一份檔案調閱記錄。
表格很新。
時間就是這幾天。
林野一眼看見調閱單位那一欄。
國家文物安全應急保護中心。
這個名字長得非常官方。
官方到讓人看了第一眼就頭疼。
寧枝用指甲敲了敲那一欄。
「我查青山資料的時候,發現還有一批人也在調閱青山相關檔案。」
林野盯著那幾個字。
「這是個什麼單位?」
「我查不到太多。」寧枝說,「公開信息很少,像是掛在文物安全、應急保護、重大遺址風險評估這一類名目下面。」
「官方的?」
「不好說。」寧枝搖頭,「至少外殼看起來像官方機構。流程也正規,調閱權限比我高多了。」
林野看向她。
「他們也查青山?」
「不是也。」寧枝說,「他們查得比我早。」
林野心頭一緊。
「早多久?」
「最早一條調閱記錄,是顧氏出事後第二天。」
寧枝把表格往前推了點。
「他們調的不是青山公墓普通資料。」
「那是什麼?」
寧枝指著幾行調閱項目。
青山舊地名沿革。
西坡地下空腔風險記錄。
後山邊坡早期施工檔案。
封風嶺相關地方志摘錄。
林野看到「封風嶺」三個字時,後背一點點涼下來。
這個單位知道的,比他想像中多。
小滿也看見了。
她把糖咬碎,聲音很輕。
咔。
寧枝看向林野。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林野沒說話。
寧枝替他說了下去。
「青山這件事,不止我們在查。」
她壓低聲音。
「還有另一批人,早就盯上青山了。」
列印店的門被風吹了一下,玻璃輕輕響了一聲。
林野低頭看著那份調閱記錄。
國家文物安全應急保護中心。
青山舊地名沿革。
封風嶺。
後山。
舊排水渠。
他忽然想起陸知夏在西城舊書局說過的話。
青山改造項目最好別摻和。
現在看來,想碰青山的人,比他以為的還多。
而且每一個,都不像普通人。
林野把那張紙慢慢折起來,放進文件袋。
「這份東西,你還有備份嗎?」
寧枝看他一眼。
「你當我第一天幹這行?」
林野點頭。
「那就好。」
寧枝把文件袋推給他。
「林野。」
「嗯?」
她看著他,難得沒開玩笑。
「青山這事,比顧氏那次還麻煩。」
林野低頭,看著文件袋邊角被磨出的白線。
過了幾秒,他說:「我知道。」
寧枝皺眉。
「你知道還查?」
林野把文件袋收進包里,站起來。
「就是因為知道,才得查。」
寧枝看著他。
小滿也看著他。
林野抬頭,隔著列印店的玻璃門,看向外面灰沉沉的街。
「以前我以為青山只是我的發財地。」
他聲音不高。
「現在看,它可能是所有事的起點。」
同一時間。
青山公墓後山外側。
一輛白色工程車停在林帶邊,車窗半降。
穿反光背心的技術員把一張新出的探測圖遞給蘇聽瀾。
「蘇小姐,第二輪掃完了。」
蘇聽瀾低頭看圖。
圖上,舊排水渠外側那片空腔反應,比第一次更清楚。
像一條細長的暗線,從後山坡腳往墓園深處延伸。
賴大師站在旁邊,臉色很難看。
「不能再往裡掃了。」
蘇聽瀾沒說話。
技術員小聲道:「再往裡,就是墓區範圍。」
蘇聽瀾看著圖上那條暗線。
她問:「黑區是什麼意思?」
技術員咽了下口水。
「不知道。」
「設備識別不了?」
「不是。」技術員聲音更低,「像是下面太空,也像是信號被屏蔽了。」
賴大師把保溫杯蓋擰緊。
咔噠一聲。
蘇聽瀾抬眼,看向青山公墓深處。
夜色很黑。
墓區安靜得看不見一點動靜。
她想起聞人衡離開前那句話。
青山先探,不挖深。
她把圖紙合上。
「停。」
技術員鬆了一口氣。
蘇聽瀾又說:「把今天的數據封存,別走普通工程系統。」
「明白。」
賴大師看著那片黑色區域,半天沒動。
蘇聽瀾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
手機亮了一下。
是林野發來的消息。
「今晚不去店裡了,有點事。」
蘇聽瀾看著那行字,指尖停了停。
過了幾秒,她回:
「好,忙完早點休息。」
消息發出去後,她沒有立刻收起手機。
青山風大。
吹得她外套下擺輕輕晃。
賴大師在後面忽然開口。
「你最好別真陷進去。」
蘇聽瀾回頭。
賴大師看著她。
「裝久了,人會忘記自己一開始是裝的。」
蘇聽瀾沒有笑。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屏幕已經暗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把這邊的情況上報,讓上面派校尉過來吧,儘快動手,遲則生變。」
蘇聽瀾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