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清晨,一批施工隊進入青山。
那天霧很重。
青山公墓外面的柏油路還沒完全乾,路邊草葉上全是水珠。
第一輛白色工程車開過來時,車燈壓得很低。
車身上貼著很規整的藍色字樣:
青山公墓二期擴建項目組。
後面還跟著兩輛廂式貨車。
貨車外殼很普通,像市面上隨處能見到的施工車,車廂側面貼著「地質檢測設備」「排水維護器材」「安全防護物資」。
普通人看一眼,根本不會多想。
車停在後山外側臨時施工便道邊。
駕駛室門打開,先下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
寸頭,皮膚偏黑,穿灰色工裝外套,腳上一雙沾了泥的舊靴子。
他叫邢山河。
他不是那種電視劇里背著洛陽鏟、張口閉口風水龍脈的人。
看著更像常年跑工地的老工程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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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下車後,第一眼看的不是路,也不是墓園大門。
而是後山。
那眼神很穩。
像獵人進山之前,先判斷風往哪邊吹。
副駕駛下來一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背著工具包,臉上還有點沒睡醒的困勁。
他叫羅小虎。
羅小虎揉了揉脖子,壓低聲音問:「山哥,這趟到底摸什麼啊?」
邢山河沒回頭。
「幹活。」
「我知道幹活。」羅小虎看了眼後山,「可這排場不像普通活啊。雷達、探杆、內窺鏡、微型絞盤都帶了,還走正規施工手續。咱這是……白天摸?」
邢山河終於看了他一眼。
「你想晚上?」
羅小虎立刻閉嘴。
過了兩秒,又忍不住小聲嘀咕:「我就是好奇。青山公墓這種地方,也不像有大墓啊。」
邢山河把安全帽扣到頭上。
「羅小虎。」
「哎。」
「干咱這行的,最忌諱好奇心重。」邢山河聲音不重,「拿錢幹活,少打聽目的。」
羅小虎訕訕點頭。
「知道了,山哥。」
「知道就把嘴閉上。」
「哦。」
廂式貨車後門打開。
幾個人開始往下搬箱子。
箱子不大,但很沉。
四個人抬一個,落地時都小心翼翼。
有的箱子上貼著「邊坡檢測儀」。
有的貼著「排水管線內窺設備」。
還有幾個黑色箱子,什麼字都沒有,只貼了編號。
他走到臨時指揮車前,抬手敲了敲車門。
車門從裡面拉開。
蘇聽瀾坐在後排,膝上放著一份施工平面圖。
她今天穿得很低調,淺色外套,長發紮起,臉上沒什麼表情。
賴大師坐在副駕駛,抱著保溫杯,眼睛半眯著。
看起來像沒睡醒。
但邢山河知道,這老頭清醒得很。
「蘇小姐。」
邢山河彎腰上車,又看向賴大師。
「賴大師。」
賴大師抬了下眼皮。
「人齊了?」
「齊了。」邢山河把名單遞過去,「地面組、探測組、涵洞組、封控組、後勤組。明面身份都進了施工隊名冊,證件、工牌、保險、臨時備案,都對得上。」
蘇聽瀾接過名單。
「設備呢?」
「都到了。」邢山河說,「地質雷達兩套,深層探杆一套,管線內窺三套,微型絞盤、強光、支撐架、氣體檢測器、機器人也都帶了。」
賴大師擰開保溫杯蓋,吹了吹。
「我先說清楚,不下深鏟。」
邢山河點頭。
「知道。」
賴大師看著他。
「知道歸知道,手別癢。」
邢山河笑了一下。
「賴大師放心。我幹這行這麼多年,最清楚什麼地方能碰,什麼地方只能看。」
賴大師哼了一聲。
「你們這幫人的嘴,我最多信一半。」
羅小虎正好從外面路過,聽見這句,忍不住往車裡看了一眼。
邢山河冷冷掃過去。
羅小虎立刻抱著箱子跑了。
蘇聽瀾把平面圖攤開。
「第一階段,只做後山預留地和舊排水涵洞區域。」
邢山河低頭看圖。
圖紙上,老墓區中央被完整避開。
紅線圈住的是後山坡腳、舊排水涵洞外側、西坡邊緣,以及通往二期預留地的那條舊土路。
蘇聽瀾說:「明面理由已經寫好。」
她把文件推過去。
「消防通道升級。」
「邊坡加固。」
「排水系統改造。」
「老墓區防沉降維護。」
「後山綠化擴建。」
「手續齊全,施工隊白天正常作業。普通工人只做普通工,核心設備由你們的人操作。」
邢山河點頭。
車外傳來腳步聲。
兩個人走到指揮車旁。
一男一女。
男的個子高,臉很冷,穿黑色外套,站得像一根釘子。
女的短髮,戴黑色手套,眼神沉靜,腰側掛著不起眼的小包。
男的叫陳燼。
女的叫白鳶。
和小滿一樣,都是來自青雀堂。
他們不是來施工的。
是來護蘇聽瀾和賴大師的。
白鳶拉開車門,聲音很低。
「外圍看過,暫時沒有異常。」
陳燼接著說:「後山口有兩個視線盲點,已經安排人補位。」
賴大師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我一個老頭子,還要兩把刀守著?」
白鳶說:「命令。」
賴大師嘖了一聲。
「你們這幫人說話都一個味兒。」
蘇聽瀾看了看他們兩個,手指在圖紙邊緣停了一下。
她想起小滿。
想起小滿站在林野身邊時,嚼著薄荷糖,淡淡看人的樣子。
不僅不討喜,還很礙事。
邢山河收起名單。
「還有特別要避開的人嗎?」
蘇聽瀾抬眼。
「有個夜班保安,叫林野。」
邢山河動作停了停。
「就是上面提過的那個?」
「嗯。」
賴大師看了蘇聽瀾一眼,沒說話。
蘇聽瀾繼續道:「不要主動接觸他,也不要讓他接近核心設備。白天正常施工,別露出多餘東西。晚上如果需要推進,提前通知我。」
邢山河問:「如果他靠近圍擋?」
「按普通工作人員處理。」蘇聽瀾說,「勸離,不要動手。」
「明白。」
邢山河下車前,賴大師忽然說:「邢山河。」
邢山河回頭。
賴大師抱著保溫杯,看向後山方向。
「這地方不乾淨,別拿以前那套老經驗硬套。」
邢山河沉默了兩秒。
「記下了。」
上午九點整。
青山公墓二期擴建,正式啟動。
管理處主任親自到場。
城建那邊來了人,消防那邊也來了人。
監理拿著文件夾,安全員戴著紅袖章,施工隊在後山預留地外拉起藍色圍擋。
圍擋一塊接一塊立起來,很快把後山外側遮得嚴嚴實實。
外面貼著大大的安全提示:
施工重地,閒人免進。
消防通道升級中,請繞行。
邊坡加固區域,請勿靠近。
排水系統改造,注意安全。
老墓區防沉降維護,請聽從工作人員指引。
看起來非常正規。
正規到讓人挑不出毛病。
林野站在保安亭門口,看著那幾輛工程車從側門進去,半天沒說話。
小滿站在他旁邊,嘴裡嚼著薄荷糖。
趙叔從保安亭里出來,手裡還端著搪瓷杯。
他看了眼遠處的圍擋。
「二期開始了。」
林野轉頭看他。
「趙叔,您早知道?」
趙叔喝了口茶。
「公告都貼出來了。」
「公告是今天才貼的。」
「那就今天知道。」
這話很趙叔。
也很敷衍。
林野沒跟他繞。
「舊排水涵洞也在施工範圍。」
趙叔的杯子停了一下。
很短。
「公告寫著呢。」
「這麼巧?」
趙叔看他。
「這世上巧的事多了。你買彩票中五塊錢,也是巧。」
林野說:「可我剛查到舊排水渠有問題,他們就開始改排水系統。」
保安亭外安靜了半秒。
趙叔放下杯子。
「你查什麼了?」
林野沒答。
趙叔臉色慢慢沉下來。
「林野。」
「嗯。」
「你最近是不是又不想活了?」
林野摸了摸鼻尖。
「我最近已經很老實了。」
「老實?」趙叔冷笑,「你這個老實,跟狗路過肉攤不張嘴一個意思,看著像忍住了,實際上眼珠子都貼上去了。」
林野:「……」
小滿嚼糖的聲音停了一下。
像是覺得這個比喻可以收藏。
林野嘆氣。
「趙叔,我沒想往裡沖。」
趙叔盯著他看了幾秒。
「最好是。」
他說完,轉身往保安亭走。
走到門口,又丟下一句:
「施工區別靠近。白天別靠,晚上更別靠。」
林野看著他的背影。
「您到底知道什麼?」
趙叔腳步停住。
他沒回頭。
過了好一會兒,才說:「知道你要是再往裡摻和,遲早把自己埋進去。」
門關上。
保安亭里收音機的聲音小小響起來。
林野站在原地,沒動。
小滿說:「他很怕。」
林野看她。
「你看出來了?」
「嗯。」
「怕什麼?」
「不知道。」
林野也看過去。
圍擋已經拉起一半。
工人穿著工程服,推著小車來回走。
有人釘標識牌。
有人架安全網。
有人搬水泥袋。
監理在拍照。
管理處主任陪著城建的人看圖紙。
普通祭掃的家屬路過,最多多看兩眼。
一個大媽拎著花,小聲問:「師傅,這不動老墓區吧?」
工作人員笑著說:「不動不動,阿姨放心,就是後山消防通道升級,排水也順便修一下。」
大媽鬆了口氣。
「那就好。修修也好,下雨那邊確實難走。」
林野聽著,心裡一陣發沉。
這就是最麻煩的地方。
它不是偷偷來的。
它是白天來的。
有圍擋,有監理,有審批,有安全帽,有公示牌。
普通人看見,只會覺得墓園在正常維護。
沒人會覺得這是一群摸金校尉帶著設備來盜墓。
更沒人會知道,他們真正盯著的是舊排水涵洞和後山下面的空腔。
林野往圍擋那邊走了幾步。
小滿跟上。
「你要靠近?」
「只看。」
「別進去。」
「我知道。」
他站在警戒線外,遠遠看著。
邢山河正站在一張臨時桌前,和監理、管理處的人對接。
他頭上戴著安全帽,手裡拿著捲尺和圖紙,看起來就是個普通施工負責人。
羅小虎蹲在一旁整理工具箱。
他一邊整理,一邊忍不住往舊排水涵洞方向看。
邢山河低聲道:「眼睛收回來。」
羅小虎立刻低頭。
「知道。」
「白天只做白天的事。」
「山哥,我就是看一眼。」
「看也少看。」邢山河聲音很低,「普通工地的人,不會盯著一個涵洞看。」
羅小虎愣了下,立刻反應過來。
「明白。」
林野站得遠,聽不清他們說什麼。
但他能看見兩個人的神態。
一個太穩。
一個太緊張。
都不像普通施工隊。
小滿也看見了。
「那兩個人不對。」
林野問:「怎麼不對?」
「領頭那個練過。」小滿說,「年輕那個怕他,不像工人怕工頭,更像新手怕師傅。」
林野皺眉。
「盜墓賊?」
小滿看他。
「你知道?」
「猜的。」
「有可能。」小滿說。
林野喉嚨有點干。
他以前只在小說里看過摸金校尉。
現在真看見這類人進青山,感覺一點也不爽。
更像是有人拿著專業工具,準備拆他家地板。
中午前,施工區第一圈白線畫了出來。
白灰線沿著後山預留地劃開。
紅漆標號噴在地面上。
A1。
A2。
B1。
C3。
其中一條細線,從後山坡腳繞到舊排水涵洞外側。
林野盯著那條線。
越看越覺得心裡發冷。
它和寧枝給他看過的早年施工資料里那片區域,幾乎壓在一起。
他拿出手機,拍了施工公告和圍擋外的照片,發給寧枝。
「動工了。」
寧枝過了幾分鐘才回。
「我靠。」
下一條很快彈出來。
「你們墓園這效率是裝了火箭嗎?我剛查到舊排水渠有問題,它就排水系統改造?」
林野看著屏幕。
沒回。
因為他心裡也是這句話。
太快了。
也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根本不在乎他看出來。
或者說,對方覺得,就算他看出來,也攔不住。
下午,普通施工正式開始。
消防通道那邊先清雜草。
邊坡加固區域開始打樁定位。
排水系統改造組拉出管線圖。
老墓區防沉降維護只是象徵性測了一圈外側,沒進中央墓區。
一切都按公告走。
一點都不出格。
普通人看不出問題。
林野卻越看越煩。
因為他知道,真正要看的東西,都藏在「正常」裡面。
下午三點多,老劉從管理處出來,遞給林野一張臨時工作安排表。
「這幾天你們夜班巡邏路線調整一下。」
林野接過來看。
後山預留地、舊排水涵洞區域,被圈成施工封控區。
夜班巡邏路線從外圍繞行。
「圍擋裡面不巡?」
老劉皺眉。
「人家施工方有人值守,你進去幹什麼?出了安全事故誰擔?」
林野指著舊排水涵洞那一欄。
「晚上也有人?」
「設備調試。」老劉說,「有些檢測白天干擾大,晚上做更准。」
林野看他。
老劉被看得不耐煩。
「你一個保安,問這麼細幹什麼?」
林野笑了下。
「我怕半夜走錯路。」
老劉把筆往耳後一夾。
「別走錯就行。」
說完,他轉身走了。
林野低頭看著那張工作安排表。
白紙黑字。
路線調整。
禁止進入施工封控區。
遇異常情況聯繫項目安全員。
他扯了下嘴角。
安排得挺明白。
把他從舊排水涵洞旁邊挪開。
把路封住。
再給一套合法理由。
林野把安排表折起來,塞進兜里。
傍晚時,蘇聽瀾發來消息。
「聽說你們墓園要動工了?」
林野看著這句話,停了幾秒。
他抬頭。
遠處施工圍擋里,一排工程燈剛剛亮起來。
天還沒黑,那些燈已經提前準備好了。
林野低頭回消息。
「嗯。」
蘇聽瀾很快又發來:
「你忙嗎?」
林野看著屏幕。
他知道她在試探。
也知道她大概率什麼都知道。
可他還是回了。
「忙。」
蘇聽瀾:「那你注意安全。」
林野盯著「注意安全」四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小滿看他。
「她說什麼?」
「讓我注意安全。」
小滿面無表情。
「她知道危險。」
林野把手機扣進掌心。
「嗯。」
夜色慢慢壓下來。
普通工人陸續撤走。
監理和管理處的人也離開了。
圍擋里只剩下施工方的值守人員,還有幾盞壓低的工程燈。
青山公墓恢復了夜裡的安靜。
東區那些死人開始零零碎碎地聊天。
趙老太太嫌施工隊白天吵,說震得她頭疼。
隔壁老頭說他都死了二十年了,第一次覺得死人也需要維權。
林野聽著,卻沒笑。
他站在西區外圈,看向後山。
圍擋後面,機器聲很低。
嗡。
嗡。
像什麼東西在地下慢慢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