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林野到底還是沒忍住。
他站在西區外圈,看著後山方向那片藍色圍擋。
圍擋後面的機器聲壓得很低。
嗡。
嗡。
不像普通施工設備,更像有人把什麼東西插進了地底,一點一點往裡探。
小滿站在他身後半步。
「你想過去。」
林野把手電關了。
「我就看一眼。」
小滿看著他。
「這句話通常不可信。」
「真的。」林野說,「不靠設備,不和人打照面。就繞到後山外側,看一眼他們到底在幹什麼。」
小滿沉默兩秒。
「十分鐘。」
林野立刻點頭。
「行。」
「看完就走。」
「行。」
「你要是往裡鑽,我打暈你。」
林野腳步一頓。
「這個能不能商量一下?」
小滿沒說話。
林野嘆了口氣。
「行吧,你拳頭大,你說了算。」
兩人沒有走正路。
夜班巡邏路線已經被調整過,後山預留地和舊排水涵洞那片都成了施工封控區。
正門、側門、圍擋出入口都有值守人員。
林野真要從那兒過去,等於把臉湊到人家監控下面。
小滿帶他繞了一條小路。
從西區最外側的老柏樹後面過去,翻過一道低矮的排水溝,再貼著後山外側那片灌木往前走。
這條路不好走。
地上全是濕泥和碎石。
林野剛被小滿訓練了幾天,腿還疼著,走兩步就想罵人。
但他沒出聲。
小滿走在前面,像夜裡的一道影子。
不踩枯枝,不碰灌木,速度還不慢。
林野跟得很辛苦。
他好幾次想問她是不是腳底裝了靜音輪。
又怕自己一張嘴,先把兩人位置暴露。
忍了。
兩人繞到後山外側時,圍擋後面的光已經亮了起來。
不是施工大燈。
是壓得很低的冷白燈。
燈光從圍擋縫隙里漏出來,落在地上,像一條條窄窄的白線。
小滿停下。
她抬手,示意林野蹲下。
林野立刻蹲。
動作很熟練。
這些天被摔出來的求生本能,終於派上了用場。
兩人藏在一片灌木後。
從這個角度,剛好能透過圍擋之間的縫隙看見裡面一部分。
林野只看了一眼,頭皮就麻了。
圍擋裡面根本不是簡單的設備調試。
舊排水涵洞外側的封堵層已經被清出來了。
幾根支撐架頂在洞口兩側。
地面鋪了防滑墊。
旁邊架著便攜燈組,燈光都朝下壓著,照出一片冷白。
一台氣體檢測器放在洞口邊,屏幕上跳著數值。
兩個工人正把一台小型機器人放進涵洞口,機器人前端帶著攝像頭和履帶,像一隻金屬蟲子。
旁邊還有低噪切割工具,電纜繞成一圈。
幾個黑色密封運輸箱擺在更遠一點的位置,箱蓋開著,裡面墊了厚厚的防震海綿。
林野看得呼吸都慢了。
這哪是排水系統改造。
這是現代化盜墓。
他壓低聲音。
「他們連箱子都準備好了。」
小滿也看見了。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已經按到腰側的小包上。
「準備撤。」
林野看她。
「再看一下。」
小滿盯著他。
「你答應過。」
「十分鐘還沒到。」
「這裡不對。」
「我知道。」林野聲音更低,「就是因為不對,才要知道他們下到哪一步了。」
小滿看了他兩秒,沒再說話。
圍擋裡面,邢山河站在舊排水涵洞口,頭上戴著安全帽,手裡拿著一台平板。
羅小虎蹲在氣體檢測器旁邊,盯著屏幕。
「氧氣正常,可燃氣體沒報警。」
邢山河嗯了一聲。
「機器人先進去三米,不要急。」
羅小虎小聲問:「山哥,三米後呢?」
「看圖像。」
「如果裡面是空的?」
邢山河看他一眼。
羅小虎立刻改口。
「我就問問操作流程。」
邢山河沒罵他,只盯著洞口。
「這地方不按流程走,我們恐怕就要留在裡面了。」
羅小虎咽了下口水。
「明白。」
機器人慢慢往洞裡爬。
履帶聲音很輕。
屏幕上的畫面有些抖。
羅小虎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山哥。」
「說。」
「裡面不是管道。」
邢山河沒出聲。
羅小虎又說:「像空洞。」
邢山河把平板接過去。
燈光照在他臉上,他眼神沉得很。
半晌,他說:「切封堵層。」
旁邊兩個人立刻拿起低噪切割工具。
小滿一把按住林野肩膀。
「走。」
林野沒動。
因為就在那一瞬間,他耳邊響起了聲音。
不是圍擋里人的說話聲。
也不是東區那些老人家吵紙錢的聲音。
這聲音更低。
像從土裡一點一點擠出來。
「他們要進去了。」
林野後背一下僵住。
第二道聲音接上。
「下面那幫老東西醒了。」
第三道聲音很輕,卻帶有一絲幸災樂禍。
「有好戲看了。」
林野蹲在灌木後,手指一點點收緊。
小滿看見他的反應,立刻壓低聲音。
「你是不是聽見什麼了?」
林野喉結動了一下。
「嗯。」
「說什麼?」
林野剛要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我也想知道。」
林野全身的血都涼了一下。
小滿比他快。
她幾乎在聲音出現的瞬間就動了。
沒有回頭確認,沒有多餘動作。
她的身體像一根繃緊的弦,直接貼地轉身,右手扣向身後來人的手腕,左肘同時壓向對方肋下。
快得林野只看見一道黑影。
可下一秒。
小滿的動作停住了。
不是她自己停的。
是被迫停的。
賴大師站在樹影里,懷裡還抱著那個保溫杯。
他還是那副沒睡醒的樣子。
頭髮有點亂,外套也沒扣好。
可他的右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搭在小滿肘彎上。
只是輕輕一擰。
小滿整條手臂的力道就散了。
她反應極快,抬膝就撞。
賴大師往旁邊錯了半步,腳尖壓住她落腳的位置。
然後一掌按在她肩上。
小滿身體一沉。
單膝跪地。
地上的濕泥被她膝蓋砸出一聲悶響。
林野看得頭皮發麻。
他知道小滿強。
這幾天他被小滿摔得懷疑人生,非常清楚她不是普通人。
可現在,她在賴大師手底下,竟然像被人提前看穿了所有動作。
不是小滿弱。
是賴大師太強,強的不像人。
小滿還想起身。
賴大師低聲說:「別動。」
他手指落在她肩後某個位置。
小滿臉色第一次變了。
她沒有叫疼。
但額角青筋一下繃出來。
林野剛想往後退。
賴大師另一隻手已經搭上他的肩。
動作不快。
甚至像只是隨便拍了一下。
可林野半邊身子瞬間麻了。
從肩膀到手指,像被電過一樣。
他腿一軟,差點直接跪下。
賴大師扶了他一下。
「別摔著,等會兒還得走路。」
林野咬著牙。
「賴大師,你這服務還挺周到。」
賴大師笑了笑。
「我這個人心善。」
林野看了一眼被壓住的小滿。
「心善到偷襲?」
「你們兩個半夜鑽施工區外圍。」賴大師慢悠悠地說,「我這叫抓賊。」
「我們沒進去。」
「你們準備進去。」
「你哪隻眼看見了?」
賴大師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聽見了。」
林野一時沒接上。
賴大師看著他,眼神一點點清醒起來。
那種半夢不醒的渾濁感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亮的東西。
像老狗突然睜眼,看見了獵物。
賴大師低頭看了一眼小滿。
「放心,我不殺你們。」
林野咬牙:「那我還得謝謝你?」
「倒也不用。」賴大師說,「你可是組織重點關注對象,到下面還有用。」
這句話說得很輕。
但林野聽得後背發涼。
圍擋里,切割工具的聲音還在繼續。
滋——
滋——
聲音壓得很低,卻像刀子一點點劃在骨頭上。
林野看向舊排水涵洞方向。
那邊的人已經把封堵層切開一條縫。
冷白燈照進去,裡面是一片黑。
黑得光都像被吞了一截。
邢山河走到洞口,低聲說了句什麼。
羅小虎遞上氣體檢測器。
幾個人開始加固支撐架。
一切動作都很熟練。
熟練得讓林野心裡更沉。
他們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
賴大師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看見了?」
林野沒答。
賴大師說:「這不是普通涵洞。」
林野冷笑。
「你們不是早知道嗎?」
「知道歸知道。」賴大師抱緊保溫杯,「真到門口,還是得小心。」
小滿咬著牙,聲音很低。
「放開他。」
賴大師看向她。
「你現在護不住他。」
小滿抬眼,眼神冷得像刀。
「那也不是你能帶走他的理由。」
賴大師點點頭。
「挺忠心。」
小滿肩膀一動。
賴大師手指微微下壓。
她額角汗一下出來了。
林野立刻說:「別動她。」
賴大師看向他。
林野忍著肩膀上的麻勁,聲音發沉。
「你要帶的是我。她只是保護我的。」
「我知道。」
賴大師鬆開小滿肩後的手,卻沒有完全放她。
「所以她也得下去。」
林野臉色一變。
「你什麼意思?」
賴大師抬了抬下巴,指向洞口。
「下面情況不明。你能聽,她能打。都挺有用。」
林野盯著他。
「你們盜墓分工還挺明確。」
賴大師居然認真想了想。
「畢竟時代變了嘛。」
林野氣笑了。
「你還真不客氣。」
賴大師看著他,慢慢說:「林野,我知道你聽得見他們說什麼。」
這句話讓林野怔了一下。
賴大師看向舊排水涵洞。
「我能感覺到下面有東西,也能感覺到那裡不對。但我聽不見死人說話。」
他回頭看林野。
「你聽得見。」
林野心裡那點僥倖徹底沒了。
他一直以為這些人只是推測他有異常。
現在看來,賴大師已經把話挑明了。
林野問:「誰告訴你的?」
賴大師笑了笑。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啊,你還是太年輕。」
林野覺得這話很欠揍。
可他現在肩膀還麻著,實在沒資格動手。
圍擋里,有人低聲喊:
「邢隊,縫開了。」
邢山河回頭看向樹影這邊。
賴大師抬了下手。
「帶過來。」
兩名摸金校尉從圍擋側門過來。
看見小滿和林野時,明顯愣了一下。
羅小虎也跟著過來。
他看見小滿單膝跪地,又看賴大師手裡的保溫杯,眼神都變了。
「賴大師,這……」
賴大師沒看他。
「少問。」
羅小虎立刻閉嘴。
邢山河走到近前。
他先看林野,再看小滿,最後看賴大師。
「抓到了?」
「嗯。」賴大師說,「這個保安,比儀器有用。」
林野看向邢山河。
邢山河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秒。
林野先開口。
「你們這個排水改造,挺刑的。」
羅小虎沒忍住,差點笑出來。
邢山河掃了他一眼。
羅小虎立刻低頭。
邢山河看著林野,說:「嘴挺硬。」
林野:「還行,主要肩膀麻了,也就嘴還能用。」
邢山河沒再理他,對賴大師說:「蘇小姐那邊?」
賴大師說:「帶過去。」
小滿終於被鬆開。
她站起來時,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林野立刻看她。
「沒事吧?」
小滿活動了一下手指。
「沒斷。」
林野還想說話,小滿看著賴大師,忽然說:「剛才你借了力。」
賴大師笑了。
「看出來了?」
「不是純力量。」
「當然不是。」賴大師擰開保溫杯蓋,吹了一口氣,「我這把老骨頭,哪有你們年輕人硬。」
小滿盯著他。
「你不是普通人。」
賴大師把杯蓋擰回去。
「你也不是。」
小滿沒再說話。
但她看賴大師的眼神變了。
幾人被帶進圍擋。
裡面比外面看到的更像一個臨時地下工程現場。
洞口周圍鋪著防塵布。
支撐架已經頂住封堵層兩側。
氣體檢測器一台接一台擺開。
內窺設備連著屏幕。
便攜燈組照著洞口,光卻照不深。
那條被切開的縫隙里,黑得讓人發慌。
密封運輸箱整齊擺在一邊,像早就準備接收什麼東西。
林野看著那些箱子,心裡一沉。
小滿低聲說:「別亂動。」
「我知道。」
「也別亂說。」
林野看她。
小滿看著前面。
「他們現在需要你。」
林野懂她意思。
只要賴大師覺得他有用,就不會立刻動他。
但這個「有用」,本身就很危險。
賴大師走到舊排水涵洞入口前,忽然停下。
他閉了閉眼。
這一次,他整個人狀態又不一樣了。
林野看得很清楚。
賴大師站在洞口時,腰背比剛才直了一點。
眼底那種亮更明顯。
他吸了一口氣。
很輕。
然後笑了。
邢山河問:「賴大師,能下了嗎?」
賴大師點頭。
「能。」
他說完,轉頭看向林野。
「你也感覺到了吧?」
林野沒答。
其實他感覺到了。
從進圍擋開始,尤其是靠近這個洞口以後,胸口那點沉悶像被沖開了一點。
耳朵很清。
連遠處樹葉被風吹動的聲音都能聽出來層次。
還有那些地下傳來的低語。
越來越近。
越來越清楚。
「別裝。」賴大師說,「你臉色都好了。」
林野摸了摸臉。
「我可能只是被嚇精神了。」
賴大師笑笑。
沒有拆穿。
他看向舊排水涵洞入口,聲音慢慢沉下來。
「我知道你聽得見他們說什麼。」
「所以下去以後,你走我旁邊。」
林野抬眼。
「我能拒絕嗎?」
賴大師看他。
「不能。」
「那你問什麼?」
「禮貌一下。」
林野:「……」
賴大師抱著保溫杯,往洞口走了一步。
黑暗裡,又有聲音傳出來。
這次林野聽得清清楚楚。
「活人要下來了。」
「可惡的盜墓賊。」
林野身體僵住。
賴大師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聽見了?」
林野沒說話。
賴大師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林野。」
他聲音不重,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你要是不說實話,我就當著你的面殺了這個女人。」
林野看著舊排水涵洞深處那片黑。
手心一點點發冷。
小滿站在他身側,肩膀還沒完全恢復,卻已經重新把身體擋在他半步前。
他只是抬手,指向洞口。
「走吧。」
「跟我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