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和小滿被帶進裡面時,舊排水涵洞口已經徹底清出來了。
冷白色的燈壓得很低。
洞口外架著支撐,氣體檢測器屏幕一跳一跳,旁邊的微型機器人停在黑洞邊,像一隻等著鑽進土裡的蟲子。
幾個摸金校尉正在整理繩索和設備。
邢山河站在臨時桌前,看圖紙。
羅小虎蹲在旁邊,低頭檢查照明燈,時不時偷偷往林野這邊看一眼。
他的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點同情。
林野看見那眼神,心裡更煩。
他現在最討厭別人用「你完了」的眼神看他。
因為通常都挺准。
小滿被兩個人看著。
一男一女。
正是她的同門,陳燼和白鳶。
他倆位置卡得很準,剛好堵住小滿往林野這邊沖的路線。
小滿肩膀還沒完全緩過來,臉色比平時更冷。
她沒有亂動。
但林野看得出來,她一直在找機會。
白鳶看了她一眼。
「最好別試。」
小滿說:「你攔不住我。」
「夠用就行。」
兩人的話都很少。
像兩把刀互相碰了一下。
沒有火星,但鋒利。
林野剛想開口,賴大師的手又搭在了他肩上。
那股麻意沒完全散,林野頓時閉嘴。
賴大師抱著保溫杯,語氣慢悠悠的。
「別急。等會兒有你說話的時候。」
林野咬了咬後槽牙。
「賴大師,你這個職業素養不錯啊,綁架還帶流程管理。」
賴大師笑了一下。
「我年紀大了,做事喜歡有條理。」
「看出來了。」林野看了眼自己的肩膀,「條理清楚,手法粗暴。」
賴大師沒跟他貧。
他抬了抬下巴。
「蘇小姐來了。」
林野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臨時指揮車的車門打開。
蘇聽瀾從車上下來。
她穿著一件深色外套,頭髮束在腦後,手裡拿著一份平面圖。
沒有淺色針織衫。
沒有高鐵上那本民俗紀念冊。
也沒有站在南橋街口給他剝栗子時的那點溫軟笑意。
她現在站在冷白燈下,整個人乾淨、安靜,卻也陌生。
像換了一層殼。
林野看著她。
一瞬間,心裡竟然沒有想像中那麼憤怒。
更多的是空了一下。
他早就懷疑過她。
從高鐵上遇見開始,從她說表哥在南橋開古玩店開始,從她一次次出現得太巧開始。
他不是傻子。
他只是一直沒有拆穿。
可懷疑是一回事,親眼看見她站在盜墓現場,又是另一回事。
那感覺就像你明知道手裡的糖可能有問題。
但真看見包裝袋背面寫著「劇毒」,還是會被刺一下。
蘇聽瀾走到他面前。
她先看了一眼賴大師按在林野肩上的手。
「賴大師。」
賴大師把手收了回來。
林野半邊身子那股麻意終於慢慢散開。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抬眼看蘇聽瀾。
「蘇小姐。」
他笑了一下。
「你表哥的古玩店,還提供盜墓一條龍服務?」
羅小虎低著頭,肩膀抖了一下。
邢山河冷冷看過去。
羅小虎立刻咳了一聲,假裝檢查電纜。
蘇聽瀾沒有笑。
她看著林野,聲音很輕。
「我真不想以這樣的方式讓你知道。」
林野點點頭。
「那你想讓我怎麼知道?」
他看了眼舊排水涵洞口。
「等你們把我上班的地方挖穿,再發個朋友圈通知我?」
蘇聽瀾指尖輕輕收緊。
紙張邊緣被她捏出一點褶子。
「林野。」
「嗯。」
「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林野笑了。
「你們這種人是不是都愛說這句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陳燼動了一下。
小滿也跟著動。
白鳶立刻側身。
場面一下繃緊。
賴大師抬了下手。
「別炸毛,還沒下去呢。」
林野沒理他。
他只看蘇聽瀾。
「我知道不簡單。你第一次出現在高鐵上,不簡單。你表哥剛好在南橋開古玩店,不簡單。你找了個民俗資料中心的工作,也不簡單。」
他停了一下。
「可我還是想問一句。」
蘇聽瀾抬眼。
林野聲音低下來。
「哪一句是真的?」
蘇聽瀾沒有立刻回答。
夜風從圍擋縫隙里吹進來,帶著濕泥和金屬設備的味道。
她看著林野。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間訓練室。
白牆。
冷燈。
一排排資料放在桌上。
她那年十六歲,被人夸「記憶力好,反應快,適合做接觸任務」。
誇她的人語氣很溫和。
可她知道,那不是真的喜歡她。
只是在評估一個可以利用的工具。
後來很多年,她學會了怎麼笑,怎麼傾聽,怎麼在恰好的時候露出一點脆弱。
她能記住每一個目標的喜好。
能讓對方覺得自己被理解。
也能在任務結束後,乾乾淨淨抽身。
沒人問她喜歡什麼。
也沒人關心她累不累。
她自己也習慣了。
直到高鐵上。
林野拖著那個瘸輪箱,站在過道里,一邊塞行李一邊說箱子年紀大了不好伺候。
她原本只是接近他。
只是坐到他旁邊。
只是按計劃聊天。
可後來,話題跑偏了。
跑到烤魷魚,跑到車站海苔,跑到一萬八買的假瓶子。
她第一次在任務里笑得很開心。
那種感覺很陌生。
像一直站在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忽然被人推開門,外面風吹進來。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自由。
只是普通人吃飯、看電影、買奶茶、剝栗子。
可她偏偏喜歡那種普通。
喜歡到後來每一次回消息,都比計劃里快一點。
蘇聽瀾垂下眼。
「我接近你,一開始是任務。」
這句話一出來,林野臉上的那點笑徹底淡了。
小滿看向蘇聽瀾。
白鳶也看了她一眼。
周圍的人都沒有說話。
蘇聽瀾繼續道:「高鐵上是安排好的。滿倉古玩店也是安排好的。資料中心的工作,是為了留在青城。」
林野點頭。
「挺誠實。」
他聲音淡淡的。
「繼續。」
蘇聽瀾抬眼看他。
「但後來有些事,不全是演的。」
林野看著她。
「哪些事?」
蘇聽瀾呼吸停了一下。
林野往前壓了一句。
「栗子?」
蘇聽瀾沒說話。
「電影?」
她指尖又緊了一點。
「還是你讓我給你買奶茶?」
蘇聽瀾張了張嘴。
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林野笑了一下。
這笑比不笑還難看。
「答不上來?」
蘇聽瀾低聲說:「不是答不上來。」
「那是什麼?」
「是我說什麼,你現在都不會信。」
這句話反而讓林野安靜了。
他看著她。
蘇聽瀾也看著他。
隔著冷白燈和一堆盜墓設備,兩個人都沒再往前走。
有些話本來可以在火鍋店說,在電影院門口說,在南橋街口剝栗子的時候說。
可偏偏拖到這裡。
拖到她站在墓里,他站在被控制的位置。
再說什麼,都像摻了沙子。
林野低頭笑了一聲。
「你倒挺清楚。」
蘇聽瀾眼神動了一下。
「林野,我沒想傷害你。」
「那你們現在是在幹什麼?」
「我們需要你下去。」
「因為我聽得見死人說話?」
蘇聽瀾沉默。
林野看見她的表情,心裡最後那點僥倖也沒了。
「所以你們早就知道。」
賴大師抱著保溫杯,在旁邊開口。
「要不然你一個墓園保安怎麼配的上蘇小姐出馬。」
林野:「……」
他真想把這老頭的保溫杯塞洞裡。
蘇聽瀾往前走了一步。
「放心吧,他們不會殺你的。」
「他們?」林野抓住這個詞,「那你呢?」
蘇聽瀾停住。
林野盯著她。
「蘇聽瀾,你是他們,還是你自己?」
這句話像一下戳進了什麼地方。
蘇聽瀾臉上的平靜終於裂了一點。
白鳶低聲道:「蘇小姐。」
她是在提醒。
蘇聽瀾沒有回頭。
她只看著林野,過了幾秒,才說:「現在這個問題,沒有意義。」
林野點點頭。
「有意義的問題是,我能不能活著出去?」
「能。」
「你保證?」
「我保證。」
林野笑了。
「你剛才也說,一開始是任務。」
蘇聽瀾臉色微微發白。
林野沒再說下去。
因為他知道,再說也沒用。
他失望是真的。
她說不出口也是真的。
可眼下最真的,是那個黑漆漆的舊排水涵洞。
以及洞裡正在一點點傳出來的聲音。
賴大師打了個哈欠。
「行了。」
他拍了拍保溫杯。
「你們小年輕的情債,出去再算。現在先下去。」
林野看他。
「賴大師,你這個人特別討厭你知道嗎?」
賴大師點頭。
「知道。」
「知道還這樣?」
「年紀大了,不改了。」
林野:「……」
邢山河走過來。
「設備好了。」
他把兩個安全扣遞給手下。
「給他們戴上。」
小滿立刻側身,擋在林野前面。
「我自己來。」
陳燼站在她側面。
「別動手。」
小滿冷冷看他。
「你先別碰他。」
陳燼沒有說話。
白鳶把安全帶和照明裝置遞給小滿。
「你自己給他弄。」
小滿接過來,動作很快地檢查了一遍。
扣環。
繩索。
小型照明燈。
對講裝置。
她把對講掰開看了一眼,眉頭微皺。
「單向監聽?」
白鳶沒否認。
「下面信號不穩,統一頻道。」
小滿把東西裝回去。
「我會拆。」
白鳶淡淡道:「你可以試試。」
兩個人又對上了。
林野嘆氣。
「要不你倆先打一架?打完我再下?」
小滿看他。
「閉嘴。」
白鳶也看他。
「少廢話。」
林野舉起手。
「行,我閉麥。」
小滿給他扣上安全帶。
她動作比剛才輕一點。
扣到肩帶時,她壓低聲音。
「下去後,別離我太遠。」
林野嗯了一聲。
「你肩膀怎麼樣?」
「能用。」
「這話聽著很不妙。」
「夠保護你了。」
林野一頓。
小滿沒看他,只低頭扣緊安全扣。
「你真能聽見死人說話?。」
林野低聲說:「這不是我能控制的。」
「那就聽完告訴我。」
「你信我?」
小滿抬眼。
「我保護你,不代表我什麼都要知道。」
林野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這人有時候還挺講義氣。」
小滿把最後一個扣子扣好。
「不是義氣,是任務。」
林野:「……」
行。
熟悉的配方。
不過聽著比蘇聽瀾那句「任務」順耳多了。
蘇聽瀾站在旁邊,看著小滿給林野整理裝備。
她沒有說話。
只是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這種親近很普通。
甚至說不上曖昧。
可她看著,心口還是輕輕堵了一下。
小滿是被安排來保護林野的。
卻比她更像站在林野那邊的人。
而她呢?
她明明不想傷他。
可命運卻陰差陽錯把他推到了舊排水涵洞口。
蘇聽瀾移開眼。
賴大師正好看見她這個動作。
他低聲說:「後悔了?」
蘇聽瀾沒看他。
「沒有。」
賴大師笑笑。
「嘴硬。」
「賴大師。」
「嗯?」
「你最好真的能保證他活著出來。」
賴大師抱著保溫杯,往洞口看了一眼。
「這是自然,他比別人有用。」
賴大師補了一句。
「有用的人,一般死得晚。」
蘇聽瀾沒再說話。
這安慰還不如不安慰。
林野戴好照明設備,被帶到舊排水涵洞入口前。
洞口封堵層已經打開了一半。
裡面不是想像中的水泥管道。
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黑色通道。
兩側能看見很舊的磚和土層,磚縫裡長著白色的霉點。
一股潮濕的冷氣從裡面冒出來。
帶著土腥味。
還帶著一點說不出的味道。
像很多年沒有打開過的箱子。
又像爛木頭泡過水。
羅小虎拿著氣體檢測器,低聲道:「數值正常。」
邢山河點頭。
「第一組先下。」
賴大師說:「林野跟我。」
林野看著他。
「我覺得這個安排不太民主。」
賴大師笑眯眯的。
「你可以提意見。」
「我不下。」
「意見駁回。」
林野:「……」
他回頭看了蘇聽瀾一眼。
蘇聽瀾站在燈下,臉色比剛才更白一點。
她輕聲說:「林野。」
林野看著她。
「怎麼?」
蘇聽瀾像有很多話想說。
最後只剩一句:
「別逞強。」
林野笑了一下。
「放心,我一向慫得很穩定。」
他說完,轉過身。
可轉身那一刻,臉上的笑就沒了。
洞裡傳來聲音。
很輕。
卻清楚得像貼著耳朵。
那不是有人在對林野說話。
更像是門被打開後,地下某些殘留的舊聲被重新驚動。
它們不知道林野是誰。
也不知道他能聽見。
它們只是在黑暗裡,斷斷續續地響著。
「門開了。」
「活人……又下來了。」
「圭不可失。」
林野腳步頓住。
賴大師看著他。
「聽見了?」
林野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向舊排水涵洞深處。
燈光照進去一截,就被黑暗吞掉了。
那條通道像一張半張開的嘴。
等著他們自己走進去。
賴大師抱著保溫杯,慢慢往前一步。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