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排水涵洞裡的冷氣撲出來時,林野下意識縮了一下脖子。
那不是普通的冷。
墓園夜裡也冷,尤其是起風的時候,凍的人瑟瑟發抖。
這裡面的冷不一樣。
像從老木頭、濕泥、爛棺材板里泡出來的,帶著一股久不見光的潮味。
邢山河的人先下。
兩個摸金校尉綁著安全繩,頭燈壓低,沿著傾斜通道往裡走。
羅小虎守在洞口,盯著氣體檢測器。
「氧氣正常。」
「硫化氫沒有。」
「可燃氣體沒報警。」
邢山河點了下頭。
「燈組下。」
幾盞便攜燈被遞進去。
冷白光一點點往深處鋪開。
林野這才看清,裡面根本不是什麼排水管。
那是一條被水泡過又被人為封堵過的破舊通道。
兩邊磚面斑駁,有的地方露出土層,磚縫裡長著白色霉斑。
腳下濕滑,鋪著一層薄薄的爛泥。
林野看了一眼,就覺得腿肚子有點緊。
賴大師抱著保溫杯,站在洞口前,忽然深吸了一口氣。
他原本半眯著的眼睛睜開了些。
「走。」
林野看他。
「賴大師,您這麼積極,顯得我很不合群。」
賴大師笑了笑。
「第一次下,緊張正常。」
「誰第一次被綁架下墓都緊張。」
「別說得這麼難聽。」賴大師慢悠悠地說,「我們這是邀請。」
林野看了看自己腰上的安全繩,又看了看旁邊盯著他的邢山河。
「您這個邀請挺硬核。」
賴大師沒再理他,率先往裡走。
林野被迫跟上。
小滿緊貼在他身後半步。
她肩膀還沒完全緩過來,但腳步很穩,眼睛一直掃著通道兩側。
陳燼和白鳶沒有貼得太近,卻始終卡在她能出手的範圍外。
這位置很煩。
不妨礙她走,也不給她突然救人的空當。
蘇聽瀾走在更後面。
她沒有靠太近。
也沒有離太遠。
林野能感覺到她的視線偶爾落在自己身上。
但他沒回頭。
不想看。
至少現在不想。
通道往下傾斜得不算厲害,卻很長。
走了十來米,外面的施工聲就被吞掉了。
耳邊只剩腳踩爛泥的聲音、設備偶爾碰到牆壁的輕響,還有氣體檢測器細小的滴聲。
羅小虎在前面低聲罵了一句。
「這味兒也太沖了。」
邢山河壓著聲音。
「少說話。」
「我就感慨一下。」
「在下面別感慨。」
羅小虎閉嘴。
又走了幾米,通道忽然變寬。
燈光掃過去,林野腳步停了一下。
前面是一片被挖開的夾層。
不像完整墓室,更像一堆被亂七八糟壓在土裡的破爛玩意,後來又被施工硬生生剖開了。
破棺木斜插在泥里。
有些棺板已經爛得只剩黑色邊框。
破磚爛瓦散得到處都是。
幾根早年施工留下的木樁歪歪斜斜立在牆邊,上面纏著已經發黑的爛布。
地上有鏽釘。
還有幾塊碎掉的民國墓碑。
碑面一半埋在泥里,字被水泡得發脹,只能勉強看出幾個姓氏。
角落裡有白色的屍骨殘骸。
不多。
但在燈光下一照,存在感很強。
林野看得胃裡一陣不舒服。
他不是沒見過墓。
他天天在墓園上夜班。
可墓園裡的墓,至少是安靜的,有碑,有位置。
這裡不一樣。
這裡像一堆被人忘了、搬了、拆了,又隨手丟下的死後殘局。
羅小虎也看見了,臉色有點發白。
「山哥,這第一層是亂墳崗?」
邢山河蹲下,撿起一小塊碎磚,看了看,又扔回去。
「近現代夾層。」
「不是。」邢山河說,「這是後來壓上來的。」
賴大師站在夾層入口,臉上的困意少了很多。
他抬手摸了摸牆邊的土層。
指腹蹭下一點潮泥。
「上面是亂墳崗,東西在下面。」
林野聽見這句,心裡一沉。
寧枝查到的舊地圖沒有錯。
青山建園以前,確實是亂墳崗。
而這亂墳崗,只是蓋在更深處東西上面的一層皮。
小滿低聲問:「還能走?」
林野點頭。
「還行。」
他嘴上這麼說,耳朵卻已經開始發脹。
不是疼。
是聲音太亂。
剛進洞口時還只是隱隱約約。
到了這片夾層,聲音一下多了起來。
有老人的嘀咕。
有女人的哭聲。
有斷斷續續的咳嗽。
還有很多聽不清的雜音,像一屋子人隔著牆同時說話。
那些聲音不是衝著林野來的。
它們不知道他在這兒。
更不知道有人能聽見。
它們只是被下面的動靜攪動,像沉在泥里的舊氣泡,一個個冒出來。
「真挖開了。」
「又挖開了……」
「別往下。」
「當年那兩個工人,就是在這兒沒的吧?」
林野腳步猛地頓住。
馬長順。
姚廣根。
寧枝查到的那兩個名字,一下從腦子裡跳出來。
一個鑽探工。
一個爆破工。
施工第七天之後,記錄里突然消失。
沒有離職。
沒有工傷。
像被人從青山項目里擦掉了。
現在地下的死人殘聲說,當年那兩個工人是在這兒沒的。
林野後背一點點發冷。
賴大師忽然回頭。
「聽見什麼?」
林野抬眼。
賴大師看著他,眼神比剛才又亮了不少。
那種亮讓人不舒服。
像一個餓了很久的人聞見飯香。
林野扯了下嘴角。
「聽見你們違法犯罪的聲音。」
羅小虎在前面沒忍住,又抖了一下肩膀。
邢山河這次沒看他。
賴大師倒是笑了。
「嘴還是這麼硬。」
賴大師看著他,沒有逼問。
只是抬手拍了拍保溫杯。
「沒事,下面還有的是時間。」
林野心裡一沉。
他最討厭「有的是時間」這五個字。
尤其是從綁架犯嘴裡說出來。
邢山河的人開始清理夾層。
他們沒動那些明顯的屍骨,只清出一條可走的通路。
有一個摸金校尉用鉗子夾起幾枚鏽釘,放進標記袋。
另一個拿相機拍照。
動作很專業。
不像普通盜墓賊,更像一支穿工程服的考古隊。
林野越看越不舒服。
他低聲問小滿:「你還能動手嗎?」
小滿看著前方。
「能。」
「能到什麼程度?」
「放倒兩個。」
「然後呢?」
「被賴老頭子放倒。」
林野:「……」
她說得太誠實,林野都不知道該怎麼接。
小滿又補了一句:「這裡空間窄,對我不利。」
「那對他呢?」
小滿看向賴大師。
賴大師正蹲在一塊碎碑前,伸手摸了摸碑邊的濕泥。
他動作很慢,卻沒有一點遲鈍。
小滿低聲說:「對他有利。」
林野皺眉。
「為什麼?」
「他狀態變好了。」
林野也看出來了。
剛才在地面上,賴大師還是那個抱保溫杯、說話慢悠悠的老頭。
可越往下,他越不像老頭。
腰背直了。
眼神清了。
連走路都輕了。
像一台快沒電的舊機器,終於插上了電源。
林野忽然意識到,不只是賴大師。
他自己也有變化。
進來前,他肩膀還酸,後背還隱隱疼。
走到這裡以後,那些酸痛竟然輕了不少。
胸口也沒那麼悶了。
甚至連耳朵都比平時清楚。
清楚得有點過頭。
他能聽見遠處水滴落在爛木板上的聲音。
能聽見羅小虎呼吸變快。
能聽見蘇聽瀾袖口擦過圖紙邊緣的輕響。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手指沒有發抖。
反而很穩。
小滿注意到他的動作。
「你不難受?」
林野搖頭。
「不難受。」
「臉色變好了。」
「真的假的?」
「嗯。」小滿看了他兩秒,「像快充。」
林野愣了一下。
「你現在比喻這麼接地氣了?」
「和你學的。」
「那你學壞了。」
小滿沒接話。
她看向更深處,聲音壓得很低。
「這裡影響你。」
林野嗯了一聲。
「好像不算壞影響。」
「越不壞越麻煩。」
林野看她。
小滿說:「不知道為什麼舒服,比知道為什麼難受更危險。」
林野一時沒說話。
這句話聽著不像小滿平時的風格。
可很有道理。
他看向賴大師。
賴大師像也聽見了這句,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這個小保鏢,腦子不錯。」
小滿冷冷看他。
「別誇我。」
賴大師笑笑。
「行,不夸。」
蘇聽瀾一直沒有插話。
她站在稍後的位置,看著林野臉色一點點恢復,也看見賴大師眼神越來越亮。
她手裡的圖紙被指尖壓出一道摺痕。
她知道賴大師不一般。
可林野這種反應,還是讓她心裡沉了一下。
他不僅能聽到死人說話。
還能和這裡有共鳴。
這對組織來說,當然是好事。
可對林野來說,不一定。
「蘇小姐。」
邢山河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蘇聽瀾抬頭。
「怎麼?」
邢山河指向夾層另一頭。
「這裡被二次封過。」
眾人往前走。
夾層盡頭,有一段牆和前面的土層明顯不一樣。
上面不是近現代磚。
而是更老的夯土。
顏色發黃,層理很密,一層一層壓得很實。
夯土前面還殘留著早期施工留下的水泥痕跡。
像當年有人挖到這裡,又匆匆把它封住了。
羅小虎拿燈照過去,聲音一下壓低了。
「山哥,這土不對啊。」
邢山河蹲下來,用手指颳了一點土,放在鼻下聞了聞。
又用小鏟輕輕敲了敲。
聲音很悶。
不是空。
但也不是普通土牆。
邢山河臉色慢慢沉下去。
「這不是民國的東西。」
羅小虎咽了下口水。
「那是什麼時候的?」
邢山河沒立刻答。
賴大師走過來。
他站在那段夯土前,忽然閉上眼。
這一次,他沒再抱著保溫杯裝困。
他的手指輕輕貼在夯土表面。
幾秒後,他嘴角竟然微微揚了一下。
「找到了。」
林野耳邊的聲音忽然全亂了。
夾層里的現代殘聲像被什麼壓住一樣,慢慢退開。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處傳來的一聲很低的鼓響。
咚。
不響。
卻震得人心口一沉。
羅小虎猛地抬頭。
「你們感覺到了嗎?」
邢山河看他。
「什麼?」
羅小虎臉色有點白。
「像有人在下面敲了一下。」
沒人說話。
林野站在原地,手指一點點收緊。
因為他也感覺到了。
那不是普通聲音。
更像從腳底下,沿著骨頭一點一點敲上來。
咚。
又一下。
賴大師睜開眼,看向林野。
「現在,更清楚了吧?」
林野沒回答。
他盯著那段古老夯土。
心裡只剩一個念頭。
真正的東西,還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