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夯土牆前,沒人立刻動手。
邢山河蹲在地上,拿小鏟刮下一點土,放在指腹上碾了碾。
土層很細。
一層一層壓得緊,裡面還夾著很小的碎石和炭屑。
羅小虎拿燈照著,聲音壓得很低。
「山哥,能開嗎?」
邢山河沒馬上答。
他先看賴大師。
賴大師手貼在夯土牆上,眼睛半閉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手收回來。
「可以開。」
邢山河點頭。
幾個摸金校尉立刻動了起來。
他們沒有直接上電錘。
先在夯土牆兩側架支撐,再用低噪切割工具一點點切開外層水泥封堵。
外面那層近現代補過的東西被剝開後,裡面露出的夯土更完整。
一股乾冷的土腥味從縫裡透出來。
和第一層亂墳夾層的潮濕腐味不一樣。
這股味道更沉。
像地下壓了很多年,一直沒讓它出氣。
羅小虎捂了一下鼻子。
「這味兒……」
邢山河看他一眼。
羅小虎立刻把手放下。
「我不感慨,我閉嘴。」
林野站在後面,聽見這句,差點沒笑出來。
但他笑不出來。
因為夯土牆被打開的同時,耳邊那些亂七八糟的現代殘聲慢慢退了。
不是完全消失。
而是像被隔在了另一層牆後面。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慢的聲音。
不像第一層那些家長里短。
更像幾個字,被土壓了太久,現在一點點從縫裡漏出來。
斷斷續續。
聽不真切。
小滿站在他身側,低聲問:「又聽到了?」
林野輕輕嗯了一聲。
「聽不清。」
「危險嗎?」
「暫時不知道。」
小滿沒再問,只把身體又往他側前方挪了一點。
白鳶看見了,提醒道:「別擋路。」
小滿看都沒看她。
「他死了,你們更麻煩。」
白鳶沉默了一秒。
這話她沒法反駁。
林野聽得心情複雜。
這話聽著像在護他。
又像在提醒別人別損壞工具。
非常小滿。
夯土牆開出一個能過人的洞時,邢山河先讓微型機器人進去。
屏幕上的畫面晃了一會兒。
最開始是黑。
隨後燈光照出一條狹窄墓道。
墓道兩側不是磚牆,而是夯土混著石塊。
牆面有些地方坍了一小塊,露出夾層里的細碎石子。
地上有積塵,也有早年滲水留下的痕跡。
機器人往前爬了三米。
羅小虎盯著屏幕。
「沒見蛇蟲一類的東西。」
林野聽見這句,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這地方要真爬出來點正常蛇蟲,他反而能安心一點。
至少證明這裡還算陽間。
邢山河問:「氧氣?」
「有波動,但能進。」
「毒氣?」
「暫時沒報警。」
邢山河把平板遞給身後的人。
「第一組進。」
他回頭看林野。
「你跟中間。」
林野看他。
「你們還挺貼心,怕我走丟?」
邢山河說:「怕你亂跑。」
「放心。」林野看了一眼墓道,「我現在跑得沒有你們想像中快。」
賴大師抱著保溫杯,走到林野旁邊。
「跟緊我。」
林野嘆氣。
「賴大師,我覺得咱倆沒熟到這個程度。」
賴大師笑眯眯的。
「下去就熟了,以後說不定還能做同事。」
「這話聽著真不吉利。」
沒人理他的嘴貧。
隊伍開始往第二層走。
墓道比第一層窄很多。
兩個人並排都勉強。
頭頂也低,林野走幾步就要低一下頭。
牆面上有些石塊凸出來,稍不注意就會蹭到肩膀。
小滿幾次想貼近林野,都被地形卡住。
陳燼和白鳶走在後面,位置始終很穩。
只要小滿想強行帶林野走,兩個人一定能第一時間截住她。
林野也看出來了。
他低聲說:「你現在是不是很煩?」
小滿:「嗯。」
「煩什麼?」
「地方窄。」
「還有呢?」
「人多。」
「還有呢?」
小滿看了一眼賴大師。
「老人家不講武德。」
林野差點咳出來。
賴大師在前面慢悠悠地回頭。
「我聽見了。」
小滿面無表情。
「說給你聽的。」
賴大師笑出了聲。
「行,挺記仇。」
墓道往前走了十幾米,地面忽然下沉。
前面的摸金校尉打了個手勢。
所有人停下。
便攜燈往下一照,林野看見墓道中間有一塊區域塌空了。
塌口不大。
但下面黑乎乎的,看不見底。
羅小虎拿探杆往裡伸,探了半天,臉色有點變。
「下面是空的。」
邢山河問:「多深?」
「至少三米,還沒到底。」
邢山河蹲下看了一會兒。
「陪葬坑邊緣塌了。」
羅小虎小聲道:「這路也太陰了,第一步就給個坑。」
邢山河沒罵他。
因為這話確實沒錯。
他們架了臨時踏板,先讓一個人過去試。
踏板壓上去時,旁邊的舊木支撐咔地響了一聲。
所有人都停住。
那聲音很輕。
但在墓道里,像有人掰斷了一根骨頭。
邢山河立刻抬手。
「別動。」
那名校尉僵在踏板上,額頭一下出汗。
邢山河趴下去看了看旁邊的舊木撐。
木頭早就糟了。
外面看著還完整,裡面其實已經空了。
他低聲罵了一句。
「換支撐。」
幾個人立刻架新支撐。
整個過程很慢。
沒人敢催。
林野站在後面,手心有點出汗。
他剛才差點想往前湊看一眼。
要不是小滿在旁邊用胳膊擋了一下,他可能已經站到坑邊了。
小滿低聲說:「別往邊上靠。」
林野點頭。
「知道。」
「你剛才想靠。」
「我那是好奇。」
「好奇容易死。」
林野看了她一眼。
「這話邢山河剛訓過羅小虎。」
「他沒說錯。」
林野閉嘴。
十分鐘後,踏板重新架好。
眾人一個接一個通過。
林野走到中間時,腳下那塊板忽然輕輕沉了一下。
他心口一緊,本能地往旁邊看。
這一看就壞了。
燈光照到坑底一角。
下面不是完全空的。
裡面有碎陶、人骨,還有半截車輪一樣的東西,被泥壓著,只露出一點弧度。
林野剛想看清,腳下忽然一滑。
他整個人往旁邊偏。
「林野!」
蘇聽瀾聲音響了一下。
下一秒,小滿已經一把拽住他的後領。
動作快得像早就等著他摔。
林野只覺得喉嚨一緊,整個人被她硬生生拽回踏板上。
後領卡著脖子,他差點沒當場去世。
小滿把他拖回安全的位置,手還沒松。
林野捂著喉嚨咳了兩聲。
「你救人方式能不能溫柔點?」
小滿看著他。
「活著就行。」
「我是活著,但我的脖子剛才差點斷。」
小滿鬆開手。
「下次我拖腰。」
「倒也不用這麼貼心。」
蘇聽瀾站在後面,看著林野咳得眼角有點紅,手指下意識動了一下。
她想過去。
但最後還是停住了。
白鳶看了她一眼。
蘇聽瀾低頭,像什麼都沒發生。
過了塌空區域,墓道寬了一點。
兩側開始出現耳室。
第一間耳室半塌。
燈光掃進去,裡面擺著幾隻陶罐。
陶罐有的碎了,有的還完整,罐身上有簡單的黑色紋路。
牆角堆著一些銅片,鏽得發綠。
再往裡,還有一堆殘兵器。
短戈,斷矛,幾個被壓彎的銅鏃。
羅小虎眼睛立刻亮了。
他蹲在耳室口,盯著一件青銅器看。
那東西像個小鼎。
不大。
三足,雙耳,雖然鏽得厲害,但形還完整。
羅小虎伸手就想碰。
邢山河一腳踹過去。
不重,但很準。
踹在他小腿上。
羅小虎差點跪下。
「山哥!」
邢山河冷冷看他。
「看可以,手別賤。」
羅小虎縮回手。
「我就看看。」
邢山河說:「看久了,手就不聽話。」
羅小虎委屈地揉了揉小腿。
「不至於吧。」
邢山河掃了一眼耳室里那堆東西。
「這裡每一件東西,都比你命值錢。」
羅小虎立刻閉嘴。
蘇聽瀾拿手電照了一圈,聲音很低。
「戰國。」
邢山河點頭。
「應該是。」
林野看著那堆陶器、銅器和殘兵器。
說實話,不震撼是不可能的。
雖然沒有什麼金山銀山。
但這些東西就這麼安安靜靜擺在地下,隔著幾千年的土和黑暗,突然出現在他眼前。
那種感覺很怪。
像是歷史課本被人撕開一道口子,裡面的冷氣直接吹到臉上。
邢山河的人開始做內部清點。
他們不是正規考古。
可動作確實專業。
有人拍照。
有人用編號牌標位置。
有人記錄物件大致形制和數量。
目的很簡單。
方便裝箱,也方便後面交差。
賴大師在耳室門口停了停。
他沒有看那隻小鼎。
也沒有看銅器。
只是抬頭看向更深處。
「這裡不是。」
邢山河問:「東西不在這層?」
賴大師閉了閉眼。
「不是源頭。」
林野耳邊這時也響起了聲音。
比第一層那些現代殘聲慢很多。
像有人在空曠的地方,用很低的嗓子念。
那些聲音依舊不是對他說。
更像是墓里殘留下來的舊禮辭,被他們闖入後攪了起來。
「金給眼。」
林野腳步一頓。
聲音又響。
「玉給禮。」
第三句隔了很久。
久到林野以為不會再有。
然後,那聲音從更深處傳來。
「圭給命。」
林野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圭。
又是這個字。
從西槐園,到地方志,到舊排水渠下面。
現在又在戰國墓里出現。
他沒完全聽懂「圭給命」是什麼意思。
但他知道,這不是普通陪葬品。
也不是那些青銅小鼎、陶罐、金銀小件能比的。
賴大師回頭看他。
「又聽到了?」
林野心裡一緊。
他剛才反應太明顯。
這老頭眼睛比賊還尖。
林野看著旁邊那堆銅器,隨口說:「聽見羅小虎心動的聲音。」
羅小虎一臉震驚。
「我沒有!」
邢山河看他。
羅小虎聲音低了下去。
「好吧,有一點。」
林野差點笑出來。
賴大師也笑了笑,沒繼續問。
但他的眼神沒有離開林野太久。
繼續往前,耳室越來越多。
有一間裡有車馬器殘件,車輪腐爛後只剩壓在泥里的輪廓,銅飾散了一地。
有一間裡有玉片,很多都碎了,顏色發灰,不像博物館裡那些亮堂堂的玉器,更像一堆沒有睡醒的石頭。
還有一間裡出現金銀小件。
薄薄的金片。
幾枚銀飾。
不多。
可在燈光下一閃,仍然讓幾個摸金校尉眼神變了。
邢山河只說了一句:
「登記,拍照,別動。」
幾個摸金校尉立刻收回目光。
這個隊伍確實專業。
至少在邢山河眼皮底下,沒人敢亂伸手。
但林野能看出來。
他們不是不想。
是怕。
怕邢山河,也怕這座墓。
墓道走到後半段,空氣開始不太穩定。
氣體檢測器滴了一聲。
羅小虎低頭看。
「氧氣下降了一點。」
邢山河問:「能走嗎?」
「能,但不能久留。」
「繼續,架通風設備。」
話音剛落,後方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咔。
所有人停住。
林野回頭。
後面那段墓道頂部掉下一小撮土。
緊接著,又是幾顆碎石滾下來。
白鳶立刻抬手,護住蘇聽瀾往旁邊退。
陳燼側身,擋在她另一邊。
小滿第一時間抓住林野手腕,把他往牆邊帶。
林野還沒站穩,就聽頭頂一聲悶響。
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砸在剛才他站的位置。
林野看了一眼。
「我今天是不是和石頭犯沖?」
小滿說:「你和這裡都犯沖。」
邢山河臉色沉得厲害。
「支撐。」
幾個摸金校尉迅速撐起便攜支架。
動作快得像練過很多次。
這裡的舊木支撐太脆。
有些地方根本不能碰。
一個校尉手肘擦到牆邊一根木樁。
木樁外皮還在,裡面卻空了。
咔地一聲,直接裂開。
牆面隨之掉下一大片碎土。
那校尉臉色一白,立刻不敢動。
邢山河過去看了一眼。
「退。」
「邢隊,我能……」
「退。」
那人不再說話,慢慢挪開。
邢山河看向所有人。
「從現在開始,手別扶牆,腳別踩邊。」
羅小虎小聲說:「山哥,這地方比我想的凶多了。」
邢山河沒有罵他。
他只說:「現在知道也不晚。」
賴大師卻笑了一下。
「這才第二層。」
羅小虎臉一下更白了。
林野看著賴大師。
「賴大師,你這個笑容很不利於團隊士氣。」
賴大師慢悠悠道:「說實話總是傷士氣。」
「那你可以少說點。」
「年紀大了,改不了。」
林野發現自己真是越來越想搶他保溫杯。
墓道盡頭,是一間比前面耳室大很多的主室。
但這裡已經塌了一半。
不是沒有棺槨。
而是原本的棺槨早就朽塌了,只剩一圈發黑的木痕和被泥壓住的殘木。
中間原本放棺的位置塌成了淺槽。
裡面有碎玉、漆皮殘片,還有一些被水泡得變形的銅飾。
邢山河讓人先拍照,再清路。
「這裡被人動過?」羅小虎問。
邢山河蹲下看地上的痕跡。
「不是現代盜洞。」
「那是什麼?」
邢山河看向主室後牆。
那裡有一塊被土和石頭封住的區域。
表面很不平整,像是有人在更早的時候,把一條路硬生生堵死了。
賴大師走過去。
他這次沒有立刻伸手。
而是站在那面牆前,靜靜的感知了一會兒。
林野也感覺到了。
那不是耳邊的殘聲。
而是很深的地方,傳來一下一下的低震。
咚。
咚。
戰國墓里的古聲慢慢退開。
那個「圭」字還殘留在林野腦子裡。
圭給命。
他喉結動了一下。
小滿低聲問:「又來了?」
林野點頭。
「下面有動靜。」
小滿握緊包帶。
蘇聽瀾看向林野,眼神變了變。
她沒有開口。
賴大師忽然睜眼。
「找到了。」
邢山河立刻走過去。
「這裡?」
「後面。」
幾個校尉開始清理主室後牆。
表層土石被一點點挖開。
沒多久,一處豎井口露了出來。
豎井不是很寬,四壁都是石頭。
石壁上刻著東西。
燈光照過去,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那不是戰國墓里常見的紋飾。
石壁上刻著一個高大的巨人。
巨人站在水中。
周圍是山洪。
有人跪在地上祭祀。
還有一幅圖,是一截斷骨。
斷骨旁邊,刻著一個雙手托著長條禮器的人形。
那禮器形狀狹長,上尖下方。
林野認不出太多古器。
但他直覺知道。
那是圭。
賴大師看著那幅圖,眼神第一次徹底亮了。
不是剛才那種精神變好的亮。
是壓不住的激動。
他的手指貼在石壁上,聲音都有點變了。
「下面才是。」
林野站在豎井口前,只覺得那股低沉的震感更近了。
咚。
咚。
咚。
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下深處,等他們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