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不是原話。」
賴大師慢慢開口。
林野面不改色。
「墓下信號不好,翻譯有誤。」
賴大師往前走了一步。
「林野,別把我當傻子。」
林野沒接話。
小滿已經站到他前面。
她動作很小,但位置卡得很死,剛好擋住賴大師看林野的視線。
賴大師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我之前是不是說過,別急著擋。」
小滿語氣很冷。
「我也說過,注意用詞。」
賴大師點點頭。
「行。」
話音剛落,他動了。
沒有撲。
沒有沖。
甚至看起來只是往前滑了半步。
小滿手剛碰到小黑包,手腕就被他扣住。
那一下太快。
快得林野只看見小滿肩膀一沉,整個人被迫往旁邊錯了半步。
小滿反應也快,左手立刻切向賴大師肋下。
賴大師手指一壓,像是按住了她腕骨某個點。
小滿臉色瞬間白了一下。
她沒叫痛。
只是膝蓋微微一軟,又硬撐住。
林野臉色一下變了。
「你沖我來。」
賴大師把小滿手腕往後一擰。
動作不大。
小滿額角卻冒出一層冷汗。
「沖你來,你會繼續嘴硬。」
賴大師聲音很平。
「沖她,快一點。」
林野咬緊了牙。
「你還真不要臉啊。」
「臉這種東西,要那麼多幹嘛。」
賴大師說完,扣著小滿的腕骨,把她往石門方向帶了一步。
就一步。
門縫裡的黑水又慢慢擠出一點。
小滿的影子被後方燈光拉長,貼近門心那枚圭形凹槽。
林野心裡一緊。
「別動她。」
賴大師停住。
「那就說實話。」
小滿抬眼看林野。
她沒有讓他閉嘴。
也沒有說別管她。
她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很堅定。
堅定得讓林野更煩躁。
賴大師淡淡道:「我不需要你講故事。剛才你聽見什麼,就說什麼。」
林野盯著他。
「我說了你就信?」
「我會判斷。」
「你判斷不了,不然也不用抓著我不放。」
賴大師笑了一下。
這笑沒有半點溫度。
「所以我更不能放你。」
甬道里安靜得厲害。
小滿聲音發緊,卻還很冷。
「別跟他廢話。」
賴大師看她。
「小姑娘,你嘴還挺硬。」
「比你骨頭硬。」
林野差點被她氣笑。
都這時候了,她還敢嗆。
賴大師也笑了笑。
下一秒,他手指又往下一壓。
小滿肩膀猛地一顫。
林野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夠了。」
賴大師看向他。
「那就說。」
林野沒馬上開口。
他腦子裡那句舊聲還在。
門前皆禮。
禮非圭。
不識圭者,留。
真圭在塵。
他知道門前這些東西都不是。
也知道賴大師想要的不只是開門。
可「塵」是什麼?
是門下的灰?
是甬道里的泥?
是那些被人踩過的碎屑?
還是更深處什麼不起眼的廢料?
他說得太少,賴大師不會放過他。
他說得太多,可能會把真正的東西直接送到賴大師手裡。
賴大師像看出了他的猶豫,忽然說: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在下面不說,我就拿你沒辦法?」
林野抬眼。
賴大師慢慢道:「趙守山嘴也硬。」
林野心口猛地一沉。
趙叔。
他沒想到會在這裡聽見這個名字。
賴大師繼續說:「老人家年紀大了,心裡有顧忌。孫子叫趙樂樂,對吧?」
林野臉色終於變了。
「你們動過趙叔?」
賴大師淡淡道:「別緊張。還活著。」
這句話輕得像在說天氣。
林野的手一點點攥緊。
他終於明白趙叔為什麼一次次讓他別查。
為什麼明明知道什麼,卻死活不肯說。
不是趙叔慫。
是有人早就把刀架到他身邊了。
賴大師看著他。
「顧晚棠有身份、有地位,動起來麻煩些。趙守山不一樣。」
他停了一下。
「林野,活著的人,比死人好用。」
這句話一出來,小滿眼神徹底冷了。
蘇聽瀾也抬起頭。
「賴大師。」
她聲音不高。
但這一次,明顯不一樣。
賴大師終於看向她。
「蘇小姐又要替他說話?」
蘇聽瀾站在白鳶和陳燼中間,臉色很白,語氣卻穩。
「你現在逼他,他說的每一句都有可能是假的。」
賴大師笑了笑。
「他剛才已經在說假話。」
「所以你再逼,他只會說得更假。」蘇聽瀾盯著他,「這扇門不是普通機關。試錯會死人。你要真想進去,就別把唯一能聽路的人逼瘋。」
賴大師沒有說話。
蘇聽瀾看了一眼小滿。
「還有,她不能試。」
賴大師問:「為什麼?」
蘇聽瀾頓了一下。
「她試了,林野會瘋。」
甬道里一下安靜了。
林野看向蘇聽瀾。
她沒有看他。
只是盯著賴大師,像剛才那句話只是一次冷靜判斷。
可林野聽得出來。
那不只是判斷。
小滿也聽出來了。
她垂著眼,沒說話。
賴大師看了蘇聽瀾幾秒,忽然笑了一聲。
「蘇小姐,你越來越不像在做任務了。」
蘇聽瀾沒有退。
「我只是不想任務失敗。」
賴大師看著她。
「是嗎?」
蘇聽瀾沒回答。
林野忽然開口。
「門前這些都不是。」
賴大師的視線立刻回到他身上。
小滿也看向他。
林野慢慢吐出一口氣。
「我聽見的是——門前皆禮,禮非圭。」
他看著石門兩邊的石龕。
「這些東西不是鑰匙。也不是你們要找的圭。」
邢山河皺眉。
「那是什麼?」
「禮。」
林野說:「給人看的禮。」
蘇聽瀾很快反應過來。
「誤導。」
林野點頭。
「差不多。」
賴大師扣著小滿的手鬆了一點。
「繼續。」
林野看著他。
「不識圭者,留。」
瘦校尉臉色又白了一層。
他剛才差點把黑玉殘片放進去。
這句話說完,他後背都濕了。
邢山河沉聲問:「真東西在哪?」
林野沉默了兩秒。
賴大師手指又輕輕一動。
小滿呼吸一緊。
林野臉色一寒。
「在塵里。」
賴大師眼神一亮。
「什麼塵?」
「我不知道。」
賴大師盯著他。
林野冷笑了一下。
「你看我幹什麼?我要是知道,我現在還站這兒陪你們玩極限逃生?」
這話聽著像嘴硬。
但他說的是實話。
他只聽見這四個字。
真圭在塵。
至於塵是什麼,他真的不知道。
小滿這時開口:「他說不知道,就是真不知道。」
賴大師掃她一眼。
小滿手腕還被他扣著,臉色發白,語氣卻一點沒軟。
「他騙人時話更多。」
林野:「……」
這種時候被精準拆台,他都不知道該不該感動。
蘇聽瀾也開口:「如果他知道具體位置,剛才不會讓你試黑玉殘片。」
賴大師看著她。
「你倒是了解他。」
蘇聽瀾抿了一下唇。
「這不是了解,是判斷。」
林野低聲道:「蘇小姐今天判斷挺多。」
蘇聽瀾終於看他一眼。
「你少說兩句,能多活一會兒。」
林野閉嘴了。
不是被她說服。
是小滿還在賴大師手裡,他沒心情繼續陰陽怪氣。
賴大師這才鬆開小滿。
小滿手腕垂了一下,又很快收回。
林野想伸手扶她。
「沒斷。」
「我還沒問。」
「你臉上寫了。」
林野:「……」
這姑娘真是疼成這樣也不耽誤懟他。
賴大師重新看向石門。
「塵。」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邢山河看向門下。
石門底部確實積著一層很厚的灰。
那灰不是普通浮塵。
顏色發黑,混著很細的石粉和干泥,像多年沒人碰過。
剛才他們所有注意力都在門心凹槽和兩側石龕上,沒人留意門下這層灰。
邢山河沒有直接讓人靠近。
他先問林野:「能碰嗎?」
林野側耳聽了幾秒。
舊聲沒有立刻出現。
只有很輕的、像灰落下去一樣的沙沙聲。
他不確定。
「別用手。」
邢山河點頭。
「長刷。」
一個摸金校尉拿出細長的軟毛刷,綁在探杆前端。
另一個人固定燈位。
所有人都退開半步,影子仍然壓在腳後。
那校尉用長刷輕輕掃門下積塵。
第一下,沒反應。
第二下,灰被掃開一點。
第三下,門縫裡的黑水慢慢退回去了一點。
眾人都看見了。
瘦校尉低聲道:「退了。」
邢山河抬手示意繼續。
長刷一點點掃開積塵。
灰塵下面露出一行很淺的刻痕。
不是完整字。
斷得厲害。
蘇聽瀾往前半步,白鳶立刻伸手護住她的側邊。
她沒有碰,只用燈照。
看了很久,她低聲道:「識……圭。」
邢山河問:「就這兩個字?」
「其他磨沒了。」蘇聽瀾說,「能確認的只有這兩個。」
識圭。
林野耳邊,舊聲忽然又響了。
這一次比剛才清楚。
「禮歸位。」
「塵見門。」
「識圭者,入。」
林野抬眼。
「把剛才動過的黑玉殘片放正。」
邢山河立刻看向石龕。
瘦校尉剛才放回去時太急,黑玉殘片歪了一點。
他用夾具重新調整。
沒有手碰。
殘片歸位的瞬間,門心那道圭形凹槽里的黑色慢慢淡了一點。
像那隻睜開的眼,終於閉了一半。
林野繼續說:「其他石龕別動。」
邢山河點頭。
「都別碰。」
門下積塵被掃開後,石門內部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咔。
所有人同時停住。
沒人亂叫。
沒人後退。
每個人都盯著自己的腳和影子。
又一聲。
咔。
石門中間裂開一道很細的縫。
沒有風。
沒有鼓聲。
也沒有黑水。
那道縫只是安靜地出現。
黑得很深。
像門後不是空間,而是另一層更厚的夜。
賴大師看著那道門縫,眼裡的光終於徹底亮了。
「開了。」
林野卻沒有半點輕鬆。
因為門開的那一瞬間,他耳邊又響起一句新的舊聲。
「識圭者入。」
「取圭者……」
聲音頓了頓。
像被門後的黑暗吞了一半。
然後最後兩個字慢慢落下來。
「留命。」
林野臉色微微變了。
小滿注意到他的反應。
「又聽見什麼?」
林野看著門後那片黑。
沒有馬上回答。
因為這句話很怪。
取圭者留命。
到底是取圭的人能活命。
還是取圭的人,要把命留下?
門縫繼續往兩邊開。
裡面沒有金光。
沒有寶庫。
只有一片安靜得過分的黑暗。
黑暗深處,隱約露出一方石台的輪廓。
賴大師往前走了一步。
林野低聲說:「等等。」
賴大師停住,回頭看他。
林野盯著那方石台。
「這門開了。」
「但不代表裡面歡迎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