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前,所有人都停住了。
沒人急著往前。
剛才那道鼓聲停得太突然,羅小虎也死得太詭異。
那種詭異還壓在每個人胸口上,像甬道里多了一層看不見的灰。
後方的燈陣已經看不見了。
羅小虎和幾個昏過去的人都被固定在那裡。
安全繩一頭扣在他們身上,一頭掛在石壁臨時釘點上。
邢山河親手檢查過。
可林野還是總覺得,只要一回頭,就能看見羅小虎站在那片冷白燈下,笑著說前面有亮。
他沒回頭。
這裡不能亂看。
不能亂聽。
不能亂應。
不能亂碰。
現在前面又多了一扇不知道該不該開的門。
那扇門很高。
幾乎和整面石壁長在一起。
門上沒有字。
也沒有那些密密麻麻的跪拜人形。
它乾淨得反常。
只有門心的位置凹進去一塊。
上尖下方。
狹長。
像一枚圭被硬生生按進了石頭裡,又被人拿走,只剩一個空位。
賴大師站在門前三步外,眼睛亮得有些嚇人。
他沒有立刻靠近。
這老頭再興奮,也沒失去分寸。
邢山河抬手。
剩下的人立刻固定燈位。
燈架壓低,光從後方斜斜照過去,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壓在腳後。
一個摸金校尉用探杆敲地。
一下。
兩下。
三下。
沒有空響。
另一個人檢查氣體。
「氧氣正常。」
「有害氣體沒報警。」
這話現在已經沒人信了。
氧氣正常,趙鶴照樣沒了。
氣體沒報警,羅小虎心跳照樣停。
邢山河看了一眼數據,只說:「記錄。」
技術員不在前面。
負責記錄的摸金校尉手指發抖,還是把數值記了下來。
蘇聽瀾往前走了半步。
白鳶伸手攔了一下。
她沒有硬闖,只把手電從側面打過去。
光落在門心那個凹槽上。
她看了很久。
「這不像普通機關鎖。」
林野看她。
「說人話。」
蘇聽瀾頓了一下,她看著那塊圭形凹槽,聲音更低。
「是獻禮。」
林野扯了下嘴角。
「聽起來更不吉利了。」
邢山河問:「要放東西進去?」
蘇聽瀾沒有馬上答。
她把燈往門兩側照。
這時眾人才發現,石門兩邊各有一排很低的石龕。
之前都藏在陰影里,燈沒照到的時候,像兩排閉著的眼。
石龕里擺著東西。
不多。
每個龕位一件。
有黑色陶器。
有殘玉璧。
有一塊石璧。
還有幾片顏色發暗的銅片。
最中間那個石龕里,擺著一件狹長的玉器殘片。
形狀和門心凹槽很像。
也是上尖下方。
只是邊緣缺了幾塊,顏色黑沉沉的,像被煙燻過。
羅小虎要是還活著,估計眼睛又得直。
可現在沒人眼熱。
眾人看著那些東西,只覺得後背發冷。
邢山河沒有讓人上手。
他抬了下手。
兩個摸金校尉立刻把夾具和細繩拿出來。
長杆。
軟鉤。
絕緣手套。
固定扣。
所有東西都繞開手碰這一步。
吃過三次虧後,沒人再敢覺得自己命硬。
賴大師看著中間那件狹長玉器殘片,輕輕吸了一口氣。
「氣很重。」
林野看他。
「又是氣?」
賴大師沒看他。
「這裡每件東西都沾了。」
「那你分得清哪個是哪個嗎?」
賴大師沉默了一瞬。
這一下沉默,比他說話更說明問題。
過了一會兒,他才道:「太近了。」
林野皺眉。
「什麼意思?」
賴大師抬眼,看向整扇石門。
「就像人站在水裡找一滴水。」
林野聽懂了。
這裡的「氣」太濃。
濃到賴大師也分不出真正的東西。
這對賴大師來說不是好事。
對林野來說,也不一定是好事。
因為他耳邊已經開始有聲音了。
不是鼓聲。
也不是剛才那種雜亂的喘息。
這一次,舊聲很輕。
像有人站在很遠的祭台下,一句一句念早就刻好的詞。
「眼看黑器。」
「手取玉璧。」
「門前皆禮。」
林野眼皮一跳。
他沒有動。
小滿站在他側後方,立刻低聲問:「聽見了?」
林野輕輕嗯了一聲。
「說什麼?」
林野沒立刻答。
因為後面的聲音又來了。
「禮非圭。」
「不識圭者……」
那聲音忽然低下去。
像被石門吞了半截。
林野喉結動了一下。
邢山河看過來。
賴大師也看過來。
他現在已經不繞彎子了。
「聽見什麼?」
林野看著門前那排石龕。
「聽見這門挺難伺候。」
賴大師臉色不變。
「別貧。」
「真心話。」林野說,「我建議你們哪個都別放。」
邢山河眉頭一皺。
「理由。」
林野指了指門心那個凹槽。
「這地方從門口開始就沒歡迎過活人。現在往裡面塞東西,跟給閻王爺遞簡歷差不多。」
剩下幾個摸金校尉臉色都變了。
他們現在就怕聽見這種話。
偏偏林野每次嘴毒,最後都挺准。
邢山河看向賴大師。
賴大師沒有接話。
他只盯著林野。
「不是哪個都別放。」
林野心裡一沉。
賴大師慢慢道:「是你知道這些都不對。」
小滿往前站了一點。
她沒有說話。
但手已經扣住了小黑包的邊緣。
白鳶看見她動,也跟著調整了位置。
陳燼站在蘇聽瀾身側,眼睛一直盯著前方。
氣氛一下繃住。
蘇聽瀾開口:「現在不是逼他的時候。」
賴大師看向她。
「蘇小姐心軟了?」
蘇聽瀾臉色很淡。
「他亂了,下面誰來聽?」
這個理由很冷。
很實用。
也很像她現在該說的話。
林野卻聽得笑了一下。
「蘇小姐這帳算得真好。」
蘇聽瀾看向他。
她沒有解釋。
也沒法解釋。
在這種地方,說一句「我不是那個意思」。
邢山河沒有插話。
他只看石門。
「先試最近的。」
賴大師也沒反對。
林野立刻皺眉。
「你們還真試?」
邢山河看他。
「你說都不對,但你沒說會發生什麼。」
林野:「……」
這話很難反駁。
下墓的人,不可能因為一句「直覺」就停在這裡不走。
尤其賴大師和蘇聽瀾這些人,本來就是衝著裡面來的。
他們死了人,已經走到這一步。
沒人會回頭。
邢山河沒有讓人靠近。
他讓剩下那個瘦摸金校尉把長夾具架起來。
夾具前端套著軟墊和細繩,避免直接硬碰。
第一件被選中的,就是中間那塊最像圭的黑玉殘片。
瘦校尉手很穩。
但臉上沒什麼血色。
長夾具伸進石龕。
輕輕夾住殘片兩側。
沒反應。
眾人都盯著他。
瘦校尉一點點把殘片取出來。
那東西離開石龕的一瞬間,甬道里的燈又暗了一下。
斷眉原本被扣在後方安全繩上,一直眼神發散。
這時,他忽然抬起頭。
眼珠慢慢轉向門心。
嘴唇動了動。
「不識圭。」
林野後背一涼。
瘦校尉手抖了一下。
邢山河立刻壓低聲音。
「穩住。」
瘦校尉咬著牙,把那塊黑玉殘片一點點送向門心凹槽。
離凹槽還有半尺時,門縫裡忽然滲出一點黑水。
很黏。
很黑。
像石頭裡面滲出了淤血。
林野耳邊那句沒念完的話終於落了下來。
「留。」
他猛地開口。
「停!」
瘦校尉立刻停住。
這一次沒人質疑。
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門縫裡的黑水。
那塊黑玉殘片被夾在半空,離凹槽只差一點。
夾具前端開始輕輕震。
像門心那塊凹槽在吸它。
瘦校尉額頭冷汗往下滾。
「邢隊,它在拽。」
邢山河盯著那塊殘片。
「能撤回來嗎?」
「能,但得慢。」
瘦校尉一點點往回收。
夾具震得越來越厲害。
斷眉嘴裡又開始念。
「不識圭。」
「不識圭。」
「不識圭……」
聲音越來越快。
聽得人心煩,也心慌。
林野看著門縫裡的黑水。
那東西沒有繼續往外流。
但也沒有退回去。
像一張嘴已經張開,只是因為食物被拿走,暫時停住。
瘦校尉終於把黑玉殘片收回石龕。
東西放回去的瞬間,夾具一松,他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差點坐在地上。
沒人笑他。
這種地方,腿軟已經算心理素質強。
邢山河看向林野。
「剛才會怎樣?」
林野沉默了一下。
「放進去的人,可能會被門留下。」
瘦校尉臉色一下白透。
「留下是什麼意思?」
林野看了一眼門縫裡的黑水。
「我覺得你不會想知道。」
瘦校尉閉嘴。
賴大師往前走了半步。
「你聽見的不是可能。」
林野看著他。
賴大師盯著他的眼睛。
「你知道它不對。」
「廢話。」林野說,「門都流黑水了,還不對?這要是還對,那我建議你們給它掛個急診。」
賴大師沒笑。
「你不是怕它不開。」
林野也收了笑。
賴大師慢慢道:「你是怕它開錯。」
這句話一出來,空氣像又冷了一層。
小滿直接擋到林野前面。
「夠了。」
賴大師看著她。
「小姑娘,我還沒動他。」
「你在逼他。」
「他本來就該說。」
小滿聲音冷下來。
「他不欠你。」
賴大師笑了笑。
「你似乎還沒明白自己的處境。」
他看向林野。
「林野,別裝傻。你知道門前這些都不是。」
林野沒答。
賴大師繼續道:「那你一定也知道,什麼才是。」
林野手指慢慢收緊。
他確實不知道。
至少現在不知道。
他只聽見門前皆禮,禮非圭。
但真正的圭在哪裡,他還沒聽清。
可這種話不能說。
他說不知道,賴大師不會信。
他說知道,賴大師會繼續逼。
他說一半,可能會害死更多人。
小滿沒有回頭,只低聲說:「別被他牽著走。」
林野嗯了一聲。
賴大師看著兩人,忽然道:「下一次試錯,讓她去。」
小滿臉色沒變。
她甚至往前走了半步。
「可以。」
林野猛地看她。
「你可以個屁。」
小滿沒看他。
「我動作快。」
「這地方殺人看你動作快不快嗎?」
「至少比他們快。」
林野咬了下後槽牙。
「你能不能別在這種時候展示職業素養?」
小滿這才看他。
「那你就說。」
這句話沒有逼迫的意思。
她聲音很平。
但林野聽懂了。
她不是讓他向賴大師低頭。
她是在告訴他,如果繼續試錯,她真的會擋在他前面。
蘇聽瀾看著這一幕,手指一點點收緊。
她忽然開口。
「賴大師。」
賴大師沒有回頭。
「嗯?」
「他要是真知道,不會等到現在。」
賴大師笑了一下。
「蘇小姐今天替他說了兩次話。」
蘇聽瀾沒有躲。
「我是在替所有人說話。」
「是嗎?」
「他被你逼急了,說錯一句,死的可能不是他。」蘇聽瀾聲音很穩,「你要試,可以。但別拿能聽路的人做賭注。」
賴大師終於回頭看了她一眼。
蘇聽瀾站得很直。
臉色白,眼神卻沒有退。
林野看著她。
心裡那點煩躁忽然卡了一下。
他不想領這個情。
可也沒法裝作完全聽不出來。
他只低聲說了一句:
「蘇小姐挺會找理由。」
蘇聽瀾看了他一眼。
「活著出去以後,你可以繼續陰陽怪氣。」
林野怔了一下。
這話像她以前會說的。
不是任務里的蘇小姐。
是那個會在南橋街口讓他買奶茶的蘇聽瀾。
可也只是一瞬。
下一秒,她又移開了視線。
賴大師沒有繼續逼。
他看向石門。
「門前這些都不是。」
他說得很慢。
「那就是還沒到真正的位置。」
邢山河沉聲問:「退?」
賴大師搖頭。
「繼續找。」
「找什麼?」
賴大師看著門心那道圭形凹槽。
「能讓它認的東西。」
林野耳邊就在這時又響起了舊聲。
很輕。
比剛才更輕。
像從石門背後漏出來的一點灰。
「門前皆禮。」
「禮非圭。」
「不識圭者,留。」
林野一動不動。
小滿看出他不對,壓低聲音:
「又聽見了?」
林野點頭。
「說什麼?」
林野剛想開口,舊聲忽然又補了一句。
這一次,只有四個字。
卻像一塊石頭,直接砸進了他心口。
「真圭在塵。」
林野的呼吸停了一下。
塵?
什麼塵?
灰塵?
泥土?
廢料?
還是那些被他們一路踩過、根本沒人多看一眼的東西?
賴大師立刻看向他。
「這次又聽見什麼?」
林野抬眼,看著那扇沒有字的石門。
門心的圭形凹槽黑得像一隻睜開的眼。
他慢慢把手藏進袖子裡,指尖已經有些發冷。
「聽見它說。」
林野停了停。
「你們都挺不受歡迎。」
賴大師盯著他。
沒有笑。
也沒有說話。
因為他知道,林野這次沒說實話。
而林野也知道。
從這一刻開始,他藏住的已經不是一條活命規則。
而是他們真正要找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