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眉那句「圭在裡面」說完,甬道里的燈全暗了一下。
冷白燈照在牆上,那些跪拜人形的臉全埋進陰影里,只剩一排排舉過頭頂的手。
林野盯著前面的黑暗,喉嚨發緊。
圭在裡面。
這四個字不像斷眉自己說的。
更像有什麼東西借他的嘴,說出來的。
斷眉還靠在石壁對面的安全繩上。
人沒死。
可眼神渙散得厲害。
邢山河蹲下看了他一眼。
「還能走嗎?」
斷眉嘴唇動了動,沒答話。
邢山河皺眉,抬手打了個手勢。
兩個人上前,把斷眉重新扣到中段安全繩上。
不讓他靠牆。
也不讓他掉隊。
羅小虎站在旁邊,臉色很差。
他想說話,又像忽然想起什麼,把嘴閉上了。
過了好幾秒,他才壓著嗓子嘀咕一句:
「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沒人反駁。
因為確實不是。
隊伍繼續往前。
邢山河把速度壓得更慢。
每走三步,前面的人就停一下。
探杆敲地。
燈照影子。
再確認牆上的禮紋沒有變化。
整支隊伍像踩在一條會喘氣的黑蛇背上,誰都不敢亂動。
林野走在中間,手裡握著安全繩。
小滿貼在他身後半步,視線一直落在他的腳下和影子上。
賴大師走在前面。
他的背還是微微佝著。
可影子仍舊很直。
林野幾次想低頭看,又幾次忍住了。
這地方最會抓人的反應。
你越在意什麼,它越像能從那裡下手。
往前走了沒多久,鼓聲又來了。
咚。
咚。
咚。
這一次,比之前更近。
不像從甬道深處傳來。
更像每一塊石板下面,都藏著一面鼓。
林野聽得清清楚楚。
可其他人聽不見。
他們只是一個接一個開始不對勁。
最先出問題的是羅小虎。
他走著走著,忽然抬手按住胸口。
邢山河回頭看他。
羅小虎立刻搖頭。
他沒亂喊,也沒叫人名字,只用很輕的聲音說:
「心跳不對。」
邢山河抬拳。
隊伍停下。
技術員拿出便攜檢測夾,夾到羅小虎手指上。
屏幕亮起。
心率一開始是一百二十多。
剛跳兩下,又猛地掉到七十。
再往上一衝。
再往下一落。
波形亂得像被人拿手攪過。
技術員臉色變了。
「心率亂。」
邢山河問:「氧氣?」
「正常。」
「毒氣?」
「沒報警。」
邢山河盯著屏幕。
「那他為什麼這樣?」
技術員張了張嘴。
「我不知道。」
這句話比「有毒」還嚇人。
有毒還能戴防護。
不知道,就只能等它繼續來。
羅小虎額頭開始冒汗。
汗珠一顆顆往下滾。
他嘴唇發白,眼神卻還清醒。
「我沒聽見東西。」
他說得很慢。
像怕自己說快了會出錯。
「就是感覺胸口像有人敲。」
邢山河盯著他。
「能忍嗎?」
羅小虎牙齒輕輕打了一下。
「能。」
他說能。
可下一秒,膝蓋就軟了一下。
旁邊的人扶了他一把。
那人剛伸手,自己也悶哼一聲,抬手按住耳朵。
「耳朵嗡嗡響。」
另一個人呼吸也亂了。
技術員又去夾那人的手指,屏幕上的心率同樣開始亂跳。
他聲音越來越低。
「他們的心率也不對。」
邢山河問:「怎麼不對?」
技術員咽了下口水。
「像在跟同一個節奏走。」
林野後背一下涼了。
因為他耳邊的鼓聲,正好又落了一下。
咚。
羅小虎胸口跟著重重起伏了一下。
不止他。
前面那兩個人也是。
林野猛地開口。
「別跟那個節奏呼吸。」
邢山河立刻看向他。
「什麼節奏?」
林野盯著羅小虎的臉。
「鼓。」
羅小虎臉白得更厲害。
「我聽不見鼓。」
「你不用聽見。」林野聲音壓得很低,「它在敲你的心。」
這話一出來,甬道里更安靜了。
賴大師回頭看了林野一眼。
他的眼神很深。
他能感覺到氣機在一下一下起伏。
可他聽不見那個鼓點。
林野能。
小滿低聲問:「你呢?」
林野搖頭。
「我沒事。」
小滿看了他兩秒。
「你不像沒事。」
「我真沒事。」
「你太清醒了。」
林野沒接話。
他接不了。
因為他確實不難受。
鼓聲越近,他越清醒。
那些胸悶、耳鳴、幻覺,他都沒有。
他只覺得身體裡的疲憊被一層層衝掉,整個人清醒得過分。
像這條甬道在排斥所有活人。
唯獨沒有排斥他。
還有賴大師。
前面忽然漏出一聲笑。
很輕。
可在這種地方,笑聲比慘叫還突兀。
一個摸金校尉盯著腳下空蕩蕩的石板,眼睛發直。
「金子。」
邢山河臉色一變。
他沒有喊名字,直接抬手示意旁邊的人按住。
那摸金校尉卻像沒看見手勢,伸出手,想去撿什麼。
「好多金子……」
邢山河一步上前,抬手切在他後頸。
那人身體一軟,倒進旁邊校尉懷裡。
幾乎同一時間,後面的技術員忽然往回退。
他眼神驚恐,像看見水從甬道盡頭衝過來。
「水,水上來了!」
白鳶一把扣住他的肩。
技術員掙扎得很厲害。
「會淹死!快跑!」
陳燼從側面抬手,一掌切在他頸側。
技術員悶哼一聲,軟了下去。
羅小虎看著這一幕,牙齒都在發顫。
「這也能看錯?」
沒人有空回答他。
鼓聲還在。
咚。
咚。
咚。
不快。
但沉。
每一下都壓在人胸口上。
又有一個人抬手去摸牆,嘴裡含含糊糊說:「門在這兒。」
另一個盯著自己的影子,開始往後退。
邢山河終於不再猶豫。
他抬手往下一壓。
意思很簡單。
打暈。
陳燼和白鳶同時動。
小滿也動了。
她不是去按那些人,而是先把林野往自己身後一帶,免得混亂里有人撞到他。
林野被她扯得一個踉蹌。
「輕點。」
小滿沒看他。
「閉嘴。」
這次林野真閉嘴了。
甬道一下亂起來。
有人喘。
有人掙。
有人被按倒。
燈光被身體擋住,牆上的影子跟著晃了一圈。
所有人幾乎同時僵住。
邢山河低聲吼道:「燈別動!」
負責燈組的校尉手都在抖,還是死死按住固定架。
光線終於穩住。
影子沒有再往前跑。
羅小虎一直站在原地。
他沒亂動。
沒叫人。
也沒去碰牆。
可他的眼神慢慢變了。
從恐懼,變成茫然。
又從茫然,變成一種很奇怪的輕鬆。
他看著甬道前方,嘴角竟然慢慢揚了一下。
「前面有亮。光」
邢山河猛地看向他。
羅小虎像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他看著黑暗深處,輕聲說:
「真的有亮光。」
林野心口一沉。
「別看前面!」
邢山河伸手就要抓他。
羅小虎往前邁了一步。
像一個人在黑夜裡走了很久,終於看見遠處開了一扇門。
「有風。」
他喃喃道。
「前面是出口。」
甬道里沒有風。
一點都沒有。
林野聽見的只有鼓聲。
咚。
咚。
咚。
羅小虎胸口起伏的節奏,已經完全和鼓聲重在一起。
邢山河一把抓住他的後領,往後一扯。
「清醒點。」
羅小虎被拽得後退半步。
他轉頭看邢山河,眼神像隔著一層霧。
「山哥,我有點累。」
這次,他喊出口了。
不是回應。
也不是被誰叫了名字。
只是幻覺已經壓過了規矩,他整個人都開始軟塌。
邢山河抬手就要把他打暈。
林野耳邊忽然響起聲音。
「鼓入心。」
「心隨鼓。」
「鼓止……」
林野臉色驟變。
「打暈他!」
邢山河的手已經落下。
可還是晚了半拍。
鼓聲突然停了。
甬道里所有人的胸口,都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林野也感覺到了。
身體裡本該響起的那一下,突然沒了。
羅小虎臉上的笑還在。
他眼睛睜著,看著前方那片黑。
嘴唇動了一下。
「真亮啊。」
然後他倒了下去。
邢山河一把接住他。
他差點喊出名字,卻硬生生咬住了。
「餵。」
沒有回應。
邢山河把人放平,手指按上頸側。
技術員昏著,另一個還清醒的摸金校尉立刻把檢測夾扣到羅小虎手指上。
屏幕上跳了兩下。
然後波形拉平。
邢山河的臉一點點沉下去。
「按壓。」
那個摸金校尉跪下來做胸外按壓。
一下。
兩下。
三下。
羅小虎胸口被壓下去,又彈起來。
可屏幕沒反應。
邢山河從急救包里扯出一支小型氧氣面罩,扣到他臉上。
又按了一輪。
還是沒有反應。
甬道里沒人出聲。
鼓停了。
那些幻覺也像潮水一樣退下去。
被按倒的幾個人慢慢安靜了。
只有羅小虎一動不動。
邢山河按住他的頸側,過了很久,才把手放下。
「沒了。」
兩個字,很輕。
輕得像怕驚動這條甬道。
隊伍里沒人說話。
剛才被打暈的人還倒在地上。
斷眉被架著,眼睛空得嚇人。
小滿站在林野身前,手已經按在小黑包邊緣。
蘇聽瀾臉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她看著羅小虎,眼睛動了一下,卻沒有開口。
這種時候,說什麼都像假的。
林野盯著羅小虎。
他想起這小子剛下墓時偷笑。
想起他看見銅器眼睛發亮。
想起邢山河一腳踹過去,他委屈巴巴地說「我就看看」。
這樣一個人,最後竟然死的悄無聲息。
只是一聲鼓停了。
他的心跳也跟著停了。
賴大師閉了閉眼。
這次他也沒笑。
「再往後,心志不堅的人撐不住。」
邢山河看著他。
「所以?」
「昏過去的人就別叫醒了。」賴大師說,「醒著,會被帶走。」
這話難聽。
但沒人反駁。
剛才所有人都看見了。
醒著,可能看見金。
可能看見水。
可能看見門。
也可能像羅小虎一樣,看見一道不存在的亮。
邢山河低頭看著羅小虎。
過了幾秒,他抬手。
「昏過去的,固定在這裡。」
他聲音啞了一點。
「繩扣打雙結,燈留兩盞。回程帶人。」
幾個還清醒的摸金校尉咬著牙照做。
羅小虎也被固定在甬道中線。
邢山河親手扣的繩。
扣完之後,他在羅小虎肩膀上按了一下。
沒有多餘的話。
也沒時間有多餘的話。
林野耳邊的鼓聲停了以後,聲音也淡了不少。
可他一點都不覺得輕鬆。
這不是結束。
更像某種東西吃飽以後,暫時安靜了一下。
小滿低聲問:「你剛才也受影響了?」
林野點頭。
「停的那一下,有感覺。」
「心跳?」
「嗯。」
「還能走?」
林野看著前方。
「能。」
小滿沉默一秒。
「別硬撐。」
林野想笑一下。
沒笑出來。
「現在還有不硬撐的選項嗎?」
小滿沒有回答。
隊伍重新往前。
這一次,沒人說話。
連賴大師都安靜了。
他們把昏過去的人和羅小虎留在燈陣里,用安全繩固定好。
能繼續走的,只剩一小半。
甬道像沒有盡頭。
燈從後方照過來,把每個人的影子壓在腳後。
沒人敢回頭看。
又走了大概二十米,前面的黑暗忽然開闊了一點。
不是出口。
是甬道盡頭出現了一扇更大的石門。
那扇門比之前那扇低矮石門高很多,幾乎和整面石壁連在一起。
門上沒有字。
沒有「勿啟」。
沒有「守圭」。
什麼都沒有。
只有門心的位置,凹進去一塊。
形狀狹長。
上尖下方。
像一枚被硬生生按進石門裡的圭。
林野停住腳步。
他耳邊沒有鼓聲。
可胸口那塊空了一下的感覺,還沒完全回來。
賴大師看著那道凹槽,眼裡的光一點點亮起來。
「到了。」
蘇聽瀾抬燈照著門心,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這是開門位。」
林野看著那枚圭形凹槽,手指慢慢攥緊。
這一次,門上沒有警告。
可沒有警告,反而更像最壞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