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大師腳下那道影子,站得太直了。
林野看了兩眼,沒敢多看。
不是怕自己看錯。
是怕自己沒看錯。
剛才老方怎麼沒的,所有人都還記著。這種時候,他要是突然說賴大師的影子不對,隊伍里這些人很可能又會亂。
這裡最怕的就是亂。
小滿察覺到他停了一下,低聲問:「怎麼了?」
林野搖頭。
「先走。」
小滿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隊伍繼續往前。
邢山河把燈位重新檢查了一遍,所有燈儘量固定在後方和斜上方,讓人的影子都落在腳後。
辦法很笨。
但現在沒人嫌笨。
能多活一步,就是好辦法。
甬道又往下斜了一段。
越往裡走,牆上的刻圖越密。
一開始只是零散的人形和水紋。
後來變成成排成排的跪拜圖。
那些人刻得很小,頭都低著,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每個人手裡都捧著東西。
有圓的。
有方的。
有長條的。
燈光掃過去,密密麻麻一大片,像整面牆都跪滿了人。
羅小虎只看了一眼,就把視線挪開。
「看得我膝蓋疼。」
邢山河沒罵他,只低聲說:「少看牆。」
羅小虎立刻低頭。
「明白。」
他現在學聰明了。
這地方不怕膽小,就怕手欠。
膽小最多腿軟,手欠是真的會沒命。
蘇聽瀾停在一面保存比較完整的壁畫前。
她沒有靠太近,只讓白鳶從側面打燈。
牆上刻著一排跪拜人。
最前面那個人捧著一件狹長禮器。
後面幾個人手裡的東西也差不多。
上尖下方。
形狀和豎井石壁上那個托圭人形很像。
蘇聽瀾看了很久,聲音很輕。
「這是圭。」
林野手指動了一下。
又是圭。
這個字像根小刺,扎在他腦子裡。
不提還好,一提就隱隱發疼。
邢山河站在旁邊,沒有湊太近。
「能認出來?」
「形制不完整,但能看出大概。」
羅小虎忍不住小聲問:「圭到底幹嘛用的?」
蘇聽瀾看著牆上的跪拜人。
「禮器。」
羅小虎等了半天。
「就這?」
蘇聽瀾看他一眼。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古人是很重視祭祀的。」
羅小虎張了張嘴,沒敢再接。
蘇聽瀾讓燈往下照。
壁畫下方有幾行字。
字磨損得厲害,很多筆畫都斷了。
她辨認了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
「不是墓誌。」
邢山河問:「那是什麼?」
「祭詞。」
蘇聽瀾語速放慢。
「這裡不是單純墓葬。」
賴大師站在旁邊,忽然接了一句:「舊祀。」
蘇聽瀾看向他。
賴大師抬了抬下巴。
「繼續。」
蘇聽瀾沒有和他爭,只盯著牆上的圖。
「這裡像是後世把防風氏傳說,和地方祭祀合在一起修出來的。」
林野想起寧枝查到的那句地方志。
青山舊名封風嶺。
防風氏折骨於此。
嶺下有穴。
歲久成渠。
以前他看這幾句話,只覺得古書寫得嚇人。
現在站在這條甬道里,再看牆上那些跪拜人,才覺得地方志已經寫得夠含蓄了。
這下面根本不是傳說。
是真的有東西。
邢山河抬手,示意後面的人記錄。
這次沒人再上手清灰。
只用側光拍照,再把圖像放大看。
一個校尉拿著探針,隔著半臂距離點了點壁畫下方的凹槽。
動作很輕。
一下。
兩下。
沒反應。
眾人都沒鬆氣。
這裡沒反應,不代表安全。
只代表還沒犯規。
他們沿著壁畫繼續往前。
越往裡,那些跪拜人手裡的禮器越清楚。
有幾處,圭的紋路被刻得特別深。
不像單純裝飾。
更像後來有人反覆描過。
其中一塊玉圭紋,刻在甬道轉角處。
位置很怪。
它不在整幅壁畫中心,也不在跪拜隊伍最前方。
而是在一片黑色水紋下面。
像被水壓著。
又像從水裡浮出來。
紋路比周圍深很多。
邊緣泛著一點青白色,不是發光,是石面被磨得太久,燈一照,反出冷色。
前面那個斷眉校尉停住。
他沒用手碰,只拿探針試了一下凹槽邊。
探針尖端輕輕卡住了。
斷眉皺眉,想把探針轉出來。
邢山河立刻抬手。
意思很明確:別動。
斷眉點了一下頭。
可探針卡得比他想的緊。
他收力的時候,探針柄忽然一滑。
斷眉本能地伸手去穩。
動作很快。
快到邢山河那句「手別上」還沒完全出口,他的掌心已經隔著手套,擦到了那道玉圭紋邊緣。
林野耳朵猛地一刺。
那種舊聲一下從牆裡冒出來。
「見禮。」
「不可取。」
「見禮不拜……」
林野臉色一變。
「鬆手!」
斷眉也想松。
可他松不開了。
他的手掌像被吸在牆上。
手套邊緣一點點貼緊石面,連指節都被壓得發白。
斷眉臉色瞬間變了。
他咬著牙,另一隻手去拽自己的腕帶。
「拉。」
邢山河已經上前一步。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撲過去。
剛才老方怎麼被牆影吞的,所有人都看見了。
他用安全鉤扣住斷眉後腰的掛環,往後一拽。
斷眉上半身晃了一下。
手沒離牆。
不但沒離牆,他的膝蓋忽然彎了。
不是自己跪。
是像有兩隻看不見的手,按住他的肩和腿,硬把他往地上壓。
骨頭髮出很輕的一聲響。
咯。
斷眉悶哼一聲,額頭上冷汗一下冒出來。
「邢隊……」
邢山河臉色鐵青。
「撐住。」
斷眉牙齒都在抖。
「撐不住。」
下一秒,他兩條腿同時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石板上,聲音悶得讓人心口一緊。
他跪的位置,正好對著牆上的玉圭紋。
那姿勢和壁畫裡的跪拜人幾乎一模一樣。
雙膝著地。
上身前傾。
右手貼牆。
左手撐地。
唯一不同的是,壁畫裡的人是自願跪拜。
斷眉不是。
他整個人都在抖。
「拉。」
邢山河壓著聲音。
兩個校尉立刻上前,用繩索扣住斷眉肩帶和腰帶。
陳燼也過去幫忙。
這次沒人碰牆。
沒人看壁畫。
所有人都只盯著活人身上的扣點。
三個人一起往後拉。
斷眉被拉得後背弓起。
可那隻貼在牆上的手一動不動。
像長進了石頭裡。
林野聽見最後兩個字終於落下來。
「取命。」
斷眉的額頭開始往下壓。
不是很快。
是一點一點。
像有隻看不見的手,按著他的後頸,把他的頭往石板上送。
他撐在地上的左手拼命頂著。
手背青筋全爆了出來。
可額頭還是離石板越來越近。
羅小虎臉都綠了。
他嘴唇動了動,沒敢出聲。
這會兒沒人提醒,他也知道不能亂喊。
蘇聽瀾盯著牆上的跪拜圖,臉色發白。
「他碰了禮器紋。」
「然後?」
「這裡的規矩,見禮要拜。」
林野接了一句。
「見禮不拜,取命。」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野沒解釋。
也來不及解釋。
斷眉的額頭已經離地不到一掌。
邢山河拽著繩子,手背青筋暴起。
「賴先生。」
賴大師終於動了。
他沒有去碰牆,也沒有去拽斷眉那隻手。
他走到斷眉身後,先看了一眼他的後頸,又看了一眼他貼牆的右腕。
然後,他把保溫杯往腳邊一放。
林野瞥了一眼。
都這種時候了,他竟然還下意識覺得這保溫杯命挺硬。
賴大師伸出兩根手指,點在斷眉後頸。
另一隻手虛懸在斷眉右腕上方,沒有碰皮膚,也沒有碰牆。
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下去。
幾秒後,鼻子裡滲出一點血。
林野心口一緊。
這老頭是真在使勁。
賴大師低聲道:「別拉。」
邢山河立刻抬手。
眾人停住。
斷眉的額頭還在往下。
三指。
兩指。
一指。
賴大師點在他後頸的手指忽然往下一壓。
動作很輕。
斷眉卻整個人猛地一抖,像被人掐斷了一口氣。
同一瞬間,賴大師虛懸的另一隻手往旁邊一切。
空氣里像有什麼看不見的線,被他硬生生截斷。
斷眉貼在牆上的右手終於鬆了。
他整個人往後一栽。
邢山河一把拽住他後領,把人拖離那面牆。
斷眉倒在石板上,胸口劇烈起伏。
沒死。
可那張臉灰了很多。
明明剛才還是三十來歲的壯年人,這會兒眼窩卻陷下去一點,嘴唇也白得嚇人。
像在幾秒鐘里被抽走了一層精氣。
「還活著嗎?」
邢山河俯身摸了摸斷眉頸側。
「活著。」
所有人都鬆了半口氣。
剩下半口,誰也沒敢松。
斷眉睜著眼。
眼神散著,像魂丟了一半。
他嘴唇動了動,發出很低的聲音。
「禮不可失。」
邢山河皺眉。
「什麼?」
斷眉像沒聽見。
他眼睛空空地盯著甬道上方,嘴裡反覆念。
「禮不可失。」
「禮不可失。」
「禮不可失……」
聲音很輕。
可在這條甬道里,比慘叫還瘮人。
羅小虎往後退了半步。
「他是不是……」
「閉嘴。」
邢山河聲音很沉。
羅小虎不敢再說。
邢山河讓人給斷眉掛上備用繩,又餵了點水。
斷眉能吞咽。
也能喘氣。
就是眼神不聚焦。
像人還在這裡,心已經被留在牆裡了。
賴大師站起來時,身體晃了一下。
他彎腰撿保溫杯。
林野本能往前伸了一下手。
賴大師看他。
「怎麼,擔心我?」
林野面無表情。
「怕你倒地上,擋路。」
賴大師笑了一聲。
這笑比平時虛。
他抬手抹掉鼻血,看向那塊玉圭紋。
「這地方真是古怪。」
林野看著斷眉。
斷眉還在念。
「禮不可失……」
「禮不可失……」
他聽得頭皮發麻。
以前死人聊天,最多讓他覺得吵。
現在這些話,每一句都像帶著冷氣。
它們不是給活人講故事。
是在重複這裡的規矩。
聞名不應。
影不先行。
見禮要拜。
所有規則都繞不開一個東西。
祭祀。
名字是祭名。
影子是祭身。
禮器是祭禮。
活人進來,不是進墓。
是被迫進了一場早就擺好的祭祀儀式。
邢山河看向林野。
「剛才你聽見了?」
林野沉默了一下。
「禮紋不能碰。」
「還有?」
「見了禮器,不要亂取。」林野看著那塊玉圭紋,「更別伸手。」
邢山河點頭,沒有追問。
他現在也知道,追問太多沒用。
林野能說出來的,自然會說。
不能說的,逼也逼不出來。
小滿走到林野旁邊。
「你剛才想扶他?」
林野頓了一下。
「誰?」
小滿看了眼賴大師。
林野臉一僵。
「沒有。」
「你伸手了。」
「條件反射。」
「下次別反射。」
林野嘆了口氣。
「我以後儘量冷血一點。」
小滿說:「不是讓你冷血,是別亂伸手。」
這話說得很硬。
可林野聽得出來,她不是在懟他。
是在提醒他。
蘇聽瀾站在壁畫前,沒有再往前靠。
她用燈慢慢照過那排跪拜人。
每個人都低著頭。
每個人手裡都捧著禮器。
其中托圭的人形,刻得比其他人更深。
像整個甬道里所有跪拜,最後都指向那幾塊圭。
她看了很久,聲音低下來。
「他們像是在守護某些東西。」
這句話落下時,甬道深處忽然傳來一下低低的震感。
咚。
不是耳朵里的聲音。
像從石板下面,輕輕頂了一下所有人的腳底。
斷眉原本散開的眼神,忽然動了一下。
嘴裡的「禮不可失」停了。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甬道更深處。
那雙眼睛空得嚇人。
幾秒後,他用發啞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
「圭在裡面。」
林野猛地抬頭。
前方黑暗裡,所有固定好的燈,幾乎同時暗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