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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見禮不拜

2026-08-01 04:04:49 作者: 想養一隻雪狐

  賴大師腳下那道影子,站得太直了。

  林野看了兩眼,沒敢多看。

  不是怕自己看錯。

  是怕自己沒看錯。

  剛才老方怎麼沒的,所有人都還記著。這種時候,他要是突然說賴大師的影子不對,隊伍里這些人很可能又會亂。

  這裡最怕的就是亂。

  小滿察覺到他停了一下,低聲問:「怎麼了?」

  林野搖頭。

  「先走。」

  小滿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隊伍繼續往前。

  邢山河把燈位重新檢查了一遍,所有燈儘量固定在後方和斜上方,讓人的影子都落在腳後。

  

  辦法很笨。

  但現在沒人嫌笨。

  能多活一步,就是好辦法。

  甬道又往下斜了一段。

  越往裡走,牆上的刻圖越密。

  一開始只是零散的人形和水紋。

  後來變成成排成排的跪拜圖。

  那些人刻得很小,頭都低著,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每個人手裡都捧著東西。

  有圓的。

  有方的。

  有長條的。

  燈光掃過去,密密麻麻一大片,像整面牆都跪滿了人。

  羅小虎只看了一眼,就把視線挪開。

  「看得我膝蓋疼。」

  邢山河沒罵他,只低聲說:「少看牆。」

  羅小虎立刻低頭。

  「明白。」

  他現在學聰明了。

  這地方不怕膽小,就怕手欠。

  膽小最多腿軟,手欠是真的會沒命。

  蘇聽瀾停在一面保存比較完整的壁畫前。

  她沒有靠太近,只讓白鳶從側面打燈。

  牆上刻著一排跪拜人。

  最前面那個人捧著一件狹長禮器。

  後面幾個人手裡的東西也差不多。

  上尖下方。

  形狀和豎井石壁上那個托圭人形很像。

  蘇聽瀾看了很久,聲音很輕。

  「這是圭。」

  林野手指動了一下。

  又是圭。

  這個字像根小刺,扎在他腦子裡。

  不提還好,一提就隱隱發疼。

  邢山河站在旁邊,沒有湊太近。

  「能認出來?」

  「形制不完整,但能看出大概。」

  羅小虎忍不住小聲問:「圭到底幹嘛用的?」

  蘇聽瀾看著牆上的跪拜人。

  「禮器。」

  羅小虎等了半天。

  「就這?」

  蘇聽瀾看他一眼。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古人是很重視祭祀的。」

  羅小虎張了張嘴,沒敢再接。

  蘇聽瀾讓燈往下照。

  壁畫下方有幾行字。

  字磨損得厲害,很多筆畫都斷了。

  她辨認了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

  「不是墓誌。」

  邢山河問:「那是什麼?」

  「祭詞。」

  蘇聽瀾語速放慢。

  「這裡不是單純墓葬。」

  賴大師站在旁邊,忽然接了一句:「舊祀。」

  蘇聽瀾看向他。

  賴大師抬了抬下巴。

  「繼續。」

  蘇聽瀾沒有和他爭,只盯著牆上的圖。


  「這裡像是後世把防風氏傳說,和地方祭祀合在一起修出來的。」

  林野想起寧枝查到的那句地方志。

  青山舊名封風嶺。

  防風氏折骨於此。

  嶺下有穴。

  歲久成渠。

  以前他看這幾句話,只覺得古書寫得嚇人。

  現在站在這條甬道里,再看牆上那些跪拜人,才覺得地方志已經寫得夠含蓄了。

  這下面根本不是傳說。

  是真的有東西。

  邢山河抬手,示意後面的人記錄。

  這次沒人再上手清灰。

  只用側光拍照,再把圖像放大看。

  一個校尉拿著探針,隔著半臂距離點了點壁畫下方的凹槽。

  動作很輕。

  一下。

  兩下。

  沒反應。

  眾人都沒鬆氣。

  這裡沒反應,不代表安全。

  只代表還沒犯規。

  他們沿著壁畫繼續往前。

  越往裡,那些跪拜人手裡的禮器越清楚。

  有幾處,圭的紋路被刻得特別深。

  不像單純裝飾。

  更像後來有人反覆描過。

  其中一塊玉圭紋,刻在甬道轉角處。

  位置很怪。

  它不在整幅壁畫中心,也不在跪拜隊伍最前方。

  而是在一片黑色水紋下面。

  像被水壓著。

  又像從水裡浮出來。

  紋路比周圍深很多。

  邊緣泛著一點青白色,不是發光,是石面被磨得太久,燈一照,反出冷色。

  前面那個斷眉校尉停住。

  他沒用手碰,只拿探針試了一下凹槽邊。

  探針尖端輕輕卡住了。

  斷眉皺眉,想把探針轉出來。

  邢山河立刻抬手。

  意思很明確:別動。

  斷眉點了一下頭。

  可探針卡得比他想的緊。

  他收力的時候,探針柄忽然一滑。

  斷眉本能地伸手去穩。

  動作很快。

  快到邢山河那句「手別上」還沒完全出口,他的掌心已經隔著手套,擦到了那道玉圭紋邊緣。

  林野耳朵猛地一刺。

  那種舊聲一下從牆裡冒出來。

  「見禮。」

  「不可取。」

  「見禮不拜……」

  林野臉色一變。

  「鬆手!」

  斷眉也想松。

  可他松不開了。

  他的手掌像被吸在牆上。

  手套邊緣一點點貼緊石面,連指節都被壓得發白。

  斷眉臉色瞬間變了。

  他咬著牙,另一隻手去拽自己的腕帶。

  「拉。」

  邢山河已經上前一步。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撲過去。

  剛才老方怎麼被牆影吞的,所有人都看見了。

  他用安全鉤扣住斷眉後腰的掛環,往後一拽。

  斷眉上半身晃了一下。

  手沒離牆。

  不但沒離牆,他的膝蓋忽然彎了。

  不是自己跪。

  是像有兩隻看不見的手,按住他的肩和腿,硬把他往地上壓。

  骨頭髮出很輕的一聲響。

  咯。

  斷眉悶哼一聲,額頭上冷汗一下冒出來。


  「邢隊……」

  邢山河臉色鐵青。

  「撐住。」

  斷眉牙齒都在抖。

  「撐不住。」

  下一秒,他兩條腿同時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石板上,聲音悶得讓人心口一緊。

  他跪的位置,正好對著牆上的玉圭紋。

  那姿勢和壁畫裡的跪拜人幾乎一模一樣。

  雙膝著地。

  上身前傾。

  右手貼牆。

  左手撐地。

  唯一不同的是,壁畫裡的人是自願跪拜。

  斷眉不是。

  他整個人都在抖。

  「拉。」

  邢山河壓著聲音。

  兩個校尉立刻上前,用繩索扣住斷眉肩帶和腰帶。

  陳燼也過去幫忙。

  這次沒人碰牆。

  沒人看壁畫。

  所有人都只盯著活人身上的扣點。

  三個人一起往後拉。

  斷眉被拉得後背弓起。

  可那隻貼在牆上的手一動不動。

  像長進了石頭裡。

  林野聽見最後兩個字終於落下來。

  「取命。」

  斷眉的額頭開始往下壓。

  不是很快。

  是一點一點。

  像有隻看不見的手,按著他的後頸,把他的頭往石板上送。

  他撐在地上的左手拼命頂著。

  手背青筋全爆了出來。

  可額頭還是離石板越來越近。

  羅小虎臉都綠了。

  他嘴唇動了動,沒敢出聲。

  這會兒沒人提醒,他也知道不能亂喊。

  蘇聽瀾盯著牆上的跪拜圖,臉色發白。

  「他碰了禮器紋。」

  「然後?」

  「這裡的規矩,見禮要拜。」

  林野接了一句。

  「見禮不拜,取命。」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野沒解釋。

  也來不及解釋。

  斷眉的額頭已經離地不到一掌。

  邢山河拽著繩子,手背青筋暴起。

  「賴先生。」

  賴大師終於動了。

  他沒有去碰牆,也沒有去拽斷眉那隻手。

  他走到斷眉身後,先看了一眼他的後頸,又看了一眼他貼牆的右腕。

  然後,他把保溫杯往腳邊一放。

  林野瞥了一眼。

  都這種時候了,他竟然還下意識覺得這保溫杯命挺硬。

  賴大師伸出兩根手指,點在斷眉後頸。

  另一隻手虛懸在斷眉右腕上方,沒有碰皮膚,也沒有碰牆。

  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下去。

  幾秒後,鼻子裡滲出一點血。

  林野心口一緊。

  這老頭是真在使勁。

  賴大師低聲道:「別拉。」

  邢山河立刻抬手。

  眾人停住。

  斷眉的額頭還在往下。

  三指。

  兩指。

  一指。

  賴大師點在他後頸的手指忽然往下一壓。

  動作很輕。

  斷眉卻整個人猛地一抖,像被人掐斷了一口氣。

  同一瞬間,賴大師虛懸的另一隻手往旁邊一切。


  空氣里像有什麼看不見的線,被他硬生生截斷。

  斷眉貼在牆上的右手終於鬆了。

  他整個人往後一栽。

  邢山河一把拽住他後領,把人拖離那面牆。

  斷眉倒在石板上,胸口劇烈起伏。

  沒死。

  可那張臉灰了很多。

  明明剛才還是三十來歲的壯年人,這會兒眼窩卻陷下去一點,嘴唇也白得嚇人。

  像在幾秒鐘里被抽走了一層精氣。



  「還活著嗎?」

  邢山河俯身摸了摸斷眉頸側。

  「活著。」

  所有人都鬆了半口氣。

  剩下半口,誰也沒敢松。

  斷眉睜著眼。

  眼神散著,像魂丟了一半。

  他嘴唇動了動,發出很低的聲音。

  「禮不可失。」

  邢山河皺眉。

  「什麼?」

  斷眉像沒聽見。

  他眼睛空空地盯著甬道上方,嘴裡反覆念。

  「禮不可失。」

  「禮不可失。」

  「禮不可失……」

  聲音很輕。

  可在這條甬道里,比慘叫還瘮人。

  羅小虎往後退了半步。

  「他是不是……」

  「閉嘴。」

  邢山河聲音很沉。

  羅小虎不敢再說。

  邢山河讓人給斷眉掛上備用繩,又餵了點水。

  斷眉能吞咽。

  也能喘氣。

  就是眼神不聚焦。

  像人還在這裡,心已經被留在牆裡了。

  賴大師站起來時,身體晃了一下。

  他彎腰撿保溫杯。

  林野本能往前伸了一下手。

  賴大師看他。

  「怎麼,擔心我?」

  林野面無表情。

  「怕你倒地上,擋路。」

  賴大師笑了一聲。

  這笑比平時虛。

  他抬手抹掉鼻血,看向那塊玉圭紋。

  「這地方真是古怪。」

  林野看著斷眉。

  斷眉還在念。

  「禮不可失……」

  「禮不可失……」

  他聽得頭皮發麻。

  以前死人聊天,最多讓他覺得吵。

  現在這些話,每一句都像帶著冷氣。

  它們不是給活人講故事。

  是在重複這裡的規矩。

  聞名不應。

  影不先行。

  見禮要拜。

  所有規則都繞不開一個東西。

  祭祀。

  名字是祭名。

  影子是祭身。

  禮器是祭禮。

  活人進來,不是進墓。

  是被迫進了一場早就擺好的祭祀儀式。

  邢山河看向林野。

  「剛才你聽見了?」

  林野沉默了一下。

  「禮紋不能碰。」

  「還有?」

  「見了禮器,不要亂取。」林野看著那塊玉圭紋,「更別伸手。」

  邢山河點頭,沒有追問。

  他現在也知道,追問太多沒用。

  林野能說出來的,自然會說。


  不能說的,逼也逼不出來。

  小滿走到林野旁邊。

  「你剛才想扶他?」

  林野頓了一下。

  「誰?」

  小滿看了眼賴大師。

  林野臉一僵。

  「沒有。」

  「你伸手了。」

  「條件反射。」

  「下次別反射。」

  林野嘆了口氣。

  「我以後儘量冷血一點。」

  小滿說:「不是讓你冷血,是別亂伸手。」

  這話說得很硬。

  可林野聽得出來,她不是在懟他。

  是在提醒他。

  蘇聽瀾站在壁畫前,沒有再往前靠。

  她用燈慢慢照過那排跪拜人。

  每個人都低著頭。

  每個人手裡都捧著禮器。

  其中托圭的人形,刻得比其他人更深。

  像整個甬道里所有跪拜,最後都指向那幾塊圭。

  她看了很久,聲音低下來。

  「他們像是在守護某些東西。」

  這句話落下時,甬道深處忽然傳來一下低低的震感。

  咚。

  不是耳朵里的聲音。

  像從石板下面,輕輕頂了一下所有人的腳底。

  斷眉原本散開的眼神,忽然動了一下。

  嘴裡的「禮不可失」停了。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甬道更深處。

  那雙眼睛空得嚇人。

  幾秒後,他用發啞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

  「圭在裡面。」

  林野猛地抬頭。

  前方黑暗裡,所有固定好的燈,幾乎同時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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