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邊那塊石板被標出來後,隊伍徹底慢了下來。
沒人再笑林野那句「直覺」。
羅小虎剛才還想貧兩句,現在嘴閉得比墓門都嚴,走一步看一次腳下。
邢山河沒催。
他重新壓了隊形。
前面兩個人探路,中間是賴大師和林野,小滿貼著林野側後方,蘇聽瀾被陳燼和白鳶護在後面。
所有人儘量不用名字。
要停就抬拳。
要退就壓掌。
要提醒方向,就用手電往地上點一下。
趙鶴那一下,已經把所有人的僥倖心理都砸沒了。
這不是普通古墓。
普通的古墓再凶,機關總是有形的。
流沙、落石、毒氣、陷阱,總能找出一點規律。
可這裡不一樣。
它是靠無形的東西在殺人。
石門後的甬道越來越低。
兩邊牆壁粗糙發黑,不像戰國墓里那些夯土和石塊混出來的墓道,更像被火燎過、被水泡過,又被人硬生生封了很多年。
牆上沒有金銀。
沒有陶器。
沒有銅器。
什麼值錢東西都沒有。
只有一幅接一幅看不懂的刻圖。
巨人站在洪水裡。
斷骨被擺在石台上。
密密麻麻的人跪在地上,額頭貼著石面。
還有一些像繩結、像水紋,又像眼睛的禮紋,反覆刻在甬道兩側。
燈光照過去,那些紋路一會兒清楚,一會兒又像縮進了石頭裡。
羅小虎只看了兩眼,就把視線挪開。
「這地方讓人胸口發堵。」
他說得很輕。
邢山河這次沒罵他。
因為不只羅小虎。
隊伍里好幾個人都開始不舒服。
一個摸金校尉抬手按了按耳朵。
另一個呼吸變重,胸口起伏得厲害。
技術員盯著儀器,臉色比屏幕還白。
「數值沒問題。」
邢山河掃了眼氣體檢測器。
氧氣正常。
有害氣體沒報警。
溫度偏低。
濕度偏高。
都在能接受的範圍內。
可人就是難受。
邢山河聲音沉下來。
「儀器沒問題,這才麻煩。」
羅小虎嘴唇動了動,像想接話。
邢山河看他一眼。
他立刻把話吞回去。
林野走在中間,耳邊一直有細碎的聲音。
不像剛才「聞名不應」那樣清楚。
這些聲音碎得厲害。
像很多人貼在牆裡面喘氣,又像有人用指甲輕輕刮石頭。
聽得人心煩。
肩膀不酸。
腿也不沉。
腦子還比剛才更清醒。
這才是最噁心的。
別人越走越難受,他和賴大師卻越走越像精神。
小滿掃了他一眼。
「還好?」
林野點頭。
「好得不太正常。」
小滿眉頭壓低。
「別信自己的感覺。」
「嗯。」
「也別全信你聽見的。」
林野看她。
「那我信什麼?」
小滿說:「先信我。」
她說得很平靜。
林野到嘴邊的玩笑卡了一下,沒說出來。
就在這時,前面的燈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一盞。
是所有燈都像被人蒙了一層灰。
甬道黑下去半截。
人的影子在牆上晃了一圈,又被重新拉回來。
邢山河立刻抬拳。
隊伍停住。
沒人敢多走半步。
燈光恢復後,地上的影子變得很亂。
他們帶的燈不少,原本就會有重影。
可現在不是普通重影。
牆上的影子像慢了一拍。
人停了,影子還在輕輕晃。
羅小虎盯著自己的腳邊,聲音發緊。
「這個……正常嗎?」
沒人回答。
這種話問出來,就已經不正常了。
前面負責探路的老方忽然僵住。
他沒出聲,只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右側的牆。
林野看過去。
老方人站得很穩。
頭燈照在前方,胸前燈斜斜打在地上。
按理說,他的影子應該貼在腳後,落在右側石牆上。
可現在,他人停著。
影子卻像沒反應過來,往前拖了半寸。
就半寸。
可在這地方,半寸足夠讓人頭皮炸開。
老方喉結動了一下,沒敢說話。
邢山河壓著聲音。
「別動。」
老方點頭。
可他的臉色已經白了。
那道影子還在慢慢往前滑。
像一塊濕布,被人從牆後一點點拽過去。
林野耳朵猛地一疼。
舊聲從石縫裡擠出來,貼著耳膜落下。
「影隨身。」
「身不離影。」
「影先行……」
林野心裡一緊。
「別讓影子走到前面!」
話剛出口,老方的呼吸明顯亂了。
他不是不聽命令。
是人被嚇到極點時,本能會往後退。
往有人的地方退。
往亮的地方退。
他的腳跟輕輕挪了一下。
就一下。
燈光再次暗了。
牆上的影子沒有跟著退。
相反,它像被什麼東西推了一把,突然往前滑去。
它比老方本人先到了前面。
貼上了牆邊最黑的那片陰影。
林野耳邊,最後三個字落下來。
「身歸祭。」
下一秒,老方整個人猛地往前撲。
不像腳滑。
更像有什麼東西從牆邊黑影里伸出來,拽住了他的腳踝。
他手裡的探杆砸在石板上,發出刺耳的一聲響。
「救——」
他只來得及吐出半個字。
小滿已經衝出去。
她離老方最近。
更重要的是,老方倒下的位置正好卡在林野前方。
他一旦被拖進去,後面的路很可能也會被帶亂。
小滿沒有看牆。
她只看老方的胳膊。
一把扣住。
手指像鉗子一樣鎖住關節。
陳燼也動了。
他沒往牆上撲,只從另一側抓住老方背後的安全帶。
邢山河同時拽緊主繩。
三股力一起往回拉。
老方半邊身子已經貼到了牆上。
那片黑影不像普通影子。
它像一團濕透的黑泥,黏住了他的左肩和半張臉,一點點往裡吞噬。
不是血肉橫飛。
是身體邊緣開始變淡。
皮膚、衣服、燈帶,全都被黑色慢慢抹平。
小滿牙關一緊,手背青筋繃出來。
「拉。」
陳燼另一隻手本能想撐牆借力。
白鳶立刻壓低聲音:「別碰牆。」
陳燼手腕一翻,硬是把力道換到膝蓋上,整個人往後沉。
差一點就被帶得跪下。
蘇聽瀾站在後面,臉色發白。
她想往前,被白鳶直接擋住。
「別過去。」
蘇聽瀾盯著前面。
「陳燼在那兒。」
「他沒事兒。」白鳶聲音很低,「你過去,就是多送一個。」
蘇聽瀾手指攥緊,沒再動。
林野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老方腳下那道影子。
影子已經和牆邊黑影貼在一起。
人還在掙扎。
影子卻不動了。
像已經替本人認了命。
「別看影子!」
林野猛地喊。
「拉人!只拉人!別管影子!」
這話聽起來離譜。
但小滿立刻懂了。
她偏開視線,不再看牆,只盯著自己手裡那條胳膊。
陳燼也別開眼。
邢山河把安全繩繞在手臂上,臉色陰沉得嚇人。
「再拉。」
幾個人同時發力。
老方終於被往外拽出一點。
也只有一點。
他的左半邊身體已經陷進牆影。
從肩膀到腰,像被黑暗黏住。
下一秒,牆上的禮紋暗暗翻了一下。
像石頭裡的黑色往外涌了一層。
小滿手裡突然一輕。
她往後退了半步。
手裡只剩半截袖子。
陳燼也被帶得一晃。
他抓住的安全帶空了。
扣環還在。
人沒了。
不是掉進坑。
也不是被拖到哪條暗道里。
就是貼進牆影里,被那片黑慢慢擦掉了。
甬道里安靜得只剩呼吸聲。
半截袖子掛在小滿手裡。
斷開的安全扣撞在地上,輕輕響了一聲。
叮。
羅小虎臉白得像紙。
他嘴唇動了動,像要喊人。
邢山河一把按住他的嘴。
「別出聲。」
羅小虎眼睛通紅,硬生生點頭。
邢山河鬆開他。
他的手也在抖。
很輕。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可林野看見了。
邢山河低頭看著地上的安全扣,沉默了兩秒。
然後抬手。
「所有人,蹲下。」
沒人問為什麼。
隊伍齊刷刷蹲下。
邢山河壓著聲音下令。
「燈固定。」
「別亂晃。」
「看腳下。」
「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有問題,舉手,不許喊,不許退。」
技術員抖著手把兩盞燈固定在地上。
光線穩下來後,牆上的影子也安分了一些。
可這種安分更讓人難受。
像剛吃完東西的野狗,暫時趴回黑暗裡。
林野耳邊的舊聲還沒散。
「影隨身。」
「身不隨影。」
「影先行,身歸祭。」
他這次聽清了。
第三層的規則,不止一條。
聞名不應。
影不先行。
每條都簡單。
簡單到像老人隨口訓小孩。
可錯一次,人就沒了。
小滿把半截袖子放到地上。
她臉色比平時更冷。
林野看著她。
「你沒事吧?」
小滿甩了下手腕。
「沒事。」
「牆碰到你了嗎?」
「沒有。」
「確定?」
小滿看他。
「你關心我?」
林野頓了一下。
「我關心你的手,畢竟還要留著救我。」
小滿點頭。
「那就是關心我。」
林野:「……」
這時候還能反將一軍。
真有她的。
陳燼檢查了一下手套。
邊緣沾了一點黑色污痕。
白鳶低聲問:「怎麼樣?」
陳燼搖頭。
「沒破。」
白鳶看著那點黑。
「別再碰牆。」
陳燼嗯了一聲。
蘇聽瀾站在後面,目光落在那半截袖子上。
她臉色發白,卻沒有躲開。
這不是她第一次見死人。
但剛才那一下,讓她第一次覺得,這次也許真的低估了青山。
他們帶了摸金校尉。
帶了設備。
帶了賴大師。
還帶了林野。
可這地方根本不吃那一套。
它不是墓。
它是一套規矩。
人進去,就只能按它的規矩走。
賴大師蹲在牆邊,沒有碰石壁。
他盯著那片吞人的黑影看了很久。
臉上的興奮淡了一些。
但眼裡的光沒滅。
「規則場。」
林野看向他。
「什麼?」
賴大師慢慢站起來。
「機關是死的。踩不踩,都在那裡。」
他說著,看向那片牆影。
「這裡不是。」
「它會等你觸犯規則。」
羅小虎聲音發抖。
「能不能再說直白點?」
賴大師看他。
「直白點就是,在這裡,害死你的可能不是墓。」
他停了一下。
「是你自己的反應。」
羅小虎喉結滾了滾,沒敢再問。
林野盯著賴大師。
「你剛才怎麼不早說?」
賴大師看了他一眼。
「我也不是神仙。」
這話倒是難得像句人話。
「我能感覺不對,但不知道具體是哪條規矩。」賴大師看著林野,「你能聽見。」
林野冷笑。
「所以又是我有用?」
「你一直有用。」
「謝謝,聽著一點不開心。」
小滿低聲說:「別跟他吵。」
林野吐出一口氣。
她說得對。
在這種地方,吵贏了也沒用。
死人不會因為他嘴皮子厲害,就放他們出去。
邢山河重新布置燈位。
所有燈儘量固定在隊伍後方和斜上方,讓人的影子落在身後,不往前伸。
不一定保險。
但至少比剛才亂晃強。
他又讓每個人檢查自己的影子。
羅小虎低頭看得眼都不敢眨。
「我的影子是不是有點歪?」
邢山河看了一眼。
「你人也是歪的。」
羅小虎愣了下,趕緊站正。
林野差點笑出聲。
笑意剛冒出來,又被甬道里的冷壓回去。
因為他看見,剛才吞人的牆邊,石面上那排跪拜人形,好像多了一個。
不明顯。
很小。
混在原本的刻圖里。
像剛被刻上去。
林野沒說。
他怕一說,羅小虎會當場崩潰。
隊伍再次往前。
沒人再敢靠牆。
他們像一群被趕上窄橋的人,腳下是石板,左右是黑影,身後是剛吞過人的牆。
林野被安排在中間偏前。
他能感覺到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
這種感覺很糟。
以前靠死人聊天發財時,他覺得自己像開了掛。
現在才發現,掛也分種類。
有些掛,是拿錢的。
有些掛,是拿命換的。
又走了十幾米,甬道轉了一個很緩的彎。
燈光跟著轉過去,影子在牆上一晃。
所有人同時停住。
這一次,沒有影子亂走。
邢山河抬手,示意繼續。
林野低頭看自己的影子。
他的影子貼在腳後。
很正常。
沒有慢半拍。
也沒有往前跑。
他剛鬆一口氣,目光忽然落到賴大師腳邊。
賴大師站在他前方兩步。
人微微佝著背,手裡還抱著那個保溫杯。
可他的影子不一樣。
燈光從後方照來,那道影子落在石板上,按理也該微微佝著。
但它沒有。
它站得很直。
肩背平展,頭微微抬著。
像一個比賴大師本人更清醒、更年輕,也更冷靜的東西。
林野心裡猛地一涼。
他抬頭看賴大師。
賴大師像察覺到他的視線,慢慢回過頭。
「怎麼了?」
林野沒回答。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那道影子。
那影子一動不動。
安安穩穩站在賴大師腳下。
比活人還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