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上的「勿啟」兩個字,被燈光一照,顯得格外刺眼。
林野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
越看越覺得,這地方不像墓。
更像有人很久以前把一句警告刻在門上,就等著後來人不聽勸。
邢山河站在石門前,沒有立刻下令。
他先看門縫。
又看門下的土。
最後蹲下來,用手指在門邊輕輕敲了幾下。
聲音很沉。
不是空門。
羅小虎站在後面,臉色不太好。
「山哥,這門真開啊?」
邢山河沒回頭。
「你覺得我們下這麼深,是來參觀門的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少說話。」
羅小虎閉嘴。
過了兩秒,又小聲補了一句:「我就是覺得這門上寫著勿啟,挺直白的。」
林野看了他一眼。
「你這閱讀理解滿分。」
羅小虎苦笑。
「我寧願我不識字。」
賴大師站在石門旁邊,手指輕輕貼著門上的刻痕。
他的狀態比剛才更怪。
眼神亮得嚇人。
臉上那點老神棍似的困意徹底沒了。
如果說在地面上,他像個抱著保溫杯蹭空調的退休老頭。
那現在,他像終於找到了自己要找的東西。
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蘇聽瀾站在後面,低聲問:「賴大師,能開嗎?」
賴大師閉著眼,像是在感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
「能。」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但進去以後,千萬小心。」
賴大師看了一眼石門。
「有些地方,不止靠機關殺人。」
羅小虎聽得頭皮發緊。
「賴先生,您能不能說點陽間的?」
賴大師笑了一下。
「這地方不太陽間。」
林野聽完,心裡一點也沒被安慰到。
邢山河讓人上設備。
他們沒有用蠻力撞門。
先在石門兩側架了支撐,再用兩根薄鋼片探進門縫,確認裡面沒有頂死的石栓。
隨後,兩人把微型千斤頂卡進門下。
動作很慢。
每推一點,就停一下。
像在拆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的雷。
林野站在後面,看著那條門縫一點點變寬。
黑暗從裡面露出來。
冷白燈照過去,光線像被壓了一下。
先是暗。
再慢慢恢復。
羅小虎立刻看燈組。
「電池沒問題。」
技術員也看了眼屏幕。
「氣體正常。」
邢山河沒說話。
他盯著石門。
門開到半人寬時,裡面沒有風。
一點風都沒有。
可所有人的燈,都在同一秒暗了一下。
包括林野胸前的備用機械扣旁邊那盞小燈。
明明不靠電池,卻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蓋住了光。
蘇聽瀾臉色微變。
陳燼和白鳶同時往她身側靠了一步。
小滿也伸手,按住了林野的手腕。
她的手很涼。
力氣很大。
林野沒動。
因為他聽見了。
石門後面,不再是單純的鼓聲。
那些殘聲像從很深的地方被擠出來,一句一句,低得像夢話。
「門開了。」
「活人進來了。」
「聞名不應。」
林野呼吸一停。
賴大師立刻看向他。
「聽見了?」
林野這次沒貧。
他壓低聲音。
「別應聲。」
賴大師的眼神更亮了一點。
但他沒追問。
邢山河已經抬手。
「第一組進。」
先進門的是趙鶴。
三十來歲,瘦高個,話不多,之前一直跟在邢山河身邊。
他腰上掛著安全繩,左手拿燈,右手扶著探杆。
另一個人跟在後面,負責看他的繩索。
趙鶴邁進石門的那一刻,腳下的石板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咯。
所有人都停住。
趙鶴也停住。
邢山河低聲問:「腳下怎麼樣?」
趙鶴低頭看了看。
「石板,能承重。」
「別踩邊。」
「明白。」
他往前走了兩步。
燈光照進去,眾人才看見第三層裡面的樣子。
不是想像中的墓室。
更像一條壓得很低的石道。
石道兩邊的牆都是黑灰色的石頭,表面刻著很多已經模糊的紋路。
地面一塊塊石板鋪著。
石板之間縫隙很深,看不見下面。
空氣沒有流動,卻讓人胸口發悶。
趙鶴走到第三步時,忽然停住了。
不是踩到機關那種停。
是整個人像聽見了什麼,脖子輕輕一僵。
邢山河皺眉。
「趙鶴?」
趙鶴沒有回頭。
他的頭燈照著前面,光落在牆上,影子微微發抖。
羅小虎壓低聲音:「趙哥?」
趙鶴喉結動了一下。
他眼神變得有點茫。
像不是聽見外面的聲音。
而是有什麼東西從他腦子最深的地方,把一段舊記憶翻了出來。
林野看見這個表情,心裡猛地一沉。
不對。
小滿也皺了眉。
她沒有聽見聲音,但她看見了趙鶴的反應。
像一個人突然在陌生地方,聽見了這輩子最不該聽見的聲音。
賴大師臉色一變。
「別應聲!」
晚了。
趙鶴嘴唇動了一下。
聲音很輕。
「媽?」
這一個字剛出來,林野耳邊的殘聲驟然一亂。
「應了。」
「入祭。」
趙鶴像被誰牽了一下,往左側走了一步。
那一步不大。
半隻腳踩到石板邊緣。
賴大師低聲道:「拉住他!」
邢山河已經動了。
他一把抓住趙鶴後面的安全繩。
繩索瞬間繃緊。
趙鶴被拉得身體一頓,肩膀猛地往後一仰。
可他腳下那塊石板忽然整塊側翻。
不是往下塌。
是像一張早就等著開合的石舌,斜著把人送進旁邊那道黑縫裡。
安全繩本來能吊住他。
但趙鶴落下去的角度太偏。
繩子被翻起的石板邊緣和石縫裡的銳石同時卡住。
邢山河那邊剛發力,繩皮就被磨出一聲刺耳的響。
備用扣受力方向也不對,整個人半吊在洞口邊,只撐了不到半秒。
咔。
副扣崩開。
主繩外層被石縫切開,裡面的芯線一下繃斷。
邢山河撲過去抓繩尾。
手指擦過斷口。
沒抓住。
趙鶴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沒發出來。
人就消失在那道黑縫裡。
下面傳來一聲悶響。
很遠。
又像很近。
墓道里死一樣安靜。
羅小虎臉上的血色瞬間沒了。
「山哥……」
啪。
邢山河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不重。
但很響。
「閉嘴。」
羅小虎嘴唇發抖,硬是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邢山河趴在塌口邊,用燈往下照。
光照不到底。
下面不是普通坑。
是一道窄而深的豎洞。
兩邊石壁黑得發亮,像被水長期衝過,又像被什麼東西磨過。
趙鶴沒有回應。
安全繩斷口還掛在石板邊緣,慢慢晃。
邢山河的手背青筋鼓起來。
他盯著下面看了幾秒,聲音壓得很低。
「收繩。」
沒人敢說話。
一個摸金校尉慢慢把斷繩往回收。
斷口磨得毛糙,外層幾乎被削開。
羅小虎看了一眼,臉色更白。
「這繩……」
邢山河冷冷道:「我說了,閉嘴。」
賴大師站在石門外,臉色也沉了。
他沒有再笑。
剛才那種興奮還在,但裡面多了一層忌憚。
「不是普通機關。」
蘇聽瀾看向他。
「什麼意思?」
賴大師抬眼,看向趙鶴消失的那塊石板。
「正常機關可不會引誘人開口。」
林野聽見這句話,後背一陣發涼。
他耳邊,那些古老的殘聲又慢慢浮出來。
不是對他說。
也不是解釋給他聽。
更像是這個地方原本就殘存著某種規矩,被剛才那一下徹底驚動。
「聞名不應。」
「應者入祭。」
「祭道受名。」
林野手指慢慢收緊。
他不敢確定最後一句是什麼意思。
但至少現在,趙鶴死了以後,石門裡面那股低沉的震感停了一瞬。
像這地方收到了它要的東西。
小滿低聲問:「聽見什麼?」
林野看了一眼邢山河,又看賴大師。
最後壓低聲音對小滿說:「聽見名字,不能答應。」
小滿臉色沉下去。
她轉頭看向白鳶。
「告訴你的人。」
白鳶沒有馬上動。
她看蘇聽瀾。
蘇聽瀾點了下頭。
白鳶立刻低聲傳話。
「所有人,聽見任何人叫名字,都不要回答。」
羅小虎臉白得嚇人。
「那要是我們自己人叫呢?」
邢山河看著他。
「打手勢。」
「萬一急事呢?」
邢山河聲音冷得像石頭。
「再急,也別應。」
羅小虎嘴唇動了動。
最後點頭。
「明白。」
陳燼走到石門邊,把一枚冷光棒丟進剛才趙鶴掉下去的地方。
光棒落下去。
一秒。
兩秒。
三秒。
還在掉。
最後,光變得很小,才輕輕一閃。
沒有回聲。
沒有屍體。
什麼都看不見。
林野看得胃裡一陣發緊。
他第一次看見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在眼前沒了。
沒有反派死前長篇大論。
沒有英雄式犧牲。
只是應了一聲。
走錯一步。
人就沒了。
蘇聽瀾臉色發白。
她下意識看向林野。
林野沒有看她。
他低頭看著那條黑縫,手指攥得很緊。
小滿往他前面站了一點。
這次白鳶沒有攔。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林野現在不能出事。
至少不能像趙鶴那樣出事。
賴大師終於開口。
「繼續。」
羅小虎猛地抬頭。
「還繼續?」
邢山河看了他一眼。
羅小虎聲音低了下去。
「我是說……趙哥剛沒了。」
邢山河沉默了兩秒。
「我知道。」
「那……」
「下墓就是這樣。」邢山河聲音很低,「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這句話一出來,墓道里更冷了。
賴大師看著石門裡面。
「你有沒有聽見別的?」
林野沒答。
賴大師也沒逼。
他只是說:「那你最好聽仔細點。」
林野咬了咬牙。
「賴大師,你要不要臉?」
賴大師看著他。
林野聲音低了下去。
「剛死一個人,你第一反應是讓我聽仔細點?」
賴大師臉上沒有笑。
「林野,我是看你有用才帶你進來的,你要是不發揮作用,我不介意把你永遠留在這。」
林野盯著他。
半晌,冷笑了一下。
「行。」
「那我儘量有用。」
小滿低聲說:「別被他帶節奏。」
林野嗯了一聲。
他知道賴大師在刺激他。
也知道自己現在不能亂。
越往下,越不能亂。
邢山河重新安排隊形。
趙鶴的位置被補上。
沒人提他的屍體。
因為提了也沒用。
石門裡面的路還在。
黑縫旁邊,那條石道只剩半邊能走。
邢山河讓人重新打固定點。
每一步都用探杆敲三次。
確認石板沒問題,再走。
隊伍重新動起來時,羅小虎經過趙鶴掉下去的位置,臉色白得像紙。
他不敢看下面。
邢山河從後面低聲道:「看路。」
羅小虎聲音有點啞。
「嗯。」
林野走過石門時,耳邊又有很輕的殘聲響了一下。
「門開。」
「祭入。」
「路顯。」
他腳步一頓。
這次他沒再沉默。
他抬頭,看向邢山河。
「左邊那塊別踩。」
邢山河停住。
「理由。」
林野看著石道左側一塊顏色略深的石板。
「直覺。」
羅小虎差點哭出來。
「哥,這種地方你說直覺,我有點慌。」
邢山河拿探杆敲了敲那塊石板。
第一下,聲音正常。
第二下,還是正常。
第三下,那石板邊緣忽然滲出一點黑水。
羅小虎往後退了半步。
「我靠。」
邢山河盯著林野看了兩秒。
然後抬手。
「標出來,繞開。」
賴大師看向林野。
那眼神更深了。
林野沒看他。
他只是盯著前面的黑暗。
他終於明白了。
從這裡開始,死人說的不是發財線索。
而是活命規則。
聽不見的人,走錯一步就沒。
而他,成了這群人往下走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