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商務車駛上高架時,青城的燈已經被甩在了身後。
林野坐在後排,手裡攥著七處給他的臨時證件。
而同一片夜色下,另一支車隊,正往相反的方向開。
青城外環。
七處押送車隊剛剛離開臨時封控點。
車隊一共六輛。
前後各兩輛護送車,中間兩輛押送車。
一輛押蘇聽瀾、陳燼、白鳶。
另一輛押邢山河和兩名摸金校尉。
路線臨時改過三次。
車牌換過。
通訊獨立加密。
車內還有束縛裝置。
押送指揮員坐在前車裡,看著屏幕上的路線。
前半段路線可以隨時改。
但最後進入高等級羈押點前,有一段外環東側的匯入路繞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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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今晚唯一的必經段。
第二輛押送車裡,蘇聽瀾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雙手被固定在身前,腕上的束縛扣泛著冷白色金屬光。
陳燼坐在她對面,臉色陰沉。
白鳶低著頭,一句話也沒說。
車廂里很安靜。
陳燼壓低聲音:「他們要把我們送去哪?」
蘇聽瀾看著窗外。
「不知道。」
「賴大師會來救我們嗎?」
蘇聽瀾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
陳燼閉上嘴。
這個問題,他自己也知道沒意義。
青山後坡,賴長清帶著玄圭走了。
他沒有回頭。
也沒有帶他們。
車廂內重新安靜下來。
前方護送車裡,七處行動員的聲音從耳麥里傳來。
「前車正常。」
「二號押送車正常。」
「三號押送車正常。」
「後車正常。」
「進入外環東段,三分鐘後匯入備用路線。」
押送指揮員看了一眼屏幕。
導航正常。
通訊正常。
周邊車輛稀少。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有點過分。
三分鐘後,車隊駛入外環東側輔路。
路邊反光標識一塊接一塊往後退。
第二輛押送車的司機忽然皺了下眉。
他看見前車尾燈還在。
可那兩點紅光像隔了一層霧。
副駕駛的七處行動員低頭看儀器。
「距離異常。」
「前車拉開到一百二十米。」
耳麥里很快傳來前車回應。
「前車距離未變。」
副駕駛臉色一沉。
「重複,二號車顯示距離異常。」
話音剛落,後視鏡里的後車燈也慢慢遠了。
不是車開遠了。
更像他們這輛車,被什麼東西從車隊裡輕輕挪了出去。
司機立刻減速。
「二號押送車發現異常。」
「疑似信號干擾。」
「請求確認路線。」
耳麥里突然響起細碎雜音。
下一秒,車燈照出一條狹窄破路。
那條路不在地圖上。
路面破舊,兩側荒草瘋長,像荒廢了很多年。
可車輪已經壓了上去。
副駕駛一把按下警報。
「封鎖車輛!」
車廂內紅燈亮起。
蘇聽瀾抬起頭。
陳燼臉色一變:「怎麼回事?」
沒人回答。
押送車猛地剎停。
前後護送人員幾乎同時舉槍。
可車窗外已經不是外環輔路。
他們停在一條廢棄山道上。
遠處沒有路燈,沒有城市光,只有一排斜倒的水泥樁。
副駕駛推開車門,槍口壓低,聲音很穩。
「所有人留在車內。」
「押送對象不得移動。」
他說完,耳麥里的雜音忽然停了一瞬。
有人輕輕敲了敲車窗。
一下。
兩下。
不急不慢。
車窗外站著一個穿灰色長衣的男人。
三十多歲,臉色很白,手裡拿著一枚細長銅釘。
他看著車裡的人,像是在看一段已經折好的路。
「七處反應還是快。」
男人開口,聲音隔著防彈玻璃傳進來,有點悶。
「可惜,這段路現在不歸你們管。」
副駕駛沒有廢話,直接開槍。
槍聲炸開。
子彈打在車窗外,卻沒有擊中男人。
不是偏了。
是那一瞬間,男人站的位置像被折開了一道角。
子彈從他肩側穿過去,打進後方荒草。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彈孔。
「別浪費子彈。」
他抬手,把銅釘扎進路面。
整條廢棄山道輕輕一震。
車門電子鎖同時熄滅。
幾個黑衣人從荒草里衝出來,動作很快,目標明確。
七處押送人員反應也快。
副駕駛抬槍壓住車門,槍托砸中一人肩膀,又踹翻另一個。
但灰衣男人站在路邊,只說了一句:
「三十秒。」
黑衣人立刻分成兩組。
一組拖住押送人員。
另一組上車,用灰白色玉片貼住束縛扣。
束縛扣上的冷光一閃,慢慢暗下去。
陳燼第一個被解開。
白鳶跟著下車,臉色發白,卻沒吭聲。
輪到蘇聽瀾時,她沒有掙扎。
她站到廢棄山道上,先看了一眼那個灰衣男人。
「岑無渡。」
灰衣男人笑了笑。
「還記得我,說明七處沒把你審傻。」
蘇聽瀾沒有接這句。
她問:「賴大師呢?」
岑無渡看著她。
「回島了。」
蘇聽瀾眼神輕輕一頓。
也只有一頓。
她很快垂下眼。
陳燼臉色難看:「他自己走了?」
岑無渡反問:「不然呢?留下來陪你們坐牢?」
陳燼咬緊牙。
蘇聽瀾沉默片刻,又問:「林野呢?」
岑無渡看了她一眼。
「七處帶去帝都了。」
蘇聽瀾手指輕輕收緊,沒有再問。
不遠處,另一輛押送車從黑暗裡沖了出來,像從另一段路里被硬生生擠進來。
車門撞開。
邢山河被人從車裡放出來。
他的臉上有傷,眼神卻很冷。
兩個摸金校尉跟在他身後,狼狽得很。
邢山河掃了一眼周圍,看見蘇聽瀾和陳燼,立刻明白了。
「現在才來?」
岑無渡看向他。
「能把你撈出來就不錯了。」
邢山河冷笑一聲:「賴大師呢?」
「回島了。」
邢山河臉上的冷笑更深。
「他倒是跑得快。」
岑無渡沒有解釋。
「你可以選擇留下。」
邢山河看了一眼遠處。
黑暗裡,七處支援車的燈正在重新靠近。
折出來的這段路撐不了太久。
他轉身上了旁邊的黑色越野車。
「走。」
岑無渡拔出銅釘。
廢棄山道像被鬆開的紙痕,輕輕彈了一下。
遠處,七處支援車終於破開黑暗。
他們看見的,只剩兩輛空掉的押送車,還有地面上尚未散盡的銅鏽味。
幾分鐘後。
海上。
一艘沒有編號的貨船切開霧氣,緩慢前行。
駕駛台中央,只放著一隻黑色羅盤。
羅盤外殼像舊木,又像某種黑色骨質,邊緣刻著一圈細密紋路。指針不指北,只朝著濃霧深處一點點偏。
賴大師坐在船艙里。
左肩纏著厚厚紗布,小腿傷口重新處理過,臉色比逃出青山時更白。
黑色圓筒就放在他膝上。
他一隻手壓著圓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青。
外面有人敲門。
「賴大師,快到了。」
賴大師睜開眼。
船身輕輕一頓。
霧氣從窗外涌過去,像一整片白牆。
手機沒有信號。
雷達沒有回波。
普通地圖上,這裡只有一片空海。
又過了十幾分鐘,霧氣忽然散開。
海面盡頭出現了一座島。
島不算大,遠看像一塊沉在海上的黑石。
岸邊沒有燈塔,沒有碼頭標識,只有幾盞冷光藏在礁石後面。
貨船靠岸。
碼頭上已經有人在等。
為首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穿一身黑色中山裝,手裡拄著一根烏木杖。
他看起來六十歲上下,臉上帶著一點笑,眼底卻沒有多少溫度。
賴大師抱著圓筒下船。
老人看了一眼他的傷。
「賴先生,傷得不輕。」
賴大師微微低頭。
「沈老。」
沈鶴年沒有去接圓筒,只問:「東西呢?」
賴大師拍了拍懷裡的黑色圓筒。
「在。」
沈鶴年又問:「人呢?」
賴大師沉默片刻。
海風從碼頭吹過來,帶著一點冷腥味。
沈鶴年沒有追問,只側身讓路。
「會長在等。」
島內沒有車。
他們沿著一條黑石路往裡走。
兩側是低矮建築,沒有招牌,沒有人聲,窗後偶爾有人影閃過,又很快隱入黑暗。
這座島不像基地。
更像一座被世界忘掉很久的小鎮。
沈鶴年帶著賴大師進了一棟普通的灰牆小樓。
樓不高,兩層。
門口掛著一盞舊燈,燈光昏黃,照著門前幾盆半死不活的蘭草。
如果不是這座島本身不在地圖上,這棟樓看起來甚至有點像海邊老幹部療養院。
賴大師卻不敢有半點放鬆。
他走進屋裡。
屋內陳設很簡單。
一張木桌,幾把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發黃的海圖。
桌上放著一隻白瓷茶壺,茶水還冒著熱氣。
屋裡沒有人。
沈鶴年站在門邊,沒有再往裡走。
賴大師抱著黑色圓筒,剛想開口,屏風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小賴。」
聲音不高。
卻像直接貼在耳邊響起。
賴大師後背瞬間繃緊。
下一秒,他眼前一花。
屏風後明明還隔著幾步遠,可一個穿灰白長衫的男人,已經站在了他身前。
沒有腳步聲。
沒有風聲。
連桌上那盞熱茶的水霧都沒有亂一下。
男人看著四五十歲,頭髮烏黑,只鬢角有一點霜色。
臉上沒有多少皺紋,眼神也不鋒利,甚至稱得上平和。
可他站到賴大師身前時,賴大師胸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賴大師立刻低頭。
「會長。」
沈鶴年也在門邊垂下眼。
燭陰會裡知道會長真實年紀的人很少。
賴大師算一個。
他第一次見會長,已經是四十多年前。
那時候,會長就是這副樣子。
四十多年過去,他依舊像四五十歲。
可那些知道舊事的人都明白,這個人真正活過的歲月,早已接近兩百年。
會長沒有看他的傷。
他的目光落在黑色圓筒上。
「青山玄圭,拿回來了嗎?」
賴大師雙手托起圓筒。
「拿回來了。」
沈鶴年走上前,接過圓筒,親自打開。
灰黑色殘片躺在裡面,表面像燒裂的石皮,沒有一點玉器該有的溫潤。
可圓筒打開的一瞬間,屋裡那隻白瓷茶壺輕輕震了一下。
桌上的茶水泛起細密漣漪。
牆上那幅舊海圖邊角無風自動,像被什麼東西從下面輕輕託了一下。
會長伸出手。
玄圭殘片落進他掌心。
他看了片刻。
「比我想得完整。」
賴大師肩膀微微鬆了一點。
會長道:「玄圭回來,是功。」
賴大師剛要低頭謝恩。
會長又說:「林野沒回來,是漏。」
賴大師的身子頓住。
沈鶴年也看了他一眼。
賴大師低聲道:「七處來得太快,強帶的話,玄圭可能帶不出來。」
會長沒有發怒。
他只是看著掌心裡的玄圭。
「這種人,留在七處,不好。」
賴大師低頭更深。
「屬下明白。」
會長把玄圭放回圓筒里。
沈鶴年重新封好圓筒,雙手捧著站到一旁。
會長坐回桌邊。
剛才他明明瞬間到了賴大師身前,可坐回去時,又像一直坐在那裡,從沒離開過。
賴大師額角滲出一點冷汗。
會長倒了一杯茶。
「被七處扣下的人呢?」
沈鶴年回答:「岑無渡已經去了。」
話音剛落,他袖中一枚黑色玉片輕輕震了一下。
沈鶴年取出玉片,看過後道:「人接回來了。」
「蘇聽瀾、陳燼、白鳶。」
「邢山河也在。」
會長點了點頭。
「邢山河不能留給七處。」
「他那條摸金線,以後還有用。」
沈鶴年道:「明白。」
會長又問:「蘇聽瀾呢?」
沈鶴年停了一下。
「她問了賴長清,也問了林野。」
賴大師抬起眼。
會長沒有看他,只淡淡道:「心還沒定。」
沈鶴年道:「要處理嗎?」
「不急。」
會長把茶杯放下。
「人心沒定,不一定是壞事。」
「有牽掛,才更好。」
屋裡安靜了一瞬。
賴大師聽懂了這句話,沒敢接。
會長抬手,沈鶴年立刻把桌邊幾份資料推過來。
最上面一份,封面寫著三個字:
黑槐嶺。
下面還有幾行小字。
廢棄林場。
舊山祭遺址。
獸類異常。
疑似聚靈型靈器。
靈氣回潮速度:異常加快。
會長翻開資料,看了幾頁。
「這處的靈器,比青山更強。」
沈鶴年站在一旁。
「聞人恆那邊遞了消息。」
「七處也盯上了黑槐嶺。」
「他們最近人手緊,主力被各地異常拖住,帝都那邊正在組新的異能小隊。」
會長抬眼。
「林野在裡面?」
沈鶴年道:「七處帶他去了帝都,具體編制還在查。聞人恆那邊也在查他的編入方向。」
會長把資料合上。
「江照夜在哪?」
沈鶴年道:「昨夜剛回南線。」
「讓他去黑槐嶺。」
沈鶴年低頭。
「是。」
會長看向賴大師。
「小賴,你這次有功,也有漏。」
賴大師低頭:「屬下領罰。」
「罰以後再說。」
會長把手裡的茶推到一邊。
「玄圭入庫後,開歸靈淵。」
賴大師猛地抬了一下眼,又立刻壓下去。
會長道:「你入淵三月。」
賴大師眼底終於露出一絲壓不住的激動。
歸靈淵三月。
這不是療傷那麼簡單。
對他們這種人來說,這是實實在在的修煉資源。
是拿命換,都未必換得到的機會。
賴大師低聲道:「謝會長。」
會長沒有再看他。
「沈鶴年。」
沈鶴年應聲:「在。」
「帶他去。」
「玄圭先穩住,不急著入陣。」
「青山那氣太雜,洗乾淨了再用。」
沈鶴年道:「明白。」
賴大師抱起重新封好的黑色圓筒,跟著沈鶴年退出小樓。
門關上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屋內燈光昏黃。
會長坐在那張普通木桌後,低頭翻著黑槐嶺的資料。
看起來不像一個掌控燭陰會近兩百年的老怪物。
倒像一個普通人,在夜裡看一份舊檔案。
可賴大師很清楚。
剛才那一瞬間,如果會長想殺他,他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小樓外,夜風更冷。
沈鶴年拄著烏木杖,沿著黑石路往島腹深處走。
遠處山體裡,有一扇石門慢慢打開。
門縫裡透出白霧。
那霧不散,沉在地面上,像一片安靜的潮。
賴大師只是看了一眼,傷口就開始發熱。
沈鶴年停在石門前。
「賴先生,請。」
「歸靈淵已經開了。」
賴大師深吸一口氣,邁進霧裡。
島外,海霧重新合攏。
地圖上依舊沒有這座島。
衛星掃過這片海域時,只會看見一團普通的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