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槐嶺的名字被推到燭陰會桌面上時，林野正在飛機上。
他沒睡著。
機艙燈光壓得很低，窗外是一片黑沉沉的雲。
這是七處安排的內部轉運航班，飛機不大，乘客也少。除了林野，前後加起來不到十個人。
那些人基本不說話，坐得一個比一個直，像連閉眼休息都要打報告。
林野靠在座椅上，手裡攥著七處給他的臨時證件。
證件上寫著：
林野。
特別協作員。
幾個小時前，他還在青城。
青山公墓、趙叔的小屋、後坡暗渠、地下墓里的冷光，還有那句「圭離山」，像被一起關進了身後的夜色里。
他不是沒想過回頭。
可車開上高架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已經回不了頭了。
凌晨四點十七分，飛機落地。
帝都南郊一處小機場。
沒有廣播，沒有旅客，也沒有拖著行李箱趕路的人。
艙門打開，冷風一下灌進來。
林野拎著七處給他的黑色雙肩包下機，跑道邊停著一輛灰色商務車。
車旁站著一個男人，三十出頭，短髮，黑夾克，手裡拿著平板。
他看見林野，低頭核對照片。
「林野？」
「是。」
男人伸手。
「七處帝都本部，外勤接引，韓序。」
林野和他握了一下手。
韓序的手很冷，掌心有繭。
他沒寒暄，直接遞過來一個文件袋。
「臨時身份確認，保密補充協議，個人行動限制說明。上午九點前看完，九點開始流程。」
林野看了一眼那疊文件。
「我剛落地。」
韓序點頭。
「所以給你四個小時。」
林野沉默兩秒。
行。
很人性化。
人性裡帶點鐵皮味。
韓序拉開車門。
「上車。」
林野坐進後排。
車裡沒有多餘裝飾，座椅旁放著一瓶水和一個密封袋。
袋子裡是新的加密手機、臨時門禁卡，還有一隻黑色手環。
林野拿起手環。
「這個也要戴？」
「要。」
「定位？」
「定位，體徵監測，異常波動預警。」
韓序坐上副駕駛，語氣很平。
「你現在是高危異常接觸者。沒有這個，進不了本部。」
林野低頭看著那隻手環。
黑色，窄窄一圈，戴上以後貼著腕骨，微微發涼。
「這個會不會突然鎖死？」
韓序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正常情況下不會。」
「那不正常呢？」
「你最好別遇到。」
林野把手環扣上。
咔噠一聲。
很輕。
但他聽得很清楚。
車子駛出機場。
天還沒亮，帝都的路空得少見。
遠處高架壓在城市邊緣，路燈還亮著，風從車窗縫隙里擠進來，帶著一點北方清晨的乾冷。
韓序把文件袋裡的第一份材料遞給他。
「先看這個。」
林野接過來。
封面寫著：
七處特別協作員臨時行為準則。
未經許可，不得擅自離開指定區域。
不得向普通社會人員透露七處、靈器、異常場域、青山事件等相關信息。
不得私自接觸疑似異常物品。
再往下，還有一條：
涉及古玩市場、地下交易場所、舊貨街等相關活動，需提前報備。
林野的手指停了一下。
韓序像知道他在看哪條。
「你的舊貨街記錄，本部已經看過。」
林野抬頭。
韓序沒回頭。
「從現在開始，撿漏也要報備。」
車裡安靜了一瞬。
林野把文件合上。
「那我這工作有夜班費嗎？」
韓序說：「沒有。」
林野看著他。
韓序補了一句：「有外勤補貼，前提是你能活著回來。」
林野沒再接話。
這句話不好笑。
也不是玩笑。
他低頭繼續看文件。
七處給他的不是新工作。
是一隻帶工資、帶保險、帶監控的籠子。
區別只是，這隻籠子暫時比外面安全一點。
一個多小時後，商務車駛進帝都東郊一片老舊園區。
園區門口掛著牌子。
國家文物安全應急保護中心。
旁邊還有一個更不起眼的副牌：
帝都文物修復研究院。
門口保安亭里坐著兩個穿制服的人。
看見車牌，其中一個人起身掃了眼車窗，抬手放行。
林野看著外面的灰牆和松樹。
這裡不像神秘機構。
更像某個經費不算寬裕、但食堂應該還行的老單位。
車停在一棟四層小樓前。
樓外牆有點舊，窗戶倒是擦得很乾淨。門口擺著兩盆常青樹，一盆活得挺頑強，另一盆已經有點想辭職。
韓序下車，示意林野跟上。
「從現在開始，你看到的每一扇門，都不要亂開。」
「聽到聲音，也不要回應。」
林野腳步停了一下。
韓序回頭。
「怎麼？」
林野問：「這裡也有聲音？」
韓序看了他一眼。
「你進去就知道了。」
這句不算回答。
但也夠了。
林野跟著他走進小樓。
大廳很安靜。
前台沒人。
牆上掛著幾張文物修復前後的照片，下面寫著修復年代、器物編號和技術說明。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直到林野經過安檢門。
紅燈忽然亮起。
滴。
一聲很輕。
韓序停住。
旁邊房間裡立刻走出來兩名工作人員，一個拿著檢測儀，一個拿著平板。
「人員異常殘留。」
「等級？」
「乙級波動。」
「來源？」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屏幕，抬頭看向林野。
「青山。」
林野心裡一沉。
韓序沒讓他亂動，只把文件袋放到旁邊桌上。
「複測。」
工作人員把檢測儀靠近林野。
從肩膀，到手腕，再到耳側。
儀器貼近他耳朵的時候，林野忽然聽見了一點聲音。
很遠。
很輕。
像有人隔著很厚的牆，在泥土下面說話。
林野的指尖猛地收緊。
韓序看見了。
「聽見了？」
林野沒有立刻回答。
那聲音只出現了一下，很快又沒了。
大廳里還是很安靜。
只有檢測儀低低的電流聲。
工作人員看著數值，皺了皺眉。
「殘留不算高，但很深。」
韓序問：「能進本部嗎？」
「能。」
工作人員收起檢測儀。
「先做清殘記錄。暫時不要靠近高濃度靈氣區。」
林野聽見「高濃度靈氣區」幾個字，抬起頭。
韓序把他的反應看在眼裡。
「別急。」
「你今天只是報到。」
林野看向大廳深處。
那裡有一扇銀灰色電梯門。
門邊沒有樓層按鈕，只有一個黑色識別屏。
識別屏上方貼著一行很小的字：
內部區域，非授權不得進入。
韓序走過去，把證件貼上去。
識別屏亮了一下。
電梯門無聲打開。
裡面也沒有普通樓層按鈕。
只有幾枚暗著的負層標識。
韓序刷了權限。
其中一枚燈亮起。
負三。
「先去檔案區。」
他回頭看向林野。
「從這裡開始，你要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林野走進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
門縫合上的最後一秒，他看見大廳牆上那些文物修復照片還掛在那裡，乾淨、明亮、正常。
下一秒，電梯開始往下沉。
林野按了一下手腕上的黑色手環。
冰涼的觸感提醒他，這不是夢。